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a先生,不是一個人
「你的腦袋轉得不算慢,讓丁村帶人抄了碼頭,」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七十六號緝私這個問題上,碼頭人人自危!」
「這個節骨眼上,沒人會想到我們敢把炸藥往船上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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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是危險的地方越安全!」
葉秀峰沉默了片刻,然後忽然站了起來,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複雜而危險的光芒。
「所以,這一招一石二鳥,既能讓國家清除軍統內部的蛀蟲,也能把軍統拉到我們的局裡,行動時讓他們為我們吸引日軍注意力。」
「具體怎麼操作?找誰去放消息?」
顧西林緩緩說道,「丁村手下有個叫杜阿四的,他常去的酒館叫『阿福酒家』,就在楊樹浦碼頭邊上。」
「中統滬市站那邊有個叫老金的交通員,以前在碼頭上做過搬運工,跟杜阿四打過照面但不算熟,正好夠放話用的。」
葉秀峰沉默片刻,突然說道:「老師,那a先生能猜到是我們放的風嗎?」
顧西林把最後一顆白子落在棋盤上,白子從黑棋大龍的包圍圈裡撕開了一道細小的裂縫。
他沒有抬頭,只是用一種很淡的、像是在自言自語的聲音說:「他會猜到的。」 「但他猜到了也沒有用,因為消息已經傳出去了,日本人已經開始查了。」
「這個時候他沒時間找我們算帳,得先解決走私物資的事情,我只想知道這件事誰會跳出來!」
「那個人,極有可能就是a先生!」
次日,滬市幾大碼頭突然亂了起來,七十六號像是瘋了一般,帶著警察總署的偽警在各大碼頭巡邏。
並且不斷扣押過往船隻,他們好像早就設定好了目標,抓得船隻都屬於一家船行的。
但奇怪的是,他們每次都是興高采烈的去封船抓人,但每次抓得只有人…
如此幾日後,滬西,中統秘密據點,閣樓。
煤油燈的燈芯被捻得很短,火光微弱而穩定,將整個閣樓籠罩在一片昏黃的暖光里。
窗外不知什麼時候飄起了雨絲,雨點打在瓦片上,發出細碎而密集的聲響。
顧西林坐在松木長桌的上首,面前擺著剛剛送來的三份報告。
他的姿態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青布長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瘦而結實的手腕,手指擱在桐木棋盤邊緣,指尖一動不動。
但葉秀峰注意到,老師已經整整一刻鐘沒有碰過棋子了。 那碗黑子和那碗白子靜靜地擱在棋盤兩側,像是被遺忘了。
這對顧西林來說,極不尋常。
他只有在一種情況下才會停下手中的棋,當他的腦子裡正在下一盤比眼前這盤更不可測的棋。
三份報告,每一份都薄薄的,但疊在一起,壓得閣樓空氣都重了幾分。
第一份是丁村派人送來的密信,措辭極簡,筆跡急促,他親自帶隊扣了十二條船,每條船都搜遍了,空的,連艙底的耗子都餓死了。
同時他派了另一路人去查抄楊樹浦碼頭上那幾個三青幫的秘密倉庫,按照顧西林之前提供的情報,那些倉庫里應該堆滿了盤尼西林,美國人支援的軍用汽油。
但當他們撬開倉庫大門的時候,裡面也是空的,乾乾淨淨,連一片包裝紙都沒剩下。
丁村在信末加了一句,語氣里透著一股被耍了之後的惱怒:「情報是假的?還是有人比我快了一步?」
第二份是中統滬市站交通員老金的行動回報。
老金詳細描述了他在阿福酒家放風的經過,以及後續觀察到的情況。
杜阿四聽到風聲之後,當晚就急匆匆地跑到楊樹浦碼頭找他的上線。
老金跟到南方運輸部倉庫外圍,看到辦公室里燈火通明,有人在連夜搬東西。 老金在回報里寫了一句:「搬運人員著便服,但動作極利落,不似幫會中人,倒像行伍出身。」
如果老金形容沒錯,軍統的人已經提前得到了消息。
不但得到了,而且反應之快、動作之准,遠超出顧西林原先的預判。
顧西林眉頭皺得很緊,十二條走私船在丁村趕到之前全部出港,連貨物和人都消失得乾乾淨淨。
他們原先的計劃是讓軍統出點血,逼a先生主動出面。
但現在局勢完全反轉,日本人撲了空,丁村覺得自己被當槍使,正在惱火,軍統毫髮無損地撤走了全部資源,顯然是提前得到了極高層級的情報支持。
「老師,看來有人比我們早一步告訴了他們。」葉秀峰像是在自言自語,「可是這怎麼可能?放消息給杜阿四的是老金,老金是中統滬市站的老人,絕對可靠。」
「丁村那邊也不可能走漏風聲,他是被我們臨時通知去扣船的,從接到通知到出發只有小半個時辰。」
「除非,軍統的情報源頭不在碼頭,在這條信息鏈的上游。」
「老師,我很奇怪,a先生不是軍統華南區情報處處長嗎?」
「他只是一個潛伏在滬市的站級負責人,為什麼能有這麼大的能量?」
「華南區情報處屬於軍統的情報部門,權限雖然不小,但絕對沒有調動整支滬市走私船隊和清理全部秘密倉庫的權力。」 「能在短短几個小時內完成這種規模的物資轉移,需要的是行政上的統籌協調以及碼頭各環節上的絕對控制力。」
「在滬市,有這樣能力的可不多見!」
顧西林沉默很久後終於開口:「或者,還有一個可能。a先生不止一個人。」
「a先生是一個系統,軍統華南區情報處從一開始就是一個軍統故意設置出來的空殼。」
「他們是整隊人在協同,所以,他們可以在半小時內通知兩處碼頭,並且安排人把東西全部帶走!」
顧西林的手指微微發顫,他向來自詡為直覺極強的情報人員,但這一次,a先生的存在就像是一顆被藏在整張情報網絡正中央的棋子,
無論他從哪個方向摸過去,摸到的都不是他本人,而是他故意露出來的影子。
「老師,您是說我們千辛萬苦想要挖出來的a先生可能是一個小隊的代號?」
「這種設想未免有些太過驚世駭俗了吧!」
顧西林搖頭道:「一點都不意外!」
「我們講的是邏輯,是證據!」
「丁村跟我們合作,沒理由出賣我們!」 「而這個a先生能在丁村行動前將情報傳遞出去,並且短時間內連同倉庫內物資一併帶走!」
「就憑一個人,似乎難以辦到,除非,整個滬市碼頭都在他的控制之下!」
「這種設想機率太低,那就只剩下另一種可能,他不會分身,只有派旁人參與!」
「所以,我才能得出這個結論!」
「你去把丁村提供的檔案取來!」
葉秀峰微微躬身,轉頭離開閣樓,大約十幾分鐘後,葉秀峰拿著一疊文件,去而復返!
顧西林接過從裡面拿出了一份厚厚的檔案袋。
檔案袋的牛皮紙已經泛黃,邊角磨出了毛邊,封面上用毛筆寫著「七十六號人事檔案彙編」幾個字,旁邊還標註了一個「李」字。
他解開繫繩,從裡面抽出一疊裝訂整齊的文件,放在桌上,
煤油燈的光照亮了第一頁上的照片,一張顴骨高聳的臉,戴著一副圓框眼鏡,
他的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看起來斯斯文文的,像個中學教員。
顧西林看著照片上的男子喃喃道,「秀峰,我們可能需要重新認識一下這個人了。」 葉秀峰低頭看了一眼檔案上的名字,像是被燙了一下,然後猛地抬頭看著顧西林的眼睛,
那個名字在他喉嚨里翻滾了一圈,「李群?」
「就是他。」顧西林把檔案翻到某一頁,上面便是李群詳細資料,
李群,浙江麗水人,生於光緒三十一年。
早年就讀於滬市大學,後赴莫斯科中山大學留學,
民國十七年回國,先後在中共特科,國民政府調查科,中統,軍統等多個情報機構任職,
民國二十八年投靠汪偽,現任七十六號特工總部副主任,兼任汪偽政府警政部部長。
他是汪偽政權情報系統的掌控者之一,同時也是丁村的對頭。
兩人關係並不像外頭傳的那麼和諧!
究其原因,是李群一直覺得七十六號從籌備到正式開始工作都是由他主導,丁村只不過是日本人捧起來的門面!
對方就是看中了他中統郵電處處長的履歷!
「我們之前和丁村打交道的時候,都下意識地把李群當成了一個純粹的殺人魔王,一個比丁村更殘暴、更不可理喻的劊子手,一個鐵桿漢奸。」 「但今天我突然有點別的看法。」顧西林的指尖在檔案上輕輕叩了兩下,「我問你,李群早年留蘇,跟的是什麼人?」
葉秀峰對於李群的檔案自然不陌生,隨口答道,「我記得跟的是中共特科最早的那批人。他回國之後乾的第一個情報崗位,是特科的滬市聯絡站。」
「特科是紅黨的情報機構,訓練之嚴格、紀律之嚴密,遠超我們中統和軍統任何部門。」
顧西林點了點頭,「一個從特科出來的人,能在七十六號這種魔窟里穩穩噹噹地坐到主任的位子,說明他的情報能力非同小可,同時也說明他的政治立場絕對不是簡單的『漢奸』兩個字能概括的。」
「況且,李群是汪偽政權里權力最大的人之一,警政部長兼七十六號主任,手下管著整個淪陷區的特務系統。」
「但他的檔案里,有一個很蹊蹺的細節,過去兩年裡,至少有三次,他的內部檔案室發生了失火、水淹或者文件『意外遺失』的事件。」
「失火?」
「對,失火。」顧西林把檔案翻到另一頁,「這些檔案『意外遺失』的時間點,精確得令人髮指。」
「而每次檔案銷毀之後,梅機關或者特高課的調查方向就被迫改變。」
「要麼是因為某個關鍵證人的名字『恰好』被泡爛了,要麼是因為某份行動記錄的日期『恰好』被燒成了灰。」
「這些動作,每一樁都不是意外。是有一個權限足夠高的人,在阻止日本人通過汪偽系統的檔案查到什麼不應該被查到的東西。」
「如果這些意外並不是意外,而是有人授意,或者乾脆就是為了防止目標暴露,那就變得有意思了!」 「我們的情報界,從民國二十八年李士群投靠汪偽之後,就習慣性地把他定義為叛徒和劊子手,這是思維定勢和情感偏見共同作用的結果。」
「但我們做情報的人,如果一直困在偏見里,就永遠看不到真相。」
「萬一他的真實身份不是我們想像中的那個漢奸,而是另一個被深深藏在水底的人呢?」
「比如說,軍統華南區情報處處長,代號a先生。」
葉秀峰頓時驚訝地說不出話來!
顧西林的分析實在太過大膽,如果李群真的是詐降,目的是為了在汪偽內部埋下一根釘子!
不,不可能,絕不可能,死在他手裡的紅黨,軍統,中統,以及各種被冤枉的百姓何止百人!
七十六號內部三十六套刑罰就是他專門用來對付那些不肯合作的人!
他要真是臥底,那些被他親手處決的人該怎麼說!
是我們自己人殺了他們,到時候上級要怎麼跟民眾交代!
可越是這樣的身份,越能令日本人相信他的忠誠,即便是懷疑誰都不可能懷疑李群會是臥底!
一時間,葉秀峰也陷入了兩難境地! 足足一刻鐘,葉秀峰小心翼翼問道:「老師,你覺得有多大把握能確定李群會是a先生?」
「毫無把握,」顧西林揉了揉眉心,「我們沒有證據,我也是不斷剔除懷疑目標,最後得出答案!」
「說實話,我也不相信情報界能有這麼徹底的臥底,我認為這麼做對他沒有任何好處!」
「即便到了最後,黨國也不一定會承認他的身份,否則,戴老闆怎麼向那些受難者交代!」
「但憑藉現在的證據,我只能說出我的判斷,即便是這個答案太瘋狂!」
葉秀峰猶豫道:「那我們還繼續嗎?」
顧西林聞言站起身子,沉默片刻後:「停,如果一個臥底能夠對自己殘忍到這種地步,他對對手只會很殘忍!」
「我怕逼急了,他會選擇同歸於盡,我們的任務」可不是為了這個!」
「暫時停止計劃,秀峰,你盯著丁村,我們先拿到炸藥再盤算…」
「是,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