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要真是他,軍統早完了
「顧先生約我來,是為了炸藥的事?」丁村放下茶杯,語氣隨意,像是在聊家常,「您是不是怕會有什麼問題?」
「放心,我這邊的手續滴水不漏,誰來查都查不出毛病。」
顧西林沒有接話。
自顧自喝了口茶水,然後他緩緩抬起頭來,聲音平靜而淡然:「今晚請你來,不是為了炸藥。是想打聽一個人。」
「誰?」
「七十六號副主任,李群。」
丁村端著茶杯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
房間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咚咚,大門被敲響,緊接著,被人推開,葉秀峰抱著一個小匣子走了進來!
他看了一眼顧西林,然後將小匣子放到丁村面前,丁村放下茶杯打開小匣子,裡面是一疊中儲券外加大黃魚十條!
這顯然這次交易的佣金,丁村弄來的炸藥可不是白給的,親兄弟還明算帳呢!
「多謝顧先生,」丁村毫不猶豫地收起小匣子,但收完東西後他臉上又浮現出一抹欲言又止的表情!
顧西林顯然注意到了這個表情,不動聲色地繼續說下去:「丁主任,你在七十六號當主任有些年頭了,和李群共事也不是一天兩天。」 「這個人早年留蘇,在紅黨特科幹過,回國之後在國民政府調查科、中統、軍統都待過。」
「履歷之豐富,在汪偽政權里也找不出幾個。」
「我想知道這個人在你眼裡究竟有沒有什麼異常舉動?」
丁村眯起眼睛看著顧西林,嘴角那絲習慣性的微笑終於完全消失了。
他的聲音變得很小心:「顧先生,您這個問題不像是隨便問問的吧?」
「從你找我要炸藥那天起,我就知道你的目標不一般。」
「但我沒有問,因為規矩我懂。」
「不過今天你問了李群,李群是什麼人,你比我清楚。」
「他是七十六號的核心,整個汪偽政權的情報系統最重要的一環,日本人的特高課要動他也得先掂量掂量。」
「你打聽他,說明你的目標和之前不一樣了。」
「丁主任,這些好像不是你該關心的,我現在問的是李群。」
「顧先生,我也不想引火燒身,我們之間的合作是圍繞在我不會有危險的情況下。」 「你想要我刺探李群的情報,這隨時會把我置身於死地。」
「買賣軍火,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問題,出了事情,頂多一個法不責眾。」
「即便事發,也只能是小懲大誡,動不了筋骨,可你要我出賣李群。」
「這算是內部事情,事發了我可是要吃瓜落的,」
「顧先生,恕我幫不上忙,先走了,還有什麼能幫忙的再找我。」
顧西林沒有挽留,抬手道:「既然如此,丁主任請便!」
丁村離開後,顧西林轉向葉秀峰,語氣平靜但極其嚴肅:「秀峰,你覺得丁村有沒有問題?」
葉秀峰嚇了一跳:「老師,你是懷疑丁村會出賣我們?」
顧西林擺了擺手:「那不至於,丁村是個聰明人,他只想做牆頭草,給自己留退路,出賣我們對他沒好處!」
「我是說他在李群這個問題上的態度,」
「老師,您還是認為李群就是a先生?」
「不好說,只是直覺告訴我,只有他是,上次軍統走私物資被提前轉移的事,才有了合理的解釋。」 「是李群直接下令調動,也只有他可以不用經過軍統華南區情報處的內部流程,直接指揮到執行層,因為他本身就是a先生。」
「再換一個角度,也只有他是才能解釋,丁村為什麼無功而返!」
葉秀峰蹙眉道,「所以,老師,您軍統在汪偽政府里的最高級別潛伏者,是李群本人。」
顧西林用一句輕描淡寫的話收束了關於李群身份的討論,「目前看來,這是最合理的解釋!」
葉秀峰小心翼翼問道:「汪偽政府內部也有比李群位置更高的人,」
「周部長,陳院長,甚至那個陳部長,他們…」
「秀峰,你的假設沒有證據支持,周部長是財政部長,他要是,那就只能是合作者!」
「戴老闆要收買他,一個處長的位置不夠,起碼是孟區長的位置,就這也不一定能打動對方!」
「至於陳院長,他更不可能,因為日本人屬意由他來接汪某人的班!」
聽到這個消息,閣樓里安靜了片刻。
葉秀峰眉頭微蹙,他不是一個容易被嚇到的人,但剛才顧西林那句「汪兆銘的接班人」的確嚇到了他。
汪兆銘今年不過五十九歲,雖然一直體弱多病,但還沒有到臥床不起的地步。 他的繼任者,不管那個人是陳院長還是周部長,在汪偽政權的正式宣傳口徑里從來不曾被公開討論過。
汪偽政權從成立那天起就打著「和平反共建國」的旗號,把汪兆銘本人塑造成了這個所謂「和平運動」的唯一精神領袖,
接班人三個字在汪偽內部是忌諱中的忌諱,誰提誰倒霉。
既然如此,老師憑什麼篤定汪某人已經有了必須被替代的理由?
「老師,汪兆銘雖然在公開場合露面不多,但根據我們最近的情報,他還在金陵正常主持行政院會議,上周還接見了日本派遣軍總參謀長。」
「您為什麼判斷他已經到了必須考慮繼承人的地步?」
顧西林把手裡的黑子擱進粗瓷碗裡,緩緩說道,「汪的私人醫生儲麟蓀,通過秘密渠道向山城提供了一份詳細的體檢報告。」
「報告的核心結論是,汪兆銘極有可能患有骨髓癌。」
「骨髓癌?怎麼會?」
顧西林嗤笑道,「怎麼不會?民國二十四年十一月一日,金陵中央黨部大禮堂。」
「汪兆銘在合影結束後被槍擊,身中三彈,一槍擊中左臂,一槍擊中右頰,」
「最致命的一槍從左肋射入,彈頭卡在第八節和第九節胸椎之間,距離脊髓只有幾毫米。」 「當時的主刀醫生是德國外科專家諾爾,手術取出了臉部和手臂的彈頭,但脊柱旁邊那顆子彈,諾爾不敢動。」
「這顆子彈位置太險,稍有不慎就是終身癱瘓,甚至死在手術台上。所以那顆子彈就一直留在汪精衛的身體裡。」
「儲麟蓀在體檢報告裡詳細記錄了汪兆銘近兩年來的症狀變化,持續性低熱,貧血,脊柱部位反覆發作的劇痛,以及最近半年開始出現的下肢麻木和間歇性跛行。」
「骨髓穿刺樣本中發現了異常增生的漿細胞。」
「儲麟蓀的判斷是,那顆卡在椎骨旁邊的子彈,彈頭表面的金屬在體內長期緩慢腐蝕,釋放出的重金屬離子持續刺激周圍的骨組織和骨髓,誘發了多發性骨髓瘤。」
「換句話說,那顆子彈已經在汪兆銘的身體裡埋了將近七年,它現在正在要汪兆銘的命。」
葉秀峰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地吸了一口氣。
他知道多發性骨髓瘤意味著什麼,在那個沒有化療,沒有靶向藥物,沒有骨髓移植技術的年代,骨髓癌就是不治之症,確診之後活不過一年的大有人在。
儲麟蓀提供的這份體檢報告,等於給汪兆銘的政治生命開出了一張倒計時的死亡通知單。
而汪偽政權這個建立在「個人威信」基礎上的畸形政治實體,一旦汪兆銘本人倒下,必然會面臨一場慘烈的權力真空爭奪。
日本人會扶植一個新的傀儡,但新傀儡的威信以及對各方勢力的平衡能力,能不能和汪兆銘相提並論,這還是一個問題。
在那種混亂的權力交接期,汪偽內部各個派系會互相傾軋,日本人會趁機加強直接控制汪偽政府高層。 他們能派一個柴山兼四郎控制軍事委員會,就必定還能派別人插手政務!
「根據儲麟蓀的報告,汪兆銘的身體狀況正在以比外界預想更快的速度惡化。」
「汪偽內部已經開始暗流涌動,以陳院長,周部長為首的兩派人馬都在為『後汪時代』做準備,而日本人也在挑選合適人選。」
「這種時候,汪偽高層不得不頻繁召開秘密會議來平衡各方利益。」
「總而言之,就現在的情況,無論周部長還是陳院長不缺實力,缺的是機會,一個拿到大功勞的機會!」
葉秀峰似乎聽懂了:「老師,您是不是打算讓丁村再去加把火?」
顧西林拈起一顆黑子,落在棋盤正中,堵死了白棋最後一條向外延伸的氣口。
「秀峰,下棋的人目的是為了贏,但想要贏,就得有耐心!」隨即他把棋枰上的局面抹亂。
抹亂之後他重新抬起頭:「秀峰,你覺得我們費了這麼大力氣,從丁村那裡搞到二十箱炸藥,他們想到的第一個目標會是什麼?」
葉秀峰愣住了,微微蹙眉道,「老師,您是說我們設置的目標有問題,我們不該選擇油庫!」
「可這是斷流計劃明確要求的,美國人在大西洋的艦隊已經動身,他們現在最希望能讓日本人的攻勢因為石油短缺而造成短時間攻勢停滯!」
「那位木先生可是一直在盯著我們的計劃!」 「盯著,躲在大使館裡隨便拿幾份行動報告交差,這就叫盯著!」顧西林顯然有些不以為然,「油庫目標太大也危險,我們不可能拿著二十箱炸藥衝進油庫,發起必死襲擊!」
「這樣只會讓黨國精英白白犧牲,」
「中統不是軍統,那些莽夫才會拿自己的命不當回事…」
「老師,我們…」葉秀峰從桌上拿起地圖,再次把油庫的位置重新指給顧西林看,試圖復盤原計劃的整個爆破方案,爭取他回心轉意。
但顧西林卻一擺手打斷了他的動作,「秀峰,我知道你的顧慮,但有句話叫,將在外,軍命有所不受!」
「我們需要設計新的計劃,沒必要把人命浪費在這裡!」
「老師,你想說什麼?」
「汪兆銘的接班人。」顧西林的聲音很輕:「我們如果能在滬市幹掉汪兆銘的繼任者,影響的是整個淪陷區政治格局。」
「美國人已經向日本宣戰,相信不用多久,他們在太平洋的反攻隨時可能開始。」
「在這種時候,如果汪偽政權的二號人物在滬市被炸死,你猜汪偽內部會發生什麼?」
「他們自己就會亂成一鍋粥,為了爭奪空出來的位置互相傾軋,而這種內訌,對日本人來說是最致命,」
「他們需要一個穩定的傀儡政權來維持淪陷區的統治秩序,一旦傀儡政權內部開始互相咬,日本人就不得不分出一部分精力來穩定後方,而這部分精力,本來是要用在前線的。」 「再者,如果李群真的是a先生,那他就是軍統安插在汪偽政權核心的一把刀。」
「這次行動不光是對敵人的打擊,更是對軍統在汪偽最高層潛伏者的一種掩護與策應,甚至可能逼迫他主動現身。」
葉秀峰只覺得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猛烈地跳了幾下!
顧西林的語氣恢復了那種從容的調子,「現在你去辦一件事,通知木先生,想要斷流計劃繼續執行,我們有要求,需要美國大使館那邊配合!」
「配合?老師,我不懂你要做什麼?」
「前幾天的情報不是說美國人已經準備撤離滬市了嗎?」
「你通知木先生,在他們撤走之前,答應汪偽政府之前的請求。」
「什麼請求?」葉秀峰一頭霧水。
「在民國二十八年,當時汪偽政府外交部長褚民宜曾經向英美法諸國領事館提交歸還租界請求。」
「但沒有得到對方回復,這件事最後不了了之。」
「現在,只要重啟這個計劃,這麼大的功勞,絕對能讓那群貪官蜂擁而至。」
「這是最亮眼的政治資本,哪怕是作秀,也能讓他們趨之若鶩。」 「啥?老師,你這個要求會不會太離譜。」
葉秀峰嚇得渾身一哆嗦,這不明擺著就是落井下石。
明知道美國人將要閉館,這個時候提出這樣的要求,的確是有點不合時宜。
「秀峰,你做情報工作很合格,但你的政治素養還是不夠。」
「政治上沒有落井下石的說法,只有各取所需。」
「你可以把話說滿一點,甚至可以打包票,只要他們答應,任務百分百能完成,當然,至於能不能兌現,那就另說......」
「放心,只要是扯皮的事情,山城那邊自然有辦法。」
葉秀峰點了點頭,站起身子,臨走時突然轉身問道:「老師,除了剛才說的周部長跟陳院長。」
「那個運輸部的陳部長,您覺得...」
「他,呵呵。」顧西林拿起一顆黑棋,細細摩挲,然後重新將它擺上棋局,「他全身上下都是黑的,一個商人,連紅黨的物資都敢收,中統要的消息都敢賣,他會是臥底?」
「一個用錢就能打動的人絕對不是一個合格的情報處長,否則,誰都能出錢從他手裡買到軍統的機密。」
「你覺得戴老闆會把這麼重要的位置交給一個認錢不認人的商人。」 「如果真是這樣,軍統早就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