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快請陳部長出手
滬市，翌日清晨。
公共租界街頭的大小報攤上，新出刊的《字林西報》、《申報》和《滬市泰晤士報》被搶購一空…
報童們舉著油墨未乾的報紙在電車和汽車的夾縫裡穿梭，尖著嗓子喊著同一個標題：「美國領事館鄭重聲明，歸還租界！重啟談判！」
頭版下方印著一面星條旗和一面青天白日滿地紅旗並排的插圖，中間一行加粗的英文標題…
譯成中文的意思是：「美國駐滬總領事館關於與中華民國金陵政府就租界歸還事宜重啟協商之聲明。」
聲明正文措辭典雅而克制，大意是：「鑑於當前國際形勢之變化及中美兩國人民之傳統友誼，美國駐滬總領事館願意與金陵政府就公共租界行政管理權之逐步移交事宜展開正式協商，並主動提議於近期在滬市舉行首輪會談。」
很快，幾張寫有聲明的報紙被拍在了金陵頤和路行政院會議室的紫檀長桌上，力道之大把茶杯里的茶都震出了幾滴。
拍桌子的是行政院副院長兼財政部部長周部長。
他的臉漲得通紅，鼻翼兩側的法令紋因為激動而深深地刻進了皮肉里。
「美國佬這是在打什麼主意，」周部長的聲音在會議室里迴蕩，把牆上那幅汪精衛親筆手書「和平反共建國」的橫幅震得微微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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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他對面的是立法院長兼滬市市長陳院長，
與往常一般，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面容沉靜，雙手交叉擱在桌上，沒有碰那張報紙。 他的表情看上去比周佛部長冷靜得多。
「美國領事館的聲明，措辭很講究『願意協商』，『主動提議』，『逐步移交』。」陳院長終於開口了，聲音不緊不慢，「他們沒有說『立即歸還』，也沒有說『全部移交』，更沒有承諾任何具體的時間表和方案。」
「周部長，我認為這份聲明是一張空頭支票，開給誰看？」
「肯定是開給山城看，美國人想告訴山城，他們在遠東仍然有影響力，仍然是太平洋戰場的主導者。」
「同時也是想告訴日本人，他們在滬市還有外交空間，還有可以撬動的政治槓桿。」
「就算勉強失利，他們仍然有談判的本錢！」
「其實，說白了就是開了一張空頭支票…」
「也不盡然，陳院長，你的觀點我不贊同，空頭支票也是支票！」周部長打斷了他，站起來說道，「美國在太平洋戰場被日本打得節節敗退，他們需要在滬市保留一個外交據點，所以才拋出『歸還租界』這塊骨頭。」
「但問題是，他們是骨頭拋出來了，我們這邊派誰去叼？誰去跟美國人談？誰代表金陵政府坐上那張談判桌？」
「你陳院長是滬市市長，租界在你的地盤上。或者你覺得應該由你出面？」
陳院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從容把茶杯放回碟子裡，才緩緩開口：「這件事，歸根結底是外交事務。」
「既然是外交事務，應該由外交部出面。」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把球一腳踢開了。
角落裡一直沉默的外交部長褚民誼聽到這句話，本就蒼白的臉又白了一層。
他已經年近花甲，身材消瘦，穿著一件藏青色的長袍，如今三月中旬，他依舊將領口的風紀扣系得緊緊的…
整個人看起來不像是執掌一個偽政府外交大權的部長，倒像是一個被推上了講台的教書先生。
他這一輩子都在跟外國人打交道，從法國留學到滬市法租界公董局，從駐日使館到金陵政府外交部，
他最擅長的事情就是在兩個互相敵視的陣營中間找到一條雙方都能接受的中間路線。
但這一回，美國人不按規矩出牌，直接把聲明發在了報紙上，完全沒有走外交照會的正常程序。
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果然，陳院長話音剛落，周佛海的目光就轉向了褚民誼。「褚部長，」
「美國人的聲明是針對金陵政府的，外交部是第一責任人。」
「你打算怎麼辦？去滬市跟美國人談？還是等美國人自己上門？」
褚民誼張了張嘴，正想用一段關於「外交慣例」和「照會程序」的長篇大論來應付過去，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 走進來的是汪偽政權的最高軍事顧問也是影佐繼任者柴山兼四郎。
他穿著一身黃呢軍裝，腰間的皮帶束得一絲不苟。
柴山走到會議桌前站定，摘下軍帽放在桌角，目光從周佛陳二人和褚民誼的臉上一一掃過…
沉默片刻，用一種帶著九州口音的日語冷冷地開口，旁邊的翻譯官亦步亦趨地將他的話譯成了中文。
「諸位的討論，我已經在隔壁聽了一會兒了。」
「美國人的聲明，帝國方面已經注意到了。」
「我的意見是，不要急於拒絕，更不要急於接受。」
「這份聲明是一步棋，我們現在要知道的是，這步棋是美國人自己在下，還是有別的棋手在背後推。」
「如果有人在滬市的某個角落裡，故意把美國人推到台前來，那麼背後一定有不為人知的目的。」
「在這之前，金陵政府任何人不得私下接觸美國領事館人員。如有違反，以通敵論處。」
「柴大佐，你是不是想多了，」陳院長緩緩說道：「美國人在滬市即將閉館的消息早就不是秘密！」
「現在的態度只是說明他們不想輕易離開，跟我們之間的談判，也是為了獲得利益！」 「陳院長，談不談，怎麼談，這些事情不是你要操心的。」
「你現在只需要等著我們給出的命令，明白了嗎？」
陳院長眼神瞬間一凝，柴山兼四郎卻是理都沒理他，說完話，重新戴上軍帽，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會議室里一片死寂，周部長盯著柴山的背影，嘴唇抿成了一條細線。
陳院長臉色有幾分不自然，下意識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可杯里的茶已經涼透了。
褚民誼靠在椅背上，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用手帕擦了又擦。
「現在怎麼辦？」褚民誼看向周陳二人，目光里滿是問詢的意思！
陳院長放下茶杯，唇角緩緩吐出一個字，「等！」
滬市，四川北路，派遣軍總司令部。
三樓會議室里的氣氛從早上開始就沒有鬆快過半分。
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中國戰區軍事地圖，上面用紅藍鉛筆標註著華南前線的兵力部署…
地圖前面擺著一張可以容納二十人的長條會議桌，桌上的菸灰缸里已經堆滿了菸蒂。 畑俊六坐在會議桌的首位，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面容沉靜。
作為日本派遣軍總司令官，他在中國戰場上已經待了整整四年，從金陵到武漢，從華南到華中，他指揮過的戰役不下數十次。
但今天，他面對的不是炮火連天的戰場，而是一張薄薄的滬市報紙和一份來自後勤部的失竊報告。
這兩樣東西放在一起，讓他覺得比面對一個集團軍的反攻還要棘手。
「諸君，」畑俊六沉聲說道，「美國駐滬領事館的聲明，大家都看到了。」
「太平洋戰爭打到今天，美國人在菲律賓潰敗，在馬來半島潰敗，在荷屬東印度潰敗。」
「他們的太平洋艦隊大半戰艦至今還躺在珍珠港的海底。」
「在這個時候，他們突然提出要跟金陵政府重啟租界談判，諸位對此有什麼看法？」
坐在畑俊六右手邊的是參謀長古莊干郎。
他的臉上寫滿了疲憊，眼眶下面掛著一層青灰色，顯然昨晚也沒有睡好。
古莊干郎從來不是一個喜歡在會議上長篇大論的人，他把一份來自日暉港物資調度中心的報告推到了桌面上，手指在報告封面上敲了兩下…
「諸位，昨天我剛收到後勤部提交的一份報告，在我們的眼皮子底下，」 「整整六十箱軍用tnt，三千公斤，從調度中心憑空消失。」
「最令人震驚的是，運輸路線避開了所有崗哨和居民區，沒有目擊者，沒有車轍痕跡。」
「這顯然不是普通盜竊，而是一次組織嚴密、情報精準的軍事行動。」
「咳咳…」一陣咳嗽聲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坐在長桌另一側的憲兵司令部司令官大谷雲七從兜里取出一塊白手帕擦了擦嘴角，緩緩開口！
「古莊閣下的意思，美國人發出聲明跟這件炸藥失竊案子有關係？」
「您是在指責我們沒有完成自己的本職工作？」
「大谷閣下，您似乎有些敏感了，古莊閣下不是在向您問責！」這時候一直沒有開口的佐藤站了起來！
「關於日暉港失竊案子，後勤部目前查到的線索，這批炸藥是通過金陵後勤部的正規渠道，各種手續沒有問題！」
「單子是和平救國軍司令部開具的，以和平救國軍清鄉任務的名義，調撥了一批軍用炸藥到滬市。」
「數量總共是六十箱，接收方是蘇州清鄉指揮部，簽收人是和平救國軍參謀長高三林，」
「出庫，運輸，入庫，所有流程都有專人簽字驗收，沒有任何問題，」
「出問題的是轉運蘇州時，負責驗收工作的少佐福田青司。」 「而就在福田少佐發現異常後的一個小時，他失蹤了！」
「失蹤？」
佐藤部長點了點頭：「是的，失蹤，到現在也沒發現任何蹤跡，一個大活人就這麼消失了！」
畑俊六皺了皺眉頭，輕輕敲了敲桌子：「佐藤君，你說的這些跟美國人突然發出聲明好像是兩回事吧？」
「最好是兩回事！」
「我擔心的不是炸藥本身。」佐藤目光從畑俊六掃到古莊干郎，再掃過在座的每一位軍官，「我擔心的是，這批炸藥是計劃的一部分。」
「如果它只是被倒賣到黑市上牟利，那是最好不過的結果。」
「但如果它不是被拿去賣錢，而是被拿去炸某些重要場合！」
「重要場合，」大谷雲七眉頭瞬間一緊，「佐藤閣下是說他們會在談判期間用炸藥製造恐怖襲擊！」
「這個設想未免太瘋狂了，你們之前說這件事可能跟美國人有關我可以理解，但你現在說他們利用炸藥製造恐怖襲擊，那不是連美國人也一起炸！」
「這些洋鬼子對外人可以狠，對自己人可不敢這麼做！」
佐藤輕笑一聲，「沒有什麼不可能，美國人講究利益，只要有足夠的利益，他們絕對願意這麼做！」 「佐藤閣下，」大谷雲七沉聲道：「你現在沒有證據證明兩件事存在關聯！」
「你如果說是美國人策劃了這一行動，這跟他們要重啟談判也拉不上關係！」
「我還是認為有些牽強！」
「鐺鐺鐺，」畑俊六敲了敲桌子，「行了，這兩件案子間隔時間太短，佐藤部長是後勤部負責人，他有這樣的憂慮也屬於正常！」
「我們現在討論的是該不該讓金陵政府接受談判請求，還有，要怎麼談，誰來談？」
古莊干郎起身道：「我的建議是拒絕，現在美國人要離開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他們走了，租界照樣是我們的！」
「我覺得無所謂要多生事端，而且，這個炸藥也還沒下落，我們沒必要冒險！」
這一番話令在場軍官臉上露出贊同的神色，於是，當日下午，日本派遣軍總司令部通過外交渠道向金陵政府發出了一份措辭極其嚴厲的照會，要求金陵政府「嚴正拒絕」美國方面的提議。
但某些人似乎早就猜到了日本人的反應，滬市工部局的幾位英美董事卻通過私人渠道向金陵政府傳遞了一個微妙的信號，
如果金陵政府願意在租界歸還問題上展現出靈活的姿態，
美方不排除在未來某個時候，正式討論對金陵政府的外交承認問題。
「對金陵政府的外交承認！」 這十個字，像深水炸彈一樣在金陵官場裡炸開了鍋。
美國至今為止仍然承認山城國民政府為華夏唯一合法政府，金陵政府在國際法上始終處於「未被承認」的尷尬境地。
如果美國人真的願意在這個問題上做出鬆動，那將是汪偽政權成立以來最重大的外交突破。
而這個突破如果由周佛海來主導，周部長的政治分量將一舉超過陳院長，成為當之無愧的繼任者。
反之，結果亦然。
但日本人的態度非常堅決，就是不允許他們見面！
而就在這個一籌莫展，手足無措的時候，周陳雙方似乎同時想到一個人！
如果這世上還有人能扭轉日本人的想法，改變日本人的決定，那麼，這個人一定是南方運輸部的陳部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