第495章 我來買藥,我有什麼罪


  杭州,十月四日。

  夜晚,今年的氣溫比往年降得更快,從九月的炎熱到十月初的清冷,中間只隔了幾天時間!

  清河坊的街面上落了一層薄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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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石板路面被凍得又硬又滑,行人縮著脖子匆匆走過,呼出的白氣在昏暗的路燈下像一團團飄散的棉絮。

  胡慶余堂的藥鋪子就開在清河坊中段,白牆黑瓦,門楣上懸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大門兩側掛著一對銅環。

  這個時辰鋪子已經打烊了,門板上了大半,只留了一扇側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線昏黃的燈光。

  離藥鋪不遠的一條巷子裡,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

  車熄了火,車窗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霧氣,車裡坐著四個人。

  高木正坐在駕駛座上,手裡捏著一塊懷表,表蓋翻開又合上,合上又翻開,肉眼可見的焦灼。

  他已經在這個巷子裡等了將近兩個小時,腿都坐麻了,但他不敢動,也不敢讓手下的人動。

  「課長,」后座一個便衣探員壓低了聲音,帶著點不耐煩,「中村功已經在藥鋪里待了快一刻鐘了。現在衝進去,人贓俱獲,還有什麼好等的?」

  高木沒有回頭。他把懷表合上,塞進馬甲口袋裡,從後視鏡里看了那個探員一眼。  「內田中佐說得很清楚,沒有鐵證,不准動手。」

  「鐵證是什麼?人證,物證,旁證,這三樣你拿到哪一樣了?你看到他遞情報了?還是你聽到他說什麼了?」

  探員被噎得說不出話,低下頭去。

  高木轉過臉,重新把目光投向巷子口。

  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心裡並不像表面那麼平靜。

  他比任何人都想衝進去,但他不敢。

  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麼做的後果!

  中村功不是普通人。

  抓錯了,後果誰也扛不住。

  內田在滬市已經吃過古莊干郎的釘子,知道沒有鐵證就動中村功,等於拿自己的仕途去撞一堵銅牆鐵壁。

  所以內田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叮囑他,一字計之曰,等。

  胡慶余堂的藥鋪裡面,和外面的寒冷是兩個世界。  鋪面不大,三面牆都是頂到天花板的藥櫃,密密麻麻的抽屜上貼著紅紙黑字的藥名標籤。

  天花板正中央懸著一盞煤油燈,亮光把藥柜上那些銅質的拉環照得微微發亮。

  中村功站在藥櫃前面,背對著門口,手裡拿著一張藥方。

  他對面站著的是這間藥鋪的坐堂郎中。

  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花白鬍子,戴一副老花鏡,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長衫,正不緊不慢地撥著算盤。

  這老頭就是杭城地下交通站的情報員,代號,油翁!

  「先生這方子,有幾味藥不大好抓啊。」油翁的聲音沙啞而蒼老,帶著濃重的杭州口音

  「有什麼問題,我要川貝母,要松潘的,」中村的聲音不大,「浙貝不行,浙貝性燥,入不得這方子。」

  「松潘川貝斷貨有些日子了,」油翁嘆了口氣,把老花鏡往鼻樑上推了推,「先生要不換一味?換成象貝,也是潤肺化痰的,力道差些,但不傷正氣。」

  「不能換。」中村功的語氣很平和,但用詞很硬,「這方子裡每一味藥都有它的用處,換一味,整個方子的路子就偏了。」

  兩個人在藥櫃前面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著藥方。

  中村功說「方子是老方子,但這次加了一味新藥」,意思是,這次的情報和以往不同,有新的重大發現。  「這味藥不能久煎,久煎就散了」意思是,情報具有極強的時效性,必須立刻傳遞出去,不能耽擱。

  「病不是在沿海得的,病根在內陸」,意思是,日軍的真正目標不是浙江沿海地區,而是內陸。

  「內陸?」油翁的語氣帶著一絲疑惑。

  「對,就是內陸。」中村功輕聲說道,「各大水源。河流上游。水庫。湖泊。凡是能喝水的地方,都是目標。」

  「查清楚什麼東西了嗎?」他問。

  「不確切,但大概率是芥子氣或者別的糜爛性毒劑,也可能是窒息性。」

  「載體是玻璃容器,易碎品,可能是空投,也可能通過水源直接投放。」

  油翁的手在算盤上又停了一瞬,浙省一直深受日本人毒氣戰威脅,他親眼見過被化學武器灼傷的同志!

  那些人的皮膚像被澆了開水一樣整片整片地潰爛脫落,露出下面的肌肉和骨頭,有人疼得把自己的嘴唇都咬穿了。

  他知道糜爛性毒劑意味著什麼,水源一旦被投毒,整個下游的村莊、農田、牲畜都會在幾周之內變成人間煉獄。

  「這些狗雜種。」油翁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但憤怒的表情卻掩飾不住!

  中村功做了一個稍安勿躁的手勢,繼續說道,「物資已經運到杭州了,標的是防疫消毒用品,我沒看過具體東西,不過,我懷疑裡面很可能就是毒氣彈的化學毒劑。」  「接收人是杭州警備司令部的園田大佐。具體投放時間我不知道,但我判斷不會太久,東西到了,剩下的就是選一個合適的天氣和風向。」

  油翁吸了口氣,小聲問道,「內陸。哪些地方?」

  中村功想了想,「我沒有完整的目標清單。但根據他們勘察部隊的活動範圍判斷,至少涉及三個區域:天目山水系沿線、富春江上游支流、以及衢江流域。」

  「這三個區域覆蓋了浙江西部和西南部的大部分鄉村。如果他們的毒氣投放成功,污染水源後順流而下,下游幾十萬人的飲用水源將在四十八小時內全部報廢。」

  「游擊隊現在的防區就在天目山外圍。」

  油翁臉色微變,「富春江上游的支流沿岸至少有四十多個村子,最大的一個有兩千多口人。」

  「衢江流域是山區,村民住得散,通知起來最快也要五天。如果在通知到之前投毒,後果不堪設想。」

  「所以必須快。」中村功說,「上游的村子立刻組織轉移,人不喝水不行,但可以臨時改喝井水,只要井口蓋上,毒劑不滲透進去就還能撐一陣子。」

  「還有,游擊隊必須立刻封鎖可疑的投毒點,水庫河流交匯口,山間的水源地。」

  「凡是發現有日軍勘察痕跡的地方,都要派人盯住。」

  「他們不會派大部隊來,投放毒氣這種事,人越少越隱蔽,多半是三五個人一輛車,偽裝成測繪隊或者防疫隊。」

  「情報我會在三小時內送出去。  中村功點了點頭,「儘快安排,我必須提醒你,在防疫部隊行動前必須離開,如果不走,他們可能會死。」

  「毒氣入水,誰也防不住,唯一能防的,就是在毒氣落下來之前,人不在那裡。」

  油翁沉默了一下,然後微微點了點頭。

  藥鋪外面,清河坊的街面上已經沒什麼行人了,偶爾有一個巡警縮著脖子從門口經過,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音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遠處,不知哪條巷子裡傳來一聲野貓的嘶叫,尖銳而短促,在夜晚的寂靜里顯得格外刺耳。

  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藥鋪外頭有了動靜。

  先是一聲汽車的急剎車,輪胎碾過青石板路面的聲音刺耳而突兀。

  然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高木的手從槍套上移開,側過頭,看到一個穿黑色雨衣的男人從雨幕中跑了過來。

  那人跑到高木面前,彎下腰喘了幾口氣,雨水順著他的帽檐滴落下來,在地上砸出一小攤水漬。

  「高木課長,」男人抬起頭,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股從遠處跑來的喘,「滬市特高課來電,七十六號的人在東亞書局藏書室的暗格裡面發現了東西,確認是微型膠捲。」

  他從雨衣內側口袋裡掏出一張被油紙包好的電報抄件,雙手遞了過來,「技術科已經鑑定過了,膠捲裡面的內容就是南支會負責的幾份絕密作戰計劃,跟我們之前截獲的那些消息完全吻合。」  「證據確鑿,可以確認中村功就是潛伏的內奸。電文是安藤隊長親自簽發的。」

  高木接過電報抄件,打開油紙,電文很短,只有十來個字:「確認中村功為赤色間諜,即行抓捕。」

  他將電文折好,下車活動了一下蹲麻了的膝蓋。

  從口袋裡抽出南部手槍,冰涼的金屬觸感從掌心傳遍全身,冰涼的金屬觸感從掌心傳遍全身。

  「抓人。」高木的聲音帶著一種等待了太久終於等到這一刻的興奮感,「圍住前後門,別讓人跑了。」

  身後,幾個黑影從巷口的屋檐下、從對面打烊的店鋪門洞裡、從牆角的陰影里同時站了起來。

  他們像一群在雨中潛伏了太久的貓,終於等到了撲出去的時機,動作整齊而迅速。

  高木走過了那條巷子,在胡慶余堂的門前停下了腳步,抬起腳,一腳踹開了那扇虛掩的木門。

  門板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冷風呼地灌進來,煤油燈劇烈地晃了一下,差一點滅掉。

  高木站在門口。

  他身後跟著六個人,清一色便衣,但手裡都端著南部式手槍,槍口黑洞洞地指著鋪子裡。

  高木就這麼從破開的門洞裡走進來,靴子踩在碎裂的木屑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中村先生,」高木的聲音不高,甚至稱得上客氣,「這麼晚了,您不在賓館裡休息,跑到藥鋪來,怎麼?是身體不舒服?」

  中村功看著他,手自然地垂在身體兩側,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他臉上沒有驚慌,只是和聲解釋道:「老毛病了,天一冷就咳嗽。這家鋪子的膏方是杭州城裡最好的,我來抓幾味藥。怎麼,特高課現在連病人抓藥也要管?」

  「抓藥?」高木往前走了兩步,目光從鋪子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他對面那個年輕醫生身上!

  不對頭,高木心裡咯噔一聲,他盯梢的時候看到的明明是個老郎中,可眼下出現在眼前的卻是一個年輕人!

  那個老郎中去哪裡了?

  「你,過來。」高木朝年輕人揚了揚下巴。

  年輕人哆哆嗦嗦地往前走了兩步,連手裡的戥子都沒放下。

  一個便衣探員上前把他從頭到腳搜了一遍,口袋裡翻出一疊藥方,一串銅錢,一塊皺巴巴的手帕,什麼可疑的東西都沒有。

  探員又翻了櫃檯上的藥材和抽屜,也是一無所獲。他向高木搖了搖頭。

  高木緩緩走到中村功面前,兩個人隔著不到兩步的距離,面對面站著。

  高木比中村功矮了半頭,但他仰頭看人的姿態不但不顯得弱勢,反而帶著一種獵人在審視落入陷阱的獵物時特有的從容。  「中村先生,你今天傍晚離開民宿,換了一身中國老百姓的衣服,繞了四條街,最後鑽進了一家已經打烊的藥鋪。」高木的嘴角勾了一下,那一絲笑意冷得像鐵,「能不能解釋一下,你到底在搞什麼?」

  中村功看著高木,眼睛裡沒有任何慌亂,「高木課長,你一個特高課杭城分部的課長,至今不過少佐軍銜!」

  「你現在是用什麼身份來質問我?」

  「要說軍銜,我是大佐你是少佐,你起碼得尊稱我一聲長官!」

  「要論部門,你是特高課,我是南支會,雖然都是情報機構,但我們服務對象可不一樣!」

  「你現在是想來找茬嗎?」

  高木身子微微一顫:「中村主任,你不要想用滿鐵壓我!」

  「你做了什麼心裡有數?」

  中村功冷笑一聲,「我在滿鐵幹了八年,經手的物資價值幾千萬日元,簽過的合同堆起來比你身體還高。」

  「如果我要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我會選一個更體面的地方,用一個更說得過去的理由!」

  「我現在就是想抓藥,你說我有什麼罪?」

  「有什麼罪?」高木靜靜地看著中村功,「中村主任,要是沒有證據我敢在你面前出現嗎?」  「你以為你潛伏的毫無破綻,的確,破綻不在你身上,我現在要告訴你一個消息,」

  「你在滬市的事情犯了,高秋生的確骨頭很硬,但很可惜,我們還是找到了線索!」

  高木頓了頓,一字一句說道:「你給他的微型膠捲,被七十六號的人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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