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陳部長,看不上這點小錢


  滬市,三月中旬,日暉港物資調度中心。

  凌晨四時,江面上的霧氣濃得化不開,黃浦江的潮水拍打著碼頭的水泥護岸,發出一陣陣沉悶的迴響。

  調度中心的探照燈在霧中來回掃射,光束被水汽折射成一片模糊的白幕。

  福田青司站在三號倉庫門口,手裡拿著的是剛拿到的物資清單。

  他是陸軍省派駐滬市的後勤聯絡官,軍銜少佐,負責協調金陵方面與滬市港之間的軍需物資轉運。

  此刻他正盯著眼前那扇敞開了一半的倉庫鐵門,眼睛幾乎凸了出來!

  物資是下午進的倉庫,由汪偽政府通濟辦公室主任兼交通署運輸處處長馮劍親手貼上的封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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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此刻,倉庫門上的封條被整齊地割斷了,被人用刀片沿著門縫割開的。

  封條割得極利落,割口平整,顯然是熟手所為。

  倉庫里空空蕩蕩的,本應堆在裡面的六十箱軍用tnt炸藥,連影子都沒有了。

  這六十箱炸藥本來應該在今晨裝船運往蘇州,撥付和平救國軍用於清鄉掃蕩。

  現在,它們像是被一陣風吹走了一樣,消失得乾乾淨淨。  這是,鬧鬼了?

  福田的額頭滲出了一層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

  他轉向身後的哨兵,用沙啞的日語問:「昨晚誰值崗?」

  哨兵的臉色和他一樣白,結結巴巴地回答:「報告少佐,昨晚值崗的是第三班,四個人,每兩小時巡邏一次。」

  「根據記錄,最後一次巡邏是凌晨兩點,當時倉庫里一切正常。」

  「四點這一班來交接的時候,封條已經被割斷了。」

  「所以,你是說有人在半夜兩點到四點這個時間段潛入倉庫,割開封條,搬走了六十箱炸藥?」福田臉色愈加顯得難看…

  六十箱炸藥可不是小數目,整批物資用途清晰,調撥手續齊全,有金陵後勤部的調撥令,和平救國軍清鄉指揮部的接收函,滬市港的入庫單。

  南方運輸部的陳部長當時還特意交代倉庫方面要加強看守,

  因為炸藥這種東西不同於糧食和棉紗,一旦出了紕漏,追責是要上軍事法庭的。

  至於為什麼會把貨放在日暉港的調度中心,而不是南方運輸部設立在麥根路火車站的物資轉運中心,裡面的蹩腳理由恐怕只有後勤部高層知道!

  但,不管怎麼說,物資沒了,六十箱炸藥不見了,這個責任必須有人承擔!  福田青司站在空蕩蕩的倉庫門口,嘴角發澀,六十箱炸藥無端端的不見了,這種事想瞞也瞞不住,

  福田深吸了口氣,「快,打電話給陸處長…」

  手下遲疑片刻:「用不用通知運輸部陳部長!」

  福田連連擺手:「先不要驚動陳部長,我們先自查,看看問題出在哪裡?」

  「哈衣…」

  與此同時,靜安寺路金陵政府滬市調度處的辦公室里,電話鈴聲響了起來。

  陸劍從行軍床上翻身坐起,抓起聽筒。

  他能從一個小小的通濟辦公室課員爬到新政府滬市調度處處長的位子,靠的不是有什麼過人本事,完全是選對了人。

  他是汪偽政權里為數不多能在陳部長說得上話的人,平時臉上總掛著一團和氣,可此刻聽著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他那張圓臉上的血色一層一層地褪了下去。

  打電話的是他在調度中心的一名心腹,聲音壓得很低,「倉庫空了,六十箱炸藥,割封條的手法很專業,不是小偷小摸,是有組織的行動。」

  他放下聽筒的時候手指還在微微發抖,在電話機旁站了足足有半分鐘,然後深吸了一口氣,拿起桌上那部直通派遣軍後勤部的專線電話搖了出去。

  凌晨六點時十分,佐藤被值班衛兵叫醒,在後勤部辦公室里接到了陸劍的電話。  他聽完第一句話就完全清醒了,披著大衣坐在床沿上,把話筒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一邊聽一邊從床頭柜上摸到煙盒,抽出一支煙叼在嘴裡。

  陸劍的聲音還算鎮定,把發現炸藥失蹤的時間,倉庫的勘察情況,以及自己目前正在進行的內部核查全部匯報了一遍,

  最後小心翼翼地加了一句,「佐藤閣下,—會不會是那邊的抗日分子乾的?」

  佐藤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沉默了幾秒鐘,用一種極其平穩的語調說了一句,「陸桑,不要聲張,繼續查」,

  然後掛了電話。

  他坐在辦公桌後方,深深吸了一口。

  六十箱炸藥,軍用tnt,每箱五十公斤,總共三千公斤。

  這個數字在他腦子裡反覆地滾來滾去,這可不是小打小鬧,是足以炸平一座兵工廠的量。

  他本能地覺得這件事跟抗日組織有關,但牽扯到和平救國軍,他又猶豫了!

  這群烏合之眾每次都是要物資的時候獅子大開口,拉走了彈藥之後能不能打仗全看心情。

  這批炸藥在他們手裡,到底是拿去炸游擊隊,還是拿到黑市上賣給地痞幫會,誰也說不清楚。

  這群人幹得出來侵吞軍用物資的事,而且不是第一次干。  但話又說回來,三千公斤的軍用炸藥不是大米白面,不是往口袋裡揣兩塊銀元就能瞞過去的。

  清鄉指揮部的調撥單,金陵後勤部的出庫單,滬市港的入庫單,三份單據都在他佐藤自己的檔案櫃裡鎖著,清鄉指揮部的接收函也早就簽好了。

  如果炸藥是被挪去賣了,一定會留下痕跡。

  但如果單據都對得上,倉庫的封條卻被人割了,那問題就比貪污更嚴重,那是有人從日軍和汪偽政權的眼皮子底下,把炸藥偷走了。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他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電話,先打給了滿鐵南支會…

  自從中村功被捕之後,南支會的調度工作由副手代理,佐藤要查的是最近一個月內所有通過民用運輸渠道調撥的炸藥記錄。

  然後他又打給了憲兵隊,讓他們把日暉港碼頭過去一周內所有進出人員和車輛的登記記錄送到後勤部來。

  做完這些安排之後,他坐下來,把抽了一半的煙摁在菸灰缸里,拿起筆在便箋上寫了幾個關鍵詞:六十箱,三噸,炸藥。

  筆尖在紙上停了幾秒,然後在旁邊畫了一個問號。

  這個問號很大,幾乎占了整張便箋的一半。

  就在這時,桌上的專線電話又響了。

  佐藤接起來,電話那頭傳來陸劍急促的聲音,比上一次更緊張:「佐藤部長,剛剛又查到一個情況。」  「這批炸藥在入庫時,是由貴部調度課福田青司少佐親自簽收的。」

  「但一個小時前福田少佐不見了,不在調度中心,家裡也不在,他消失了。」

  佐藤的手指在話筒上驟然收緊。

  但他沒有表現出任何情緒,只是淡淡的說道:「知道了,繼續追查,有消息立即匯報!」

  上午九點整。

  不知不覺,案子發生已經過了四五個小時,此時,佐藤面前菸灰缸里的菸蒂堆得像一座小山,茶水更是涼了又續,續了又涼。

  他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兩份文件,一份是福田青司的人事檔案。

  另一份則是一個小時前,陸劍送來的調度記錄以及日暉港碼頭近一周進出人員登記表。

  兩份材料他都翻了兩遍以上,但心裡的疑團不但沒有消散,反而越滾越大。

  福田青司在人事檔案里乾淨得無可挑剔,陸軍省後勤系統出身,服役記錄優秀,沒有違紀處分,沒有經濟問題,連一次遲到記錄都找不到。

  這樣一個履歷清白到近乎刻板的軍官,怎麼可能一聲不吭地人間蒸發?

  如果他不是主動逃走的,那就是被人滅口了。  而滅口的人,顯然不希望在炸藥失蹤之後留下任何一個活口來追查線索。

  更讓佐藤不安的是那份調度記錄,陸劍在電話里提到,這批炸藥是以和平救國軍清鄉任務的名義調撥的,調撥令的審批流程走了整整四道關卡,每一道都有人簽字蓋章。

  從程序上看,這批炸藥從出廠到入庫的每一步都合法合規、手續齊全。

  但問題恰恰就出在這裡,手續太齊全了,他在後勤系統幹了十幾年,深知真正的軍需調配從來不可能做到百分百的流程完美,

  無論多緊急的調撥,總有紕漏,總有滯後的單據,總有臨時更改的批註。

  而這份調撥記錄乾淨到了令人不安的程度,仿佛有人在行動之前就已經把所有可能被追查的漏洞全部堵上了。

  這不是臨時起意的貪污,不是某個倉庫管理員偷偷摸摸倒賣幾箱物資這麼簡單。

  所以,他的答案是內外勾結。

  但究竟是哪一方面的內外勾結,他反覆推敲了幾遍都說不準。

  他最初懷疑是和平救國軍方面出了問題,是不是清鄉指揮部的某些人盯上了這批炸藥,想把它倒賣到黑市上牟取暴利。

  和平救國軍成分複雜,魚龍混雜,別說倒賣炸藥,就是倒賣整個兵工廠的事也不是沒出過。

  但這種可能性有一個致命的破綻——如果只是內部貪污,為什麼要割封條?  直接拿著調撥單提貨,然後在帳面上把炸藥做成「清鄉消耗」就行了。

  割封條的行為太冒險,暴露的風險太大,不像貪污犯的作風。

  如果不是他們,難道是福田青司本人出了問題,他作為日方簽收負責人,有可能勾結黑市商人或者其他勢力,監守自盜。

  但福田的履歷太乾淨了,他如果要幹這種事,至少需要提前幾個月就開始做鋪墊。

  而且福田失蹤的時間點太巧了,如果他拿了錢跑了,他不會蠢到讓自己成為最大的嫌疑人。

  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錢是好東西,但他拼命拿錢也得有命花才行!

  他這一跑,很容易會把所有問題都攬上身,就算他真的愛錢大過天,但這也沒法解釋,他的履歷為什麼這麼清白!

  如果他的失蹤是某些人轉移視線的手段,那就麻煩了!

  問題的核心很可能出自日本軍部內部。

  這也不稀奇,日軍的後勤系統從來不是鐵板一塊,關東軍和派遣軍之間有矛盾,陸軍和海軍之間有矛盾,軍部和滿鐵之間更是明爭暗鬥。

  如果有人想在物資調配上做手腳,完全可以從內部打通關節。

  但如果是軍部內部的人幹的,他們不會選擇這種粗暴的手段,而會用更隱蔽的方式在帳面上直接核銷。  至於陸劍猜測的,是中統或者軍統,甚至於紅黨的人,滲透進了調度中心,從內部精確獲取了調撥信息,然後,在外部配合行動。

  這種可能性反而最小,但如果是真的,那整個滬市都危險了,

  如果這批炸藥落到了他們手裡,那三千公斤tnt就不是丟了一筆物資的問題,而是丟了一顆定時炸彈,鬼知道它會在什麼時候炸響……

  況且,佐藤不認為那些人有本事能集齊所有關卡手續,現實裡面,連他都做不到三天內解決所有手續!

  在滬市,或許只有一個人有這樣能力,可是,炸藥對他來說,並沒有吸引力。

  要知道,一箱軍用烈性炸藥在黑市不過幾百大洋,六十箱加起來也不過兩三萬,這個數字打動不了陳部長。

  如果這個數字乘以十倍,佐藤幾乎不用考慮,第一嫌疑人就是那位運輸部部長。

  可現在,這批物資價值反倒成了他剔除嫌疑最好的證明,錢太少,陳部長看不上這點小錢!

  他隨便貪幾箱藥品,拿的錢都比炸藥多的多…

  佐藤把菸蒂摁進菸灰缸里,拿起桌上那部專線電話,搖了梅機關的號碼。

  電話接通的聲音在凌晨的寂靜中顯得格外漫長,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牆上那張滬市地圖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摩西摩西,我是晴氣慶胤…」電話那頭傳來晴氣慶胤的聲音,帶著清晨特有的沙啞,但語氣仍然保持著梅機關負責人一貫的從容和克制。

  「晴氣君,很抱歉這麼早打擾你,日暉港出事了,我們不見了六十箱烈性炸藥!」佐藤沒有寒暄,直接開門見山把炸藥不見了,福田的失蹤以及陸劍傳來的調度記錄如實告訴了對方,也坦誠自己正在排查內部泄密源。

  晴氣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問了一句,「佐藤部長,你懷疑是外部勢力?」

  佐藤給出了肯定的判斷,認為從行動的精準度來看,這是一次組織嚴密的情報行動。

  晴氣當即表示此事非同小可,請佐藤立即到梅機關詳談。

  佐藤直接答應了下來,並且約好一個小時後見!

  南方運輸部,部長辦公室,陳陽卡著鐘點出現在辦公室,秘書李寧玉貼心地幫他掛好衣物,並將文件一一擺放在桌子上!

  她跟陳陽共事多年,深知陳部長辦事習慣,將各種文件按輕重緩急分列擺好!

  陳陽坐了下來,還沒開始審批文件,桌子上的電話鈴聲突然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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