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這暗箱操作也太暗了吧


  十月的滬市,秋意漸濃。

  法租界金神父路那家維也納咖啡館,是老派歐式裝潢,牆上是暗紅色的絲絨壁紙,壁燈用磨砂玻璃罩著,光線氤氳。

  留聲機里放著一首柔和的音樂,是一首法國的民謠,音符在咖啡廳內緩緩漂浮,不急不躁地落向每一個沉默的角落。

  靠窗的卡座里,沈清瑤已經坐了有一會兒了。

  她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涼了大半的咖啡,杯沿的口紅印微微滲開,像一朵在潮濕空氣中慢慢暈開的淺紅色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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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外套,頭髮盤得一絲不苟,看上去就像一個普通的中產女性,在秋日的午後出來喝杯咖啡,等人。

  但她的目光不像是在等一個普通的約會對象。

  陳陽遲到了大約五分鐘。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沒有四處張望,徑直朝沈清瑤所在的卡座走去。

  他將帽子放在桌角,在她對面坐下,將一份菜單豎起來掃了一眼,又放下了。

  「沈小姐,找我什麼事?」

  沈清瑤沒有繞彎子,手指在咖啡杯沿上停了一下,然後收回去。  「陳部長,中村功的事,你應該已經聽說了。」

  陳陽靠在卡座的皮靠背上,「嗯,聽說了。被抓了,關在杭城特高課,審訊還沒出結果。」

  沈清瑤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陳部長,有些話我就不繞圈子了,有人希望他平安出來。」

  「想要他平安出來,那你去找土肥圓啊,這事我可不行!」陳陽一口回絕!

  」別急啊,陳部長,我們願意花錢贖人,數目你開,只要我們能拿得出來。」

  沈清瑤說得很慢,但表情卻很輕鬆,仿佛吃定了陳陽會幫忙!

  陳陽的目光在沈清瑤臉上停留了很久。

  「沈小姐,你是什麼人,我心裡有數。」

  「但這個案子,已經不是花錢就能擺平的了。」

  「中村功的身份太過敏感,又是南支會方面負責的軍情大佐,特高課花了大半個月才鎖定的目標,不可能因為有人出錢就放人。」

  沈清瑤的臉上沒有任何變化。「那就出一個能讓陳部長你無法回絕的價。」

  「我給你準備了五萬桶石油,這可是我們好不容易搞來的!」  「你覺得這事能不能辦?」

  五萬桶石油不是斯蒂龐克?

  嗯,還好石油比斯蒂龐克值錢多了,特麼的,就算陳納德開的那輛也花不了幾萬桶石油的價格!

  按照陳陽對紅黨生產力評估,五萬桶石油差不多是他們在陝甘寧邊區一年的產量!

  為了撈人,他們真捨得!

  陳陽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細長的光紋,像金色的尺子,量著兩個人之間那張桌子的寬度。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水喝了一口,「沈小姐,你跟紅黨的關係有多深,我不管。」

  「但中村功這件事,如果我插手了,你我都知道後果。這不是錢的問題,是命的問題。」

  沈清瑤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陳陽,仿佛在衡量他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

  半晌,她端起那杯已經涼透了的咖啡,喝了一口,放下,從皮包里取出一張摺疊好的紙條,放在桌上,推到陳陽面前。

  「這是我們的底線,請您回去務必考慮一下我們的誠意,如果想通了,打這個電話。」她站起身,拿起皮包,轉身走出了咖啡館。  門關上,腳步聲漸漸遠了,像一段樂曲的尾聲,被秋風吹散在空蕩蕩的街道里。

  「真是,麻煩啊,」陳陽喃喃說了一句,起身,整理好衣服,看了一眼桌子上的紙條,搖了搖頭,還是收了起來!

  滬市,南方運輸部!

  傍晚。

  暮色從窗戶外面滲進來,把辦公室里的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昏沉的暗黃色。

  陳陽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捏著一支鋼筆,面前攤著一份調度報表,但他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中村功在杭城被扣的消息是昨天傳到滬市的,雖然特高課封鎖了詳情,但瞞不過他!

  「對不起,先生,這裡是部長辦公室,您不可以進去,先生,先生…」

  李寧玉的聲音響起,下一刻,門沒敲就被推開了。

  陳陽抬起頭,看見一個穿深藍色西裝的男人走了進來。

  來人四十歲上下,中等個頭,皮膚白淨,頭髮用髮油梳得一絲不苟,渾身都透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倨傲。

  他的大衣是上等的英國呢料,袖口繡著精緻的暗紋,手裡提著一隻棕色的牛皮公文包,包上的銅扣件擦得鋥亮。  這個人從裡到外都散發著一種氣息。

  不是滬市的氣息,不是淪陷區的氣息,而是東京的氣息,是手裡握著上方寶劍的權力氣息。

  「陳部長?」來人開口了,日語帶著京都口音的柔和,「我是外務省支那事務課的鈴木真悟。」

  「今天冒昧來訪,失禮了。」

  陳陽站了起來,揮手示意李寧玉退下,朝對方微微鞠躬,用日語回答:「鈴木先生,久仰。請坐,請坐。」

  鈴木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等秘書出去把門帶上了,才開了口。

  「陳部長,我今天來,不是為了運輸部的公事,是為了一件比較敏感的事情。」

  「你在滬市手腕通天,想必也聽說過中村功的事情了吧?」

  陳陽點了點頭,端起秘書剛送進來的茶杯,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葉,沒有急著說話。他

  等著鈴木自己往下說。

  「中村功先生是滿鐵南支會的主任,在滿鐵任職多年,與本土政經兩界關係深厚。」

  「藤原閣下特意叮囑我來滬市處理此事。」  「藤原閣下的意思很清楚:中村功的事情,不能鬧得太難看。」

  陳陽抿了一口茶,臉上浮現出一種恰到好處的為難:「鈴木先生,藤原老師的意思我當然不敢置喙。」

  「但這件事,說實話,中村先生是在杭城被特高課扣下的,不是憲兵隊!」

  「您是外務省的人,您比我更清楚,特高課的人只對內務省和關東軍負責,而且又是異地,杭城那邊我一個熟人都沒有。」

  「這我知道。」鈴木把公文包放在旁邊,「特高課的確不好打交道。」

  「但陳部長,我今天來找你,不是為了請你出面去跟特高課打交道。我是想向你了解一些情況,關於中村功的信息你知道多少,這對我們接下來要採取的措施至關重要。」

  「鈴木先生,您說的這些,我自然是知無不言。」

  「不過恕我冒昧問一句,外務省接下來打算採取什麼措施?特高課那邊,據說內田已經從滬市趕過去了,土肥原將軍也在杭城。」

  「這兩位都不是好說話的人,中村先生如果真有證據落在他們手裡,光靠外務省的力量,恐怕很難把他從特高課的審訊室里撈出來。」

  鈴木沉默片刻,緩緩說道:「陳部長,接下來我跟你說的話,出了這間辦公室,我沒有說過,你沒有聽過。」

  陳陽放下茶杯,坐直了身體,點了點頭。

  「中村功的事情,外務省之所以要介入,不是因為他這個人有多重要,當然,他是南支會主任,位置確實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他背後牽扯的關係。」  「滿鐵總裁松岡洋右是外相,中村是他親手從本土調到滿鐵的,」

  「不只是他,內閣的對華政策正在關鍵時期,如果在這個時候,滿鐵的核心人物被證實是赤色分子,」

  「你想想,對滿鐵的聲譽,對即將組建的新內閣的威信,以及對陸軍部內部那些本來就反對滿鐵的人,會產生什麼樣的衝擊?」

  「這不是一個人在受審。」

  「藤原閣下之所以要保中村功,不是因為私人交情,而是因為這件事鬧大了,誰也兜不住。」

  「現在,外務省的意思很明確,讓他把知道的交代出來,如果合作,那就罪減一等!」

  「您的意思,坦白從寬,罪減一等。」陳陽語氣很平淡,「鈴木閣下,您要清楚,這八個字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中村先生那個人,不像是會輕易開口的。」

  「那是審訊技術的問題。」鈴木不以為然地擺了擺手,「特高課的審訊手段,陳部長應該是聽說過的。」

  「藤原老師的意思,最好不要走到那一步。」

  「如果把中村功打殘了甚至打死了,他身上的情報就拿不到了!」

  「在我們看來,那些情報可能比他這個人本身更有價值。」  「坦白說,我們想要的,是一個完整的中村功,一個願意合作的中村功。這對所有人都好。」

  陳陽長長嘆了口氣,「鈴木先生,您說得有道理,但是您找錯了人!」

  「中村先生的案子,牽涉到特高課,滿鐵,外務省,現在又加上藤原老師和近衛首相這個級別的較量,說實話,我還沒那麼大的本事!」

  鈴木搖了搖頭,「陳部長,你現在的意思是要拒絕幫忙?」

  「你是不是再考慮一下!」

  陳陽站起來,欠了欠身,臉上的笑容紋絲不動:「鈴木先生能幫的忙我一定幫。」

  「可我運輸部的手再怎麼長,也不可能伸到特高課,鄙人實在是能力所限,力有不逮的地方,還請您和藤原老師多擔待。」

  鈴木用一種像是在自言自語的聲音說:「陳部長果然跟藤原閣下形容的一樣!」

  「沒有好處的事情是一點不碰!」

  陳陽臉色絲毫不變,「鈴木先生說的哪裡話!」

  「我只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鈴木正色道,「你要真有心,我可以提供幫助,讓土肥原交出證據跟人,轉交給梅機關審理!」  陳陽聞言嚇了一跳:「你說什麼?這怎麼可能,土肥原將軍也不會答應!」

  「陳部長,這不是你該操心的,這件事,外務省已經在著手安排了。」

  「不過,還要等一等,現在內田和土肥原手裡攥著的證據還不夠硬,我們這時候出手,反而會打草驚蛇。」

  「再等等,等他們拿到的證據夠硬了,我們再從他們手裡把人接過來。」

  「到那時候,審訊權在梅機關手裡,中村功的命就在我們自己手裡。」

  「坦白從寬也好,罪減一等也好,都是我們自己說了算。」

  擦,這暗箱操作也太暗了吧!可土肥原會願意嗎?

  鈴木仿佛看穿了陳陽的想法,淡淡地說道:「陳部長,政治不是查案子。查案子講究的是真相。」

  「政治講究的是,誰來定義真相。」

  「所以,你先讓梅機關做好準備,時機一到,立即前往杭城接收人跟證據!」

  「這麼做,你沒問題吧!」

  「我,儘量!」  「不是儘量,是一定,陳部長,您請放心,松岡閣下不會讓你白做的!」說完這句話,鈴木站起身子,微微鞠躬,然後,拿上公文包,頭也不回的離開辦公室!

  陳陽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微微有些感嘆,果然,不管怎麼樣,歷史還會按照他設計的路線一絲不差的往前走!

  下午兩點二十分。

  陳陽看了看手錶,晴氣慶胤已經遲到了十分鐘,這在他身上是很少見的事情,說明他過來的路上可能遇到了什麼需要繞開的麻煩。

  兩點二十五分,走廊里傳來腳步聲,門被推開了一條縫,晴氣慶胤探進半個身子,朝陳陽點了點頭,然後閃身進來,反手帶上了門。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沒打領帶,領口解開了兩顆扣子,頭髮有些蓬亂,眼袋很重,像是這幾天沒有睡好。

  「陳部長,你找我?」他在陳陽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將帽子擱在桌角,從口袋裡掏出一包櫻花牌香菸,抽出一根點上,深深吸了一口。

  陳陽站起身來,給晴氣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然後重新坐回椅子裡。

  「晴氣機關長,中村功的事,上面有人開始過問了。」

  「他們的意思,希望您能接手中村主任的審訊工作,最好能讓他有一個誠懇的認罪態度,交代出一部分有用的東西來。」

  「這個案子牽連很大,不能拖,拖得越久越麻煩。」

  晴氣端著茶杯沒有喝,目光落在茶水上,不知道在考慮什麼。  他沉默了片刻,將茶杯放回桌上,抬起頭來看著陳陽。「你這話是什麼意思?讓他認罪?還是讓他交代?」

  陳陽沒有迴避他的目光,「讓他開口,說一些有價值的東西。」

  「不需要太多,也不需要全是真的,只要讓他說的話看起來像是一個被捕的人為了爭取寬大而願意配合的態度,就夠了。」

  「晴氣君,你要明白,中村功不是普通的犯人。」

  「他在內部待了那麼多年,認識的人、知道的事,比你我加起來都多。」

  「要是他開口亂說,扯出一些不該扯出來的東西,到時候誰擔得起這個責任?」

  晴氣慶胤猶豫道,「那是什麼意思?讓他說還是不說?」

  陳陽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晴氣君,上面的人要的是結果,一個能結案的結果。」

  「中村功被抓了,案子必須有結論,不能一直懸著。」

  「如果他能認罪,交代一些對特高課有用的情報,那這個案子就能結。」

  「上面的人有了交代,特高課有了面子,中村功也能保住一條命。」

  「這是三贏的局面,至於他交代的內容是真是假,那不是我們關心的。」  晴氣繼續問道,「要是他什麼都不肯說呢?或者他說的東西連技術科都看不下去呢?」

  陳陽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晴氣,「那就看您的手段了。審訊這種事,您比我熟。讓人開口的辦法有很多種,就看您願意用到哪一步。」

  「晴氣君,我必須提醒你,這件事辦成了,對大家都有好處。」

  「可你要是把這件事給辦砸了,後果是什麼,那就不好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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