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提審
滬市,秋風卷著梧桐葉在福鼎樓門前的青石板路上打著旋。
這是一家老字號館子,門面不大…
想獲取本書最新更新,請訪問ѕᴛo𝟝𝟝.ᴄoм
樓上雅間窗紙糊得嚴實,燈影朦朧,隔著街看不到裡面的人影,鬧中取靜,適合談那些不能被第三個人聽到的話。
夜晚八點,陳陽到的時候比約定時間早了十分鐘。
他在二樓靠里的包間坐下,面前一壺龍井。
他的手搭在桌沿上,目光落在虛掩的門外,等著那個腳步聲在樓梯口響起。
七點五十五分,樓梯上傳來腳步聲,輕而穩。
門被推開了一半,沈清瑤的身影出現在門口,穿一件深藍色旗袍,外面套了件灰呢短大衣,頭髮還是那樣一絲不苟地盤著。
她進門後徑直走到對面坐下,將皮包放在桌角。
「陳部長,約在這種地方見面,看來事情不太順。」她的聲音沉穩,像在陳述一個已經預料到的事實。
陳陽沒有急著回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咽下,緩聲說道「沈小姐,中村功的事,我現在只能跟你說一句實話,那就是我沒有辦法把他從特高課帶出來,那是死路。」 「唯一能爭取的,是保他一命。讓他活著,不被處決,不被秘密處理,刑期長短不重要,只要活著,就有機會。」
沈清瑤端起面前那杯茶,朝對方舉了舉,「陳部長,沒有別的可能性嗎?」
「你知道的,我們還可以再加籌碼!」
陳陽笑了笑,「沈小姐,我知道你們願意付出超乎尋常的代價,但是,中村主任的案子不一樣!」
「不止是你們,還有別人也在關注中村主任的一舉一動!」
「坦白說,案子是特高課那邊督辦的,不是我一個運輸部部長能插手的。」
沈清瑤眉眼微蹙,「陳部長,難道就沒有一點辦法!」
陳陽搖了搖頭,目光落在杯沿上,「雖然我沒辦法帶他出來,不過,我可以盡力保他一條命。」
沈清瑤的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像是在斟酌什麼,「保他一條命,這跟放人有什麼區別?」
陳陽將茶杯放回桌上,淡淡的說道,「當然,這其中的區別很大,他是被特高課抓了現行,強行帶他出來,那是不可能的。」
「我只能說讓他在裡面活著,不被處決,不被秘密處理。」
「審訊還會繼續,但他的命不會丟。」 沈清瑤看著陳陽的眼睛,沉默了很久。「多少錢?」
陳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我不收你們的錢。」
「但我有一個要求,你們那批石油賣給我!」
沈清瑤低頭思忖片刻,「陳部長這批石油是組織上特批,用來救命的!」
「呵呵,」陳陽輕笑一聲,「中村主任的命不是保住了嗎?」
「你們手裡握著這些石油也沒什麼用!」
「你們沒有工業設施,沒有飛機,重卡等食油怪!」
「最好的處置辦法,就是拿出來換錢!」
「或者說,除了換錢,還可以換一些急需救命的物資!」
「比如說盤尼西林!」
「沈小姐,我們也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你知道的,我這個人向來是童叟無欺,貨真價實!」
沈清瑤眉眼微動,「陳部長,我想知道這批石油能換到什麼東西!」 「三批盤尼西林,每批兩百箱。」
「不走運輸部的帳,走華富基金會的渠道進滬市。」
「你拿到之後,可以換物資,也可以換軍火!」
「你在滬市這麼久,應該知道這東西的價格!」
沈清瑤顯然是有些心動,但她很快冷靜下來,「陳部長,你的提議很吸引人,不過,盤尼西林太扎眼。」
「現在市面上的藥都被盯得很緊,一批兩百箱,三批就是六百箱,不可能不被注意。」
「那就換軍火,我知道你們缺,槍械,彈藥,炸藥,重機槍都行,分兩批,從寧波上岸,你安排運輸部的人接貨。」
沈清瑤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顯然是有些心動!
陳陽觀察力非常敏捷,很快就看出了她的情緒變化!
不過,他並沒有急著下結論,畢竟0我願意這幾個字要從她嘴裡說出來才有效!
「陳部長,擅自改變物資用途,我需要向上面請示!」
陳陽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沈清瑤。 窗外的滬市夜色深沉,遠處的霓虹燈在霧氣中暈開一團團曖昧的紅光。
他站了一會兒,轉過身來,「那就這麼說定了。」
「同等價值的軍火,一共分兩批,從寧波上岸,你們把貨準備好,至於中村主任的命,我會盡力保下來。」
「你回去請示一下,有什麼急需的把清單發給我,我替你們準備!」
沈清瑤從椅子上站起來,整了整外套的衣領,拿起桌上的皮包。「陳部長,那就拜託了。」
她轉身走出了包間。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了!
陳陽站在窗前,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福鼎樓門口那盞煤油燈的光暈里。
杭城,十月十四日,上午。
特高課辦公樓的審訊室在二樓走廊盡頭,中村功在這裡已經被關了三天,
他的外套被收走了,只穿著一件白襯衫和一條深灰色西褲,
除了手腕上有兩道淡淡的淤痕,沒有別的異常,顯然,這痕跡是是手銬留下的。
門開了。 進來的人不是內田,是一個穿著茶色風衣的男人,手裡提著一隻棕色的牛皮公文包,站在門口停了一步。
中村功抬起頭,與他對視了一眼。
「晴氣君,在這種地方看見你,還真是有些意外!」
「中村主任,我也覺得挺意外,你一個帝國高官,怎麼突然間成了赤色分子!」晴氣慶胤一邊說,一邊搖了搖頭。
正說話間,又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人還沒出現,聲音倒是遠遠的傳了過來!
「晴氣先生,」內田的聲音帶著一種壓抑的怒火,「這裡是特高課的審訊室。」
「中村功是特高課從滬市盯到杭城,布了整整半個月的網才抓到的嫌疑人。」
「你拿著一張外務省的調令就要把人帶走,這是審訊權,不是兒戲。」
晴氣慶胤緩緩轉過身來。
面對內田的質問,他沒有生氣,甚至沒有提高音量,
只是從風衣內側口袋裡掏出一份文件,展開來,平整地放在了鐵桌子上。 文件抬頭上蓋著外務省的紅色徽印,旁邊是陸軍省和內閣及參謀本部的聯署印章。
晴氣緩緩說道,「內田中佐,這份調令是由外務省支那事務課起草,經由陸軍省情報局會簽,最終由內閣情報局核准下達的。」
「印章,一枚都不少。」
「中村先生是滿鐵高級職員,南支會主任,他的案子從管轄權上講,從一開始就不該由特高課獨自處理。」
「你們在杭城抓人,程序上本來就存在問題。」
「你說有問題就有問題?」內田冷笑了一聲,「中村功涉嫌在過去三年內向敵方傳遞了大量軍事情報,他是赤色間諜。」
「什麼時候我們特高課抓間諜也要講程序?」
「晴氣機關長,外務省的人坐在東京的暖氣房裡談程序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那些因為他泄密而死在戰場上的帝國軍人?」
「程序是給人準備的,不是給叛徒準備的。」
晴氣退後半步,雙手背在身後,「內田中佐,坦白說,你懷疑的方向,外務省也不否認。」
「中村功這個案子,外務省一直在關注,梅機關也一直在關注。」
「今天我來,不是要跟你搶功勞,而是幫你們兜底!」 「因為再由你們審問下去,這個後果,你扛不起,土肥原將軍扛不起,甚至連派遣軍司令部都未必扛得起。」
「八嘎,你晴氣機關長,我們不行,難道你們就可以,我問你,把人交給梅機關之後,誰來審?」內田像是在做最後的掙扎。
「梅機關會組織一個聯合審訊組。」晴氣不緊不慢地回答,「外務省,陸軍省,滿鐵三方各派一名代表參加。」
「審訊地點設在虹口,靠近滿鐵總部也靠近梅機關,所有審訊記錄三方共同簽字存檔,審出來的東西三方同時知情。」
「特高課可以作為特別觀察員列席旁聽,但不直接參與審訊。」
「內田課長,我知道你心裡不服。」
「說實話,換了我站在你的位置上,我也不服。」
「但這件事的利害關係,不僅僅是牽扯到他這個人,」
「萬一他真的說出一些秘密,你打算把口供往哪裡送,這個燙手的山芋恐怕只有你才會當個寶貝握在手裡!」
就在內田還想要爭辯的時候,一道聲音響起,也給這件事做了最後的定性!
「晴氣君,人,你們可以帶走。證據,你們也可以帶走但我有一個條件。」
內田渾身一震,朝聲音響起的地方看去,土肥原背負雙手,緩步而來。 晴氣微微側了側頭,看到土肥原,連忙微微鞠躬行禮!
土肥原交出沉聲道,「中村功開不開口,什麼時候開口,開口說什麼,這些你們可以自己決定。」
「唯一要求審訊結果,必須知會特高課。」
「特高課上下有權利,也必須知道我們追了這麼久的獵物,最後是怎麼收場的。」
晴氣看了土肥原一眼,點頭道,:「可以,審訊結果出來之後,外務省會以書面形式通報特高課。」
「現在,我可以帶他走了吧!」
土肥原微微頷首:「晴氣機關長,你請自便!」
滬市,狄思威路的梧桐葉已經落了大半。
梅機關總部的鐵柵欄門緊閉,晴氣慶胤的轎車在大門前停下,他先下了車,然後示意后座的兩位隨員將中村功帶下來。
中村功穿著一件灰白色的囚衣,手腕上戴著手銬,在深秋的冷風中微微縮了一下肩膀。
他沒有四處張望,只是跟著走,像一個被通知了行程的旅客,知道自己要去的方向。
會議室在二樓。 房間不大,正中是一張長桌,鋪著深綠色的絨布,桌上放著三盞檯燈、幾個搪瓷茶杯、一摞空白信紙和幾支鋼筆。
窗戶關著,窗簾拉了一半,室內的光線有些晦暗。
晴氣讓中村功在長桌一端的椅子上坐下,然後走到長桌的另一端,在他對面坐下來。隨員解開了中村功的手銬,退到門口站著。
下一刻。審訊室門再度被推開了。
派遣軍特務科小南吉少將站在門口,穿著一身筆挺的軍裝,
他的身後跟著一個穿灰色西裝戴圓框眼鏡的中年男人,正是滿鐵調查局的青木局長
兩個人在長桌兩側的椅子上坐下,小南坐在晴氣左側,青木坐在晴氣右側!
晴氣清了清嗓子:「中村功,今天請你來,是想把一些事情說清楚。」
「今天我們不談刑訊,不談逼供,就事論事。」
小南將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紙張在桌面上滑了一段距離才停下來:「你在支那方面的活動軌跡,我們都看過了。」
「現在的問題是,從東亞書局搜出的膠捲,裡面有你經手過的絕密文件的內容。」
「你要怎麼解釋?」 中村功看著那份文件,沒有伸手去碰。「膠捲上的內容,是我經手過的文件,這點我不否認。」
「但經手過不等於就是我泄露的。」
「南支會的情部門每天要處理大量的文件,每一份都在我手上過,也有其他人在不同環節接觸過。」
小南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兩下,節奏短促而有力:「那我們換一個問題。」
「你在東亞書局出現的那天,高秋生也在那裡。」
「高秋生是紅黨的交通員,這一點七十六號已經確認了。」
「你怎麼解釋你和他在同一個時間、同一個地點出現?」
中村功沒有迴避小南的目光:「我那天去東亞書局,是去買一本《經濟學原理》的日文版。」
「那本書現在還在我辦公室的書架上。」
「高秋生在那裡做什麼,我不知道。」
「如果他在那裡接頭,那只能說明他選擇了一個我和他都不該同時出現的地方,但那是他的選擇,不是我的選擇。」
「小南君,我也是情報員,我知道你們不相信巧合,但你們是不是也該拿出一點有力的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