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你們拿我的情報,炸我的油庫,還要我出錢?


  滬市,會賓樓,丁村準時赴約。

  以他的身份和處境,單刀赴會是極不尋常的,七十六號的主任,汪偽政權的社會部長,手上沾著多少抗日誌士的血,他自己都數不清。

  可以說,只要走出極司菲爾路七十六號那扇鐵門,每一道街角、每一扇窗戶後面,都可能藏著一支指向他後腦勺的手槍。

  但今晚他不但來了,而且只帶了一個司機,留在樓下弄堂口的汽車裡。

  

  不是因為他信任中統,實際上,他對任何人的信任都早就被自己掐死在搖籃里了!

  之所以敢這麼做,是因為他比誰都清楚,中統如果要殺他,不會用請柬這種方式。

  殺他不需要包廂更不不需要宴席,只需要一個槍法夠準的人蹲在他每天上班必經的弄堂口。

  遞請柬,說明有求於他。

  有求於他,就有的談。

  而他丁村這輩子最擅長的,就是談。

  不滿意談到滿意,不合適,也能談到合適!

  包廂的門推開,丁村邁進門檻,第一眼看到的是葉秀峰。  葉秀峰站在圓桌內側,穿著藏青色中山裝,領口扣得一絲不苟,目光銳利而克制,站姿筆挺,一看就是老手。

  葉秀峰認識丁村,但不代表丁村也認識他!

  葉秀峰調任西康的時候,丁村可是郵電處處長,雙方沒有見面的機會!

  就算聽說過,那也可能只是在工作報告上

  而看到葉秀峰第一眼,丁村在心裡迅速做出了第一判斷,這個人他不認識,但從氣質上看,至少是站級以上的負責人。

  他的目光隨後掃過圓桌另一側,那裡坐著一個人,正不緊不慢地往茶壺裡續熱水。

  丁村的目光在那個人的臉上停住了。

  他的腳步頓了一下,很短的一瞬,短到葉秀峰幾乎沒有注意到。

  但那個坐在桌邊的人注意到了,他抬起眼睛,隔著茶壺上升起的熱氣,平靜地看著丁村,像是在看一個多年不見的老朋友。

  「顧先生。」丁村朝顧西林微微鞠躬,「多年前您退黨離去想不到今時今日還能在這裡見到您!」

  顧西林伸出手,朝對面的椅子做了個「請」的手勢:「坐吧,丁主任,多年不見,你倒是清減了不少。」

  丁村坐下來,動作不緊不慢,把他的黑色呢帽摘下來擱在桌角,露出額角一道淡淡的舊傷疤。  他從煙盒裡抽出一支三炮台,在桌面上磕了兩下,叼在嘴裡,劃了火柴點著,深吸一口。

  這幾個動作做完,他已經把剛才進門時那一瞬間的失態完全壓了回去…

  這一刻,他重新變回了那個在任何場合都能談笑風生,在任何絕境裡都能找到退路的老牌特工。

  他看著顧西林,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顧先生,你曾說過,接頭的時候要學會小心,你的課我記得比你清楚。」

  葉秀峰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

  他轉頭看了顧西林一眼,眼神里閃過一絲驚愕。

  他只知道丁村是汪偽政權里排得上號的大漢奸,但他從來不知道丁村曾經也是顧西林的學生!

  顧西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丁主任客氣,我可算不上你的老師,我只是給你們上過幾堂關於情報分析的課程而已!」

  丁村把菸灰彈在地上,看著一旁的葉秀峰道,「這位是?」

  「葉秀峰,中統港島站負責人。」葉秀峰報了自己的名字,語氣簡潔,沒有多餘的客套,當然,也沒有多餘的敵意。

  丁村點了點頭,臉上沒有什麼表情變化,只是把煙叼在嘴角,往椅背上一靠。

  「顧先生,說正題吧。」他朝葉秀峰揚了揚下巴,「費了這麼大功夫把我請出來,總不會是請我來敘舊的。你們要什麼?」  顧西林沒有繞彎子,他把茶杯往旁邊推了推:「兩件事。第一,我們需要二十箱軍用炸藥,每箱五十公斤,總共一千公斤。」

  「這批炸藥怎麼來的我不管,但我要快,一個星期之內,我要看到貨!」

  丁村夾著煙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包廂里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很沉重,像是有一個人把一塊鉛放在了桌子正中央。

  他沒有立刻拒絕,就這麼靜靜的看著顧西林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後把煙叼回嘴裡,緩緩吐出一口煙霧:「一千公斤軍用tnt,就算把整個蘇南的游擊隊根據地全炸一遍,也用不了這個量。」

  「讓我猜一下,這應該是給日本人預備的。」

  「目標如果不是油庫,就是兵工廠,要麼就是碼頭。」

  「為什麼不能是鐵路編組站!」葉秀峰突然插了一句!

  「鐵路編組站?你是說你想動陳部長的蛋糕?哈哈哈…」丁村突然狂笑起來!

  好半天,他才止住笑聲,「葉站長,你們行動都不研究資料的嗎?」

  「滬市幾大列車站都是南方運輸部管理!」

  「你可以質疑陳部長的為人,但你千萬不要小看他的專業!」  「我可以這麼跟你說,就算你們去炸匯山,虹口碼頭的成功率都比去炸列車編組站的成功率高!」

  「陳部長?」顧西林顯然對這個名字有點陌生!

  「先生,不用太在意這個人,」丁村和聲道:「這是個徹頭徹尾的生意人,只要你給的起價錢,在他手裡什麼都能買到!」

  「不過,你最好不要得罪他,他這個人小心眼,你敢打他一拳,他不會還你一拳,而是非得要把你訛的內褲都不剩!」

  「對他來說,沒什麼是不能用錢來解決的,如果有,那就是你給的不夠多!」

  「呵,有點意思,」顧西林微微一笑!

  丁村嘴角那一絲笑意又浮了上來,轉回之前話題,「胡先生,這個忙我可以幫。」

  「我猜你應該不止這麼點要求,說說第二個要求吧,我猜可能更難。」

  「第二件事,」葉秀峰接過了話頭,「我們需要華東煉油廠的安保細節,丁主任,您在七十六號經手過滬市所有重要設施的安保檔案,這件事對你來說不費吹灰之力。」

  這句話說完之後,丁村沉默了更久。

  他把手裡的菸蒂在菸灰缸里慢慢地碾碎,「油庫是日本海軍陸戰隊直接管轄的,安保檔案不在七十六號,在虹口海軍司令部。」

  「那個地方我連門都進不去。整個汪偽政權,沒有人能拿到日本海軍陸戰隊守衛的軍事設施的內部情報。」  「但是我告訴你誰能。」

  他的目光掃過葉秀峰和顧西林的臉,「南方運輸部部長,陳陽!」

  「什麼意思?你讓我們找他打聽情報?」葉秀峰語氣有些懷疑。

  丁村的這個提議太瘋狂了,中統去找運輸部長做交易?現在滬市藏匿了大量人員,加上各地匯集的,將近一百多號人!

  萬一被對方猜出來意,那可能會連累大家!

  「秀峰,」顧西林輕喝一聲,微微搖頭,示意對方不要再說!

  丁村起身:「顧先生,方法我已經說了,至於信不信是你們的事!」

  「炸藥的事,等有消息我會通知您,先走一步,告辭!」

  「丁主任慢走!」顧西林起身與他握了握手!

  看著丁村離開的背影,葉秀峰低聲道:「老師,你不會真相信他的話吧!」

  「找日本人的運輸部長做交易,而且,只是花錢,我覺得沒這麼簡單!」

  顧西林拿起茶水抿了一口,「沒錯,不過,丁村這個人應該不會害我們!」  「老師,您不能相信他的一面之詞,」

  顧西林抬手:「我知道,所以,我打算讓軍統方面的人去辦。」

  「總部傳回來的信息不是說了,軍統方面全力協助我們這次斷流計劃,那就讓他們沖在前面,替我們趟這趟渾水!」

  「老師,高,實在是高…」

  滬市,三月初,公共租界靜安寺路。

  雲起閣在這棟灰色鋼筋水泥建築的二樓,窗戶正對著靜安寺路的電車站。

  暮色降下來的時候,陳陽坐在雲起閣十里荷花包廂里,他在等一個消息,確切地說,他在等一個人。

  兩天前,他收到宋伊琳留下的緊急聯絡信息,對方要求今天,在這裡見面!

  陳陽沒有拒絕,也找不到拒絕的理由,最近一切風平浪靜,海軍部把他當成貴人,現在還欠了他三千萬美元的石油,那可全是他拿藥品換的!

  折算成日元,那就是一個億,比起三井財閥跟大阪商會貢獻的獻金還多!

  他現在就算橫著走,海軍部的將軍們都得誇他,陳桑,走路的姿勢真帥…

  「咚咚咚,」門被敲了三下。  兩短一長,軍統的緊急聯絡暗號,他站起來,拉開門,門外站著一個女人。

  她穿著一件藏青色暗紋旗袍,外罩同色呢大衣,衣領上一枚銀質梅花扣,挽著髮髻,臉上不著脂粉,眉目清冷,站在昏暗的走廊燈下,像一柄剛從刀鞘里抽出來的刀。

  二十六歲的宋伊琳看上去和滬市街頭任何一個體面的職業女性沒有任何區別,

  之前的大夫身份早就無法匹配q女士,所以,她離開了藥鋪!

  現在,她對外是先施百貨的會計部主任,坐辦公室,領薪水,朝九晚五,履歷清白,唯一的愛好是看書。

  但這個「清白」是被人一針一線縫出來的。

  在軍統內部,她們這一組直接對山城負責,手裡更是握著軍統在滬市所有潛伏人員的緊急聯絡方式。

  宋伊琳站在門口,拿出化妝鏡,看似補了補妝,其實,是在確認沒有旁人跟蹤!

  「進來吧,這裡很安全,」陳陽很篤定!

  宋伊琳開門見山,聲音壓得很低但極清晰:「長官,機要處傳來命令,中統方面有一件事需要你協助。」

  「中統,找我?」陳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是,中統的顧西林接了一個美國人的任務,代號『斷流』,目標是炸掉華東煉油廠後方油庫。」  「現在他們手裡有一份情報,但是沒經過詳實驗證,他們希望軍統方面協助!」

  「不是,他們到底要協助什麼?」陳陽有些不耐煩!

  宋伊琳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笑意:「他們想讓華南情報處的a先生去接觸陳部長,買到油庫情報!」

  「你說什麼,再說一次!」陳陽都以為自己幻聽了!

  「長官,你沒聽錯,就是要a先生拿錢去見陳部長…」

  「不是,他有病吧!」陳陽頓時急了,「他們拿我的資料,炸我的油庫,還讓我出錢買情報!」

  「我是什麼很賤的東西?欺負老實人也沒這麼欺負的!」

  「長官,來者不善吶!」宋伊琳凝神說道,「我聽總部傳回來的文件,這人是謝主任跟余將軍的老師,就連沈叔逸都受過他指導,在情報界絕對是泰斗級人物!」

  「您跟他打交道,一定要小心再小心…」

  「呵,這種級別的老怪物可不好請,看來是來大活了!」

  「長官,我需要怎麼回復,直接拒絕嗎?」宋伊琳問了一句!

  「直接拒絕不行,聽你這麼說,顧西林要是狐狸的話,他絕對是最老,也是最精明的那隻!」  「我們一旦拒絕,他肯定會懷疑裡面是不是有問題!」

  「答應他,油庫的情報對我來說不難,難的是他們根本突破不了!」

  陳陽臉色露出一絲漠然的神色,「海軍陸戰司令部在那裡布置了兩個中隊,就是要保證石油不出問題!」

  「我猜測他們肯定做過推演,想從地下做文章,那就是故意留下的破綻,他們的人要是真敢去,那就搞笑了!」

  「到時候鬼子往地下管道裡面倒上石油,他們很快就知道花兒為什麼這樣紅…」

  「什麼?」宋伊琳滿臉不可置信!

  陳陽翻了翻白眼,「別看我,這可不是我的主意,那是齋藤工一搞的,這傢伙居然悟出了什麼孫子兵法圍三闕一的戰術!」

  「故意在看守計劃里露出一個明顯的破綻,引誘別人上當!」

  「現在最好的辦法其實不是油庫,而是運輸碼頭。」

  「油庫方面是內緊外松,我猜他們肯定就近觀察過,但是沒有詳實驗證,所以,才會讓我們出頭,他是想知道a先生夠不夠格成為他的棋子!」

  「這老狐狸,果然有一套!」

  「棋子,看來他也沒把長官您當人啊,那我們…」  「別急,宋伊琳,你回去後儘快聯絡對方,就說,我們可以提供情報,但有要求,雙方不見面,不交流,不支援!」

  「我們負責提供情報,至於他信不信,切,愛信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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