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我們缺的是炸藥
滬市,二月下旬,夜。
公共租界四條馬路上,會賓樓的霓虹招牌在夜霧裡洇開一團慘澹的紅光。
這家酒樓在滬市算不上頂尖的館子,但勝在位置僻靜,
它藏在一條只能容一輛汽車單行的弄堂盡頭,左右都是倉庫後牆,就連巡捕房的巡邏路線也夠不著這裡。
這種地方,天生就是給那些不想被人看見的人準備的。
葉秀峰站在會賓樓二樓走廊盡頭的包間門口,抬手敲了三下門。兩輕一重,間隔兩秒。
暗號對上了。門從裡面拉開一道縫,他側身閃進去,反手把門帶上,門閂落下。
他抬起頭,看清了房間裡那個人的臉。
他下意識地整了整衣領,把敞著的領口扣子繫上,然後雙腿一併,深深地鞠了一躬,動作乾脆利落。
開口恭敬的說道:「老師。」
這兩個字在這個房間裡響起的時候,帶著一種往事重現般的唏噓氣息。
十年前,葉秀峰還是一個剛從學校畢業的毛頭小子,被分到金陵情報訓練班接受隱蔽戰線基礎訓練。 站在講台上的就是顧西林。
彼時的顧西林正值盛年,是情報界公認的教學第一人,軍統後來的訓練專家余樂醒、謝力公,都是他的學生。
葉秀峰在他門下受訓不過短短四個月,但正是這四個月,把一個滿腦子黨務理論的年輕書生,捏成了一個能在敵後活下來的情報人員。
他也成為勵進社骨幹之一!
此刻,師徒二人在這間沒有窗戶的包間裡相對而立。
葉秀峰的目光從顧西林的臉上往下移,落在桌面上,
桌面上擺著一副圍棋,黑白廝殺正酣,難分高下,下一秒,他看到了棋盤邊上那隻手…
手背上已經有了淺淺的老人斑,但手指依然修長有力。
葉秀峰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緊。
他有很多問題想問,老師不是隱居山林多年不問世事了嗎?
但他沒問出口,只是拉開一把椅子在顧西林對面坐下,坐姿端正,雙手擱在膝蓋上,像是回到了課堂上。
這大概是看到老師的通病! 顧西林伸出手按住了葉秀峰的肩膀。
他看著葉秀峰的臉,然後緩緩點了點頭:「秀峰,十年了,想不到我們還能見面,我看過你的履歷,真不錯,做得比我想像的要好。」
葉秀峰的眼眶微微發熱,但他的表情紋絲不動。
中統港島站負責人,三十幾歲的人在敵後扛著多大的壓力只有他自己知道,但他從不在人前流露。
葉秀峰深吸一口氣,把情緒壓回去:「老師,『斷流』計劃的行動組五十四人已分批抵達滬市。」
「滬市站原有潛伏人員也全部啟動了。」
「現在壓力最大的是情報,日軍對華東煉油廠,楊樹浦碼頭和北站編組站都加強了警戒。」
「特別是華中煉油廠,他們那個油庫原先是殼牌的,現在屬於華富基金會!」
這個基金會背景很複雜,我們暫時不能獲得全部信息,只能確定,華中煉油廠有日方背景!」
「而且,根據情報小組探查到的信息,油庫外圍加了雙崗,巡邏間隔從兩小時縮短到四十分鐘。」
「油庫後方裝卸區白天有憲兵隊的便衣混在苦力堆里,晚上有軍犬巡邏,從鐵絲網到泊位之間拉了三條警戒線。」
顧西林聽完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閒聊家常:「油庫的目標優先級最高。」 「海軍的艦隊需要重油,陸軍的飛機需要航空汽油,沒有油,他們的軍艦和飛機就是一堆廢鐵。」
「碼頭的優先級次之,但碼頭連著滬市港的整個水運體系,一旦癱瘓,日軍在華中前線和南洋戰場之間的補給鏈就會斷成兩截。」
「老師,我們或許可以從運輸線下手!」
「據可靠消息,將會有一大批石油運抵滬市,我們可以趁機…」
「秀峰啊,不可能的,我看過情報,石油運達的是滬市的北站編組站,那裡派駐的巡邏人員更多,你要動它,那是釜底抽薪!」
他頓了頓,「而且,鐵路是日軍從華北往華南運兵運物資的大動脈,編組站就是動脈上的心臟瓣膜!」
「萬一編組站出事,日軍馬上就會發起大搜捕!」
「我們目前最優先級的目標是油庫,不要在外圍多生事端!」
「否則,整盤計劃都會出現偏差!」
「是,老師,」葉秀峰恭敬地回了一句!
「襲擊編組站暫時不予考慮,秀峰,你們的預備工作跟行動計劃做的怎麼樣?」
葉秀峰把面前的茶杯往旁邊挪了挪,空出一塊桌面,從懷裡掏出一張摺疊整齊的滬市地圖攤開。 這張地圖是行動組手繪的,上面用紅藍鉛筆密密麻麻地標註了華東煉油廠後方油庫的守備兵力巡邏路線,換崗時間。
他用指尖在油庫位置上重重地點了一下:「老師,行動計劃我和老盧他們推演過。」
「油庫外圍的巡邏間隔是四十分鐘,換崗時間在每整點過一刻,兩個固定哨位之間有大約九十秒的視野盲區,正好被三號儲油罐擋住。」
「只要能摸進三號罐後面的防火通道,就可以從下水道檢修口進入油庫核心區。」
他頓了頓,把地圖翻過一頁,背面畫的是油庫內部的儲油罐分布示意圖。
華東煉油廠沿用殼牌原先油道,可以直接向碼頭輸油,
整個廠房共有十二座儲油罐,其中四座裝的是重油,三座裝航空汽油,剩下五座是普通柴油和潤滑油。
儲油罐之間用防火牆隔開,但防火牆上有供檢修人員通行的鐵門。
「核心問題在這裡。」葉秀峰的指尖點在儲油罐區域正中央,「這十二座儲油罐如果全部炸掉,需要至少六百公斤軍用烈性炸藥。」
「如果算上碼頭和北站編組站,總量大概要一千公斤以上。」
「而且不能是礦用炸藥,礦用炸藥的爆速不夠,對儲油罐的鋼殼穿透力太弱,必須用軍用烈性炸藥。」
「老師,在滬市搞到那麼多的軍用烈性炸藥,比搞到五百公斤大米難一萬倍。」 「滬市的軍火黑市自從港島淪陷之後就被憲兵隊封得死死的。」
「金陵那邊倒是還有存貨,中統金陵站能調出來的最多也就三五十公斤,」
「再多了動靜就太大了,肯定瞞不住特高課跟梅機關的耳目,而且從金陵到滬市的沿途關卡每到一個站就要查一次貨,一次比一次嚴。」
「我們現在不缺人,雖然沒有軍統那種自殺式的狠人,到五六十個行動隊員個個都是好手,願意去死的人比願意活著回來的人多。」
「我們缺炸藥,沒有炸藥,這些人就是赤手空拳去打鐵桶,白白送死。」
顧西林一直沒有說話。
葉秀峰一口氣把所有困難都擺出來之後,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涼茶,然後等著顧西林開口。
「炸藥的事,你不用擔心。」顧西林沉默片刻後說道,「在滬市有一個人絕對可以幫我們弄到這批炸藥。」
「什麼人?」
「七十六號主任,社會部長,丁村。」
「那個叛徒?」葉秀峰不是一個容易被嚇到的人,但這個名字從顧西林嘴裡說出來,給他的衝擊比他在港島聽到李龍飛說,「中情局繞過軍統直接找中統」時還要大。
丁村不是普通的漢奸,他是七十六號特工總部的創始人之一,是汪偽政權在滬市鎮壓抗日力量的最高執行人。 七十六號審訊室里死過多少人?中統和軍統在滬市的潛伏網絡,有多少次是被丁村親手指揮的行動連根拔起的。
軍統滬市站民國二十八年大破壞,萬天木投敵,導致軍統三十七人被捕,
最後十九人被處決,情報網絡幾乎全毀,那個案子就是丁村親自主持的。
中統滬市站前年重建的時候,丁村又派人在滬市各地布滿了眼線,
就是他把中統的人一個一個地挖出來。
滬市站負責人吳寧遠,就是在跑馬地一個死信箱前被七十六號的人按住的,這也是丁村安排人動的手!
而現在,顧西林對他說,我們要向這個人求助。
「老師,丁村不是一般人,是汪偽政權的核心人物,至少公開身份是這樣。」
「他手上有我們中統和軍統無數條人命,滬市站的前任站長都是他殺的。」葉秀峰的聲音很克制,「去找他要炸藥,他怎麼可能會給?」
「而且這個人靠不靠得住還是另一回事。」
「他今天可以把炸藥給我們,明天就可以把我們的名單交到梅機關。老師,跟這種人打交道,風險太大了。」
「秀峰,你說的都對,他是殺了我們很多人。」 「但這你對丁村的判斷,缺了一面。」
「你只看到了他在汪偽政權里的位置,只看到了他手上沾的血,但你沒有看到他從民國二十九年就開始為自己留後路。」
「陳祖燾和他之間的秘密通信已經通了快三年了,他在山城那邊是掛了號的『撥亂反正對象』。」
「他在汪偽政權里管社會部,也管七十六號,而他為什麼要向山城示好?為什麼?因為他在給自己攢籌碼。」
葉秀峰的眉頭擰在了一起,沒有立刻接話。
他確實聽說過總部和丁村之間的秘密聯繫,但這種消息在情報界從來是真假參半的,
而且,中統這種機構最是善於利用各種渠道散播模糊信息,誰也搞不清是真的在策反丁村,還是故意放風來離間汪偽內部的關係。
顧西林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放下茶杯,緩緩說道,「這是一個精緻的利己主義者,他也怕。」
「他怕日本人輸了之後自己被清算,他的手上確實沾了血,但他不像李群,是個殺人不眨眼的瘋子。」
「他殺人的時候心裡已經在盤算怎麼給自己留退路。」
「所以他才會同時效忠於汪偽政府跟山城,這種人是最容易談生意的,因為他只看利益。」
「我們要炸藥,他能給。」 葉秀峰思忖半晌,終於點頭:「老師,我相信您的判斷不會出錯,那就找他。」
顧西林沉聲道,「不過,這件事必須絕對保密,包括在行動組內部也只能限幾人知道。」
「中統和七十六號之間的仇太深了,如果有人知道我們去跟丁村做交易,人心會散。」
「你安排一下,時間越快越好。」
「老師,」葉秀峰的聲音壓低幾分,「您是訓練專家,其實您不用親自去,我這邊可以再想辦法!」
「行了,我還沒老到不中用的地步,要是我真的不行了,自然而然會退下!」
「抓緊去辦吧!」
「是,老師…」
滬市,丁公館可不止一座,但這套坐落在滬西極司菲爾路盡頭的丁公館卻是深得丁村喜好!
這是一棟鬧中取靜的西式洋樓,灰牆紅瓦,鐵柵欄門前種著兩株修剪得一絲不苟的龍柏。
這棟房子的上一個主人是英商滙豐銀行的高管,淞滬會戰後回了英國,房子輾轉落到了丁村手裡。
當然,丁村選中這裡,圖的不是排場,以他社會部長的身份,住更氣派的公館也不為過… 她喜歡這裡是因為這棟房子視界開闊,從二樓書房窗戶望出去,整條街的動靜一覽無餘。
一個手上沾了太多血的人,選房子的時候首先考慮的永遠是安全。
書房裡只亮著一盞綠罩檯燈,丁村坐在紅木書桌後面,手裡捏著一張請柬。
請柬的紙張很普通,措辭也平淡無奇,「茲定於民國三十一年二月廿八日晚七時,假座會賓樓設宴,恭候台光。舊友敬上。」
以丁村如今的社會地位,像這種邀請函每天至少幾十封!
只要他願意去有的是人排隊給他花錢!
但他手裡這份很不一樣,沒有署名,沒有抬頭,沒有任何可以追查的落款。
邀請函上的花紋卻令他瞬間眉頭一緊,因為,上面清清楚楚地印著中統的密級印章。
他可是黨務調查處三處處長,這種密紋熟悉得很!
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落在密級印章上,一動不動地看了很久。
他和中統的關係,說起來是一筆算不清的爛帳。
民國二十七年,他從軍統叛逃到汪偽,從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回不了頭了。 但他從來不是一個把後路全部堵死的人。
這些年他在汪偽政權里一路高升,社會部長兼七十六號主任,表面上對汪忠心耿耿,暗地裡卻通過多條渠道和山城保持著藕斷絲連的聯繫。
但中統直接找上門來,這還是第一次。
丁村把請柬放下,從煙盒裡抽出一支三炮台,在桌面上磕了磕,然後,很自然地把煙叼在嘴裡,劃了火柴點著,深深吸了一口。
他很清楚,中統在這個時候找上門來,無非是兩種可能:要麼是來算舊帳的,要麼是來談交易的!
可問題就在這裡,他想不出中統有什麼交易需要找到他頭上來,但正因為想不出,他才覺得這件事有意思。
對方送請柬而不是派人直接接頭,說明這次見面不是某個低級特工的個人行為。
能直接找上門的,至少是站長級以上的負責人。
否則,他們背不起那麼大的黑鍋,這麼說,滬市是來了什麼大人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