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死道友不死貧道
滬西,中統秘密據點。
這處據點設在霞飛路背後一條沒有名字的窄巷裡,外觀是一家歇業已久的綢緞莊。
小巷的巷口常年蹲著一個修鞋的老頭,那是中統滬市站的眼線,
一旦有生面孔拐進巷子,他就會用錘子敲三下鞋掌,提醒裡面的人立即從後門轉移。
葉秀峰穿過巷口的時候看了修鞋老頭一眼,老頭似乎有所感應,但他頭也沒抬,只是繼續叮叮噹噹地敲他的鞋掌。
綢緞莊的鋪面落了厚厚的灰,玻璃櫃檯空空如也,牆角堆著幾匹早已被蟲蛀空的綢緞樣品。
葉秀峰推開櫃檯後面的暗門,沿著一段窄得只能側身通過的樓梯上了閣樓。
閣樓面積不大,滿打滿算不過十來平方米,斜屋頂下壓著兩根粗大的橡木橫樑,人在裡面走動時必須低著頭。
牆上掛著一幅滬市軍事地圖,中間擺著一張粗糙的松木長桌占去了閣樓的大半空間,
桌上一盞煤油燈擱在桌角,玻璃燈罩被熏得發黃,火光在氣流中微微搖曳。
顧西林坐在長桌上首。
如往常一般,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色長衫,腳上踩著一雙老北京布鞋。 他面前的桌上擺著一副圍棋——棋盤不是正經的榧木棋盤,而是一塊自己畫的方格桐木板,
上面的棋子還是青田山裡的黑白鵝卵石打磨而成的,簡單的裝在兩個粗瓷碗裡。
他從不在任何場合跟任何人對弈,哪怕他的學生余樂醒當年求他對弈一局他也沒有應允。
他只跟自己對弈。左手執白,右手執黑,此刻黑子占據了棋盤的四個角,白子在中腹圍成了一條蜿蜒的大龍,局勢膠著,勝負未分。
顧西林的右手拈著一枚黑子,懸在棋盤上方已經有一會兒了,像是在等待某個靈感的降臨。
樓梯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葉秀峰弓著腰從暗門裡鑽了進來。
他手裡拿著一隻封了火漆的牛皮紙檔案袋,袋面上沒有任何標記,只有右下角用鉛筆寫了一個極小的「q」字…
他把檔案袋放在桌上,在顧西林對面坐下來,動作很輕,像是怕驚擾了老師對棋局的沉思。
「軍統那邊回復了。」葉秀峰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壓不住語氣里那一絲不滿,「q女士親自把情報送到了死信箱,一起送來的還有a先生的書面答覆。」
「情報內容我和老盧初步核對過,華東煉油廠的布局比我們自己之前探測到的詳實得多。」
「基本上可以說,我們之前摸到的只是輪廓,人家給的才是圖紙。」
顧西林把懸在半空的那枚黑子輕輕擱回瓷碗裡,發出一聲清脆的卵石碰撞聲。 他接過檔案袋拆開火漆,從裡面抽出厚厚一疊文件,在煤油燈下逐頁翻看。
文件是用鋼筆手繪的,字跡工整而緊湊,不像是情報人員匆忙謄抄的產物,倒像是一個工程師在繪製施工圖紙。
每一座儲油罐的位置都標註了精確的尺寸和容量,每一條管道的走向都畫出了閥門節點,甚至連變電房和消防泵房的位置都標得清清楚楚。
最後一頁是巡邏時間表,從晚上八點到次日凌晨六點,就連夜間的探照燈覆蓋範圍用虛線畫出了一個扇面,
扇面與扇面之間有大約四分半鐘的盲區,這個時間窗口,足夠一個三人小組從鐵絲網缺口摸到儲油罐的防火通道。
「a先生的答覆呢?」顧西林沒有抬頭,手指繼續翻著情報頁。
葉秀峰從檔案袋底部抽出一張單獨摺疊的信紙遞過去。「三不原則,」
「不見面,不對話,不接觸,情報通過死信箱交付q女士中轉,所有溝通用書面加密形式,a先生不參與任何具體行動。」
顧西林接過信紙掃了一眼,嘴角浮現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他把信紙折好放在一邊,繼續翻看情報。
宋伊琳送來的油庫情報比中統自己搜集的詳實太多了,
中統之前摸到的油庫外圍情報,是通過一個在虹口油庫附近開雜貨鋪的情報員一點一點觀察積累下來的,誤差大,盲區多。 而軍統這份情報,幾乎像是直接從海軍司令部檔案櫃裡抽出來的原件複印件。
「秀峰,你來看這個。」顧西林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用食指的指尖在三號罐和四號罐之間的防火通道位置上點了點。
然後他翻開第一頁的總平面圖,在同一個位置上又點了一下。
最後他攤開巡邏時間表,用指尖順著夜間第三巡邏班次的路線緩緩划過。
「你們之前推演從下水道進入油庫,就是這條下水道?」顧西林的指尖停在了三號罐東南側的一個檢修井符號上。
葉秀峰湊過去仔細看了一眼,點頭確認:「對,就是這個檢修井。我們的人實地勘察過兩次,井蓋沒有焊死,下面連著hk區的雨水干管,直徑大約一米二,人彎腰能走。」
「從檢修井出來就是這條防火通道,通道盡頭是四號儲油罐的基座。」
「按照軍統這份巡邏時間表,夜間第三班和第四班巡邏之間大約有六分半鐘的間隔,足夠從檢修井摸到四號罐基座下面安裝炸藥。」
「六分半鐘。」顧西林的聲音很平靜,他翻開巡邏時間表,把夜間所有巡邏班次的路線在腦子裡走了一遍,
然後拿起一顆黑子,在棋盤右下角落下一子,啪的一聲輕響,黑子堵死了白棋向右擴張的唯一通道。
「秀峰,你們太大意了,你看軍統這份情報,整個油庫的巡邏體系設計得非常精密。」
「固定哨和流動哨的交接時間,探照燈的覆蓋扇面以及軍犬巡邏路線和哨兵換崗路線的交叉節點,每一項都經過周密計算。」 「他們連交叉巡邏時間都能精確到五分鐘內,但唯獨三號罐和四號罐之間的這條防火通道,只安排了一個流動哨。」
「而且流動哨經過的時間,和前後兩個固定哨的視線覆蓋之間有四分半鐘的重疊盲區。「
「你不妨猜猜看,一個這麼精密的安保體系,為什麼要在最關鍵的儲油罐核心區留一個漏洞?」
「老師,您是說這不是漏洞。這是誘餌。」葉秀峰盯著那幅圖,額頭瞬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之前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個檢修井上,因為他認為那是唯一可行的突破路線,卻從來沒有反過來想過,這個突破路線本身,也許就是被設計好的。
「秀峰啊,兵法有雲,善攻者動於九天之上,善守者藏於九地之下。」
「你不要小看日本人,我的老師跟很多日本頂尖情報專家打過交道!」
「從第一代目青木宣純到第二代目坂西利八郎,他很清楚小鬼子的陰險!」
「這些人從小接受軍事培訓,識字率遠超我們!」
「這個負責人既然能設計出這麼精密的計劃,卻巧合般的留了一個破綻!」
「干我們這行的,從來不信有巧合這回事!」
葉秀峰垂首道:「老師,我明白了。」 「如果那條防火通道真的是日軍故意留下的誘餌,」
「那我們之前擬定的進攻路線就全部作廢。從下水道進油庫的方案必須推倒重來。」
「但推倒重來需要時間。而時間不在我們這邊。」
「『斷流』計劃的行動窗口期只有不到四周,我們還能怎麼做?」
顧西林拈起一顆白子,落在棋盤中央,正好堵在黑棋大龍的眼位上。
「時間不夠,那就逼別人替我們爭取時間。」
「你之前不是問我,軍統給了情報卻不肯露面,我們怎麼才能讓他們主動站到前面來嗎?」
葉秀峰點了點頭,脊背不自覺地挺直了。
顧西林的右手從袖口裡伸出來,拈起一顆黑子,在棋盤邊上那片空曠的區域裡輕輕放下。
那顆子落的位置很偏,離主戰場很遠,乍一看像是隨手為之,
但葉秀峰瞳孔卻驟然收縮,那顆黑子不偏不倚,正好卡在了白棋唯一一條向外擴張的通道上。
「秀峰,我問你,如果想讓一隻老虎吃它不喜歡吃的辣椒醬,那該用什麼法子?」 「按住嘴巴,灌下去!」
「呵,那是下下之策,老虎沒那麼容易被控制,否則,它就不是老虎了!」
「那老師的意思?」
「把辣椒醬塗在老虎的屁股上,逼他自己去舔!」
「啊…」
「a先生提出三不原則,是因為他怕引火燒身。」
「他把軍統華南區情報處從『斷流』計劃里摘得乾乾淨淨,情報給你了,剩下的你自己看著辦。」
「成了,他有功勞,敗了,他沒有任何損失。這是站在不敗之地上跟我們打交道。」
「所以我們要做的,不是去求他改變主意。」
「我們要做的是讓他發現,站在旁邊看戲,比站到前面來更危險。」
「況且,日本人對石油很重視,強攻怕是沒什麼機會,只能智取!」
「這個軍統華南情報處處長比我想像的能力更大!」 「他能搞到這份情報,說明他在滬市肯定有一定地位,而且,不缺錢!」
「否則,也不能輕易接觸到南方運輸部部長!」
葉秀峰皺了皺眉:「可是,老師,對方似乎在特意迴避我們!」
「我感覺不會輕易下場!」
「不下場,那就逼他下場,」顧西林把面前棋盤上那片空曠區域裡的幾顆散子一顆一顆地拈起來,握在手心裡,「軍統在滬市有一條私下走私軍需物資的渠道,這件事你知道多少?」
葉秀峰微微一愣,隨即如實回答:「有所耳聞。」
「抗戰爆發之後,山城那邊一直有人利用軍需物資的運輸漏洞,把戰時緊俏物資從後方倒賣到淪陷區,賺取暴利。」
「經手的人裡面有軍方的人,有政府的文官,也有幫會勢力。」
「軍統在裡面插了一腳,而且插得不淺。據說軍統滬市站的一部分活動經費,就來自這條走私渠道的抽成。」
「這件事在情報界不算什麼秘密。」
「軍統在滬市的走私渠道,主要走兩條線。」
「一條是長江水路,從金陵到滬市,用貨輪夾帶違禁品,以軍用物資的名義過關卡。」 「另一條是陸路,從浙西山區穿過來,經杭城到滬市,用卡車偽裝成滿鐵的調度車輛。」
「他們倒賣的東西五花八門,甚至還有從滇緬公路運進來的美國援助物資。」
「這些東西在淪陷區價比黃金,一箱盤尼西林從山城運到滬市,就像是賭博開大小,連中三元,轉手就是十幾倍的利潤。」
「而經手這些交易的,就是軍統滬市站經濟組的幾個核心人物,他們用走私賺來的錢購買情報、收買漢奸、維持地下網絡的運轉。」
「老師,您是打算把軍統的走私渠道泄露給日本人?」
「借日本人的手敲打軍統,逼他們出面?」
「這個辦法確實夠狠。但走私渠道是軍統在滬市的經濟命脈,渠道一旦被毀,軍統在滬市的地下網絡等於斷了一條腿。」
「對我們的敵人來說這當然是好事,但對我們自己來說。」
「現在畢竟還是合作抗日時期,這樣做合適嗎?」
顧西林抬起眼睛看著葉秀峰,「當然不是,我們不需要把軍統整個走私網絡都暴露給日本人,只需要暴露其中一個環節。」
「哪個環節?」
顧西林淡淡的說了兩個字:「水路!」 葉秀峰憂心道,「老師,您這麼做是在得罪a先生!」
「他知道是您在背後捅刀子,說不定會立即斷開跟我們的聯繫!」
「未必,」顧西林仿佛極有把握:「你忘了我剛才說的話!」
「只有出了事情,我們才能知道出來收拾爛攤子的人是誰!」
「秀峰啊,知己知彼,百戰百勝。」
「這個a先生能量這麼大,用的好是一張王牌,可我們也要防止對方脫離我們的控制!」
「再者,這也是為我們的計劃做鋪墊,丁村弄回來的炸藥,你覺得藏在哪裡最合適?」
「現在整個滬市都是日本人的天下,二十箱軍用烈性炸藥可不是小數目,的確很難藏,」
「等等,」葉秀峰仿佛明白了什麼,「老師,你不會是想把炸藥藏在碼頭的船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