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古莊閣下,我們太想進步了
滬市,春風從黃浦江面灌進蘇州河兩岸的街巷。
南方運輸部大樓的辦公室里,與往日一般,陳陽正對著一份調撥清單核數字,鋼筆筆尖在「汽油」一欄上停了片刻,正要落下,桌上的電話響了。他放下鋼筆,拿起聽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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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部長,是我。」電話那頭的聲音壓得低,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不少,像有人在身後催著他趕緊把話說完。
陳陽微微一愣,因為這個聲音他再熟悉不過了!
當初藤原老師為了給他尋找在金陵政府內部的拍檔,特意給他介紹了這位,也正是有了這位幫助,陳陽才能一手握著日本人的運輸線,一手把控金陵物資補給!
權力更是滲透日暉港調度中心,麥根路物資轉運中心,能走到今天,這個人應該是功不可沒!
打電話的正是如今立法院院長兼滬市市長陳工博。
奇怪的是平時他不怎麼會直接給陳陽打電話,有事大多是讓秘書孫源轉達,今天親自打來,說明事情不輕。
「院長,有什麼事情,您說。」陳陽恭敬,說了一句。
「美國領事館那邊,派人來金陵了。」
「秘密來的,沒有走正式渠道。」陳院長的語速沒有慢下來,「他們提了一個方案,如果租界回收談判能重啟,並且在最終協議上有所推進,他們將提議承認金陵政府的國際地位,並與我們建立正式外交關係。」
「這個口子要是能開,我們在國際上的處境就能變一變。」 「陳部長,你知道,現在的形勢,美國人的支持對我非常重要!」
陳陽握著聽筒沒有說話,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上。
他遲疑片刻才慢慢開口:「院長,這件事如果能成,金陵那邊確實受益,但關鍵不在運輸部,在派遣軍司令部。」
「說實話,我這邊能遞話,但改變不了他們的態度。」
「不需要你改變他們的態度。」陳院長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我只需要你幫我,把我想說的話遞到該聽的人耳朵里。」
「能不能談成是我們的事,但至少讓他們知道,我們有這個意向,也願意付出一定的代價。」
緊接著,陳院長低聲說了一句…
陳陽聽完這句話臉色沒來由凝重了幾分,緩緩說道,「院長,這個代價…好吧,遞話可以。」
「但您得想清楚,這個話遞過去之後,派遣軍那邊要是覺得兌現不了承諾,恕我直言,對您不一定有利。」
「而且,鮑勃先生可是偷摸去的金陵,他們沒知會日本人,擺明了就是要繞過他們!」
「就算你願意談判,柴山兼四郎那邊,他也會出來阻止!」
「哈哈,很好,陳部長,你還真是隻手遮天,果然滬市發生的一切都瞞不過你的耳目!」 「不過,我很清楚這個分寸。」陳院長的聲音忽然穩了下來,「你把話遞到就行,後面真有事情,我來扛。」
「好,那我去安排。」陳陽說完,等了幾秒,對面掛了電話。
他把聽筒放回叉簧上,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那片逐漸暗下來的天色。
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在風中微微晃動,像一排在暮色中慢慢舉起的手掌。
他拿起桌上的鋼筆,看著眼前的調撥清單,沒有下筆,仿佛在考慮什麼!
半晌,他拿起電話,撥出一個號碼,對面傳來陸劍的聲音,「金陵運輸部通濟辦公室,哪位!」
「是我,」陳陽淡淡說了兩個字!
對面的陸劍語氣頓時變得異常諂媚,「陳部長,您有什麼吩咐!」
「陸處長,關於炸藥的事情,你馬上遞一份報告給我,前因後果詳細寫明!」
陸劍一聽臉都白了:「陳部長,屬下,屬下該給的都給了,您這個時候不能推我出去擋刀啊!」
「擋刀,哼,」陳陽輕哼了一聲:「你以為你的身份能扛得起這麼大的黑鍋?」
「你區區一個運輸部的處長可以敲下來四五個核心部門的章,就算推你出去,日本人覺得你夠份量?」 「部長的意思,」陸劍一聽頓時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問道:「您要殺誰?」
「不要動不動就殺來殺去的,」陳陽輕聲道:「鍋是一定要有人背,但怎麼背是個問題!」
「不要囉嗦了,把東西準備好,送過來,就這樣…」
與此同時,在滬市另一端,極司菲爾路上的鴻運樓。
酒樓門前停著一輛沒有掛牌照的黑色轎車。車燈熄了,引擎還在低震。
周部長從車上下來時,把大衣領子豎起來遮住了半張臉。
他沒有走正門,而是由一名穿黑色短褂的隨從引著,從側面的夾道繞進了樓里。
樓梯鋪著暗紅色的地毯,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響。二樓走廊盡頭的一扇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昏黃的燈光,像一隻半睜的眼睛。
隨從在門口停下,微微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便退到了樓梯口。周佛海推開門,走了進去。
此時,房間裡面早就有人在等著,那人穿著藏青色的中山裝,神情裡帶著一絲陰鷙的味道!
不過,看到周部長的到來,他的那抹陰鷙表情卻瞬間被一股平和的笑容所取代!
「周部長,這麼晚過來,是出了什麼急事?」 周部長在他對面坐下,將大衣的扣子解開一顆,像是進了室內終於可以稍微鬆一口氣。
他沒有繞圈子,因為在這裡繞圈子沒意義:「李主任,我直說了。」
「美國人那邊,派人去了金陵,接觸了陳院長,也接觸了我。」
「他們提的條件很清楚,承認我們在國際上的地位,建交,只要我們能在租界問題上重新啟動談判,」
「這個提議對於我們政府可謂是有百利而無一害,但所有計劃的前提是金陵政府能推動派遣軍高層改變態度。」
李群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他看著周部長直言道,「周部長,美國人想通過金陵來撬動派遣軍,這不是新花樣。」
「問題是,派遣軍那邊現在誰說話管用,您比我清楚。」
「李主任,我明白你的意思,恰恰相反,我不但知道陳部長的能量,更知道,他一定會幫忙,」
李群愣了一愣,低聲問道:「周部長的意思?陳部長一定會出手,那您找我豈不是多此一舉。」
「不對,我找你不是想讓你插手這裡的事情,相反,我知道你跟派遣軍高層根本搭不上話。」
「但李主任,你有陳部長不具備的優勢。」
李群聞言仿佛來了興趣,想聽聽周部長接下來要說什麼。 周部長聲音壓得更低了,「李主任,你跟陳部長不一樣,你在滬市這些年,跟各方打交道,路子寬。」
「陳部長在外界一直都是一個商人的形象,沒人清楚他在新政府決策上擁有否決權力。」
「因為這個人行事都喜歡看錢,給人一種有錢什麼都可以的錯覺!」
「美國人並不清楚,陳部長還能代表皇室的態度!」
「所以,陳部長只要以皇室代表的名義跟派遣軍高層對話,很有可能改變他們的想法。」
「況且,即使畑俊六司令官還有顧慮,海軍部也會支持陳部長!」
「這是二對一的選項,他一定能成功。」
「而我們,現在要做的事情是要快人一步!我需要你幫我安排一件事,跟美國領事館大使見一面。」
「不能走正式渠道,不能讓人知道,我要親自跟他談。」
李群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掂量一件事的分量,「周部長,見面不是不能安排。」
「但我想先問一句,您跟陳院長之間,這件事上有沒有商量過?」
周佛海沒有迴避他的目光,停了約莫兩息:「陳院長有陳院長的想法,我也有我的考慮。」 「現在不是談誰跟誰商量的時候,是談這件事怎麼才能辦成的時候。」
李群聽了這話,倒也沒有再追問什麼,微微點了點頭:「既然周部長這麼說,那我這邊來安排。」
「這兩天等消息,我讓人通知您。」
周佛海從椅子上站起來,重新扣好大衣的扣子。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沒有回頭:「李主任,這件事如果辦成了,金陵方面不會忘記你的幫忙。」
「當然,我也不會忘記…」
傍晚,陳陽的轎車在大樓前停穩,沒有直接停在正門口,而是繞到了側面的偏門。
這是提前約好的路徑,走正式通道反而扎眼。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衣領豎起來遮住了半邊臉,
手裡提著一隻黑色公文包,看上去像一個帶著文件來找長官匯報的普通參謀,和這一帶進出的人沒什麼兩樣。
門衛檢查過證件後沒有多問,側身讓開了路。
走廊里安靜,這個時間點大部分軍官都在食堂用餐,只有盡頭那間辦公室里亮著燈。 值班參謀將他帶到門前,替他敲了兩下,就轉身退開了。
門裡傳來一聲「進來」,不輕不重,帶著一個常年發號施令的人特有的從容和篤定。
古莊干郎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的飯菜已經用完了,餐盤收在托盤裡,擱在桌角。
他正用一塊白布擦拭眼鏡片,不緊不慢,他看了看站在門口的陳陽,又低下頭確認了一下檯曆上標註的預約記錄。
「陳部長,你以金陵軍事委員會高級顧問的身份來見我,怎麼又要從側門進來。」
「怎麼?你要說的事情有這麼見不得人?」
陳陽在他對面坐下,將公文包放在腳邊,沒有急著取文件,「古莊閣下,新政府方面希望您能重新考慮租界談判的提議。」
「美國領事館那邊已經明確表示,如果談判能重啟,他們願意在協議達成後考慮承認金陵政府的國際地位。」
古莊干郎將白布放到一旁,重新將眼鏡帶好,「陳部長,你知道現在太平洋戰場是什麼形勢嗎?」
「美國人在菲律賓討不到便宜,本間中將把那位麥克阿瑟將軍都逼走了。」
「我可以這麼說,現在的美國人在整個南太平洋的戰局都不順利。」
「現在突然說要重啟租界談判,你覺得他們是真心想跟金陵政府打交道,還是想趁著談判的由頭在滬市安插人手甚至破壞帝國的軍事部署?」 陳陽停頓了片刻才開口:「古莊閣下,您說的這些我都明白,我也知道這時候重啟談判對帝國方面的風險大於收益。」
「但新政府那邊的想法是,哪怕談不成,只要坐下來談,他們在國際上的形象就能有所改善。」
「美國人的承認對他們來說不只是面子問題,還關係到他們在內部的話語權。」
古莊干郎的目光在陳陽臉上停了一下,「陳部長,你說的我都聽明白了。我的答覆也一樣:租界問題現在沒有商量的餘地。」
「美國人的目的是想通過金陵來影響帝國的決策,這個口子不能開。」
「你回去告訴新政府那邊,讓他們把精力放在建設上,比放在跟美國人眉來眼去上更有意義。」
」如果沒有別的事情,陳部長,我相信你們南方運輸部也有很多事情,你就不要在我這裡浪費時間了,「
「您還是請回吧。」
陳陽沒有起身離開的意思,而是拿起腳邊的公事包,打開之後,拿出一份文件,緩緩推到古莊面前。
「古莊參謀長,談判這東西我很擅長,我一直都認為,所有談判的本質就是利益的歸屬。」
「現在帝國缺的不是租界,也不是害怕美國人在滬市安插一兩個奸細,這種事情對大局來說,沒有絲毫的意義。」
「但新政府可以展現自己的誠意,遠比跟美國人眉來眼去更實際。」 古莊干郎疑惑地拿起文件,翻開後看了幾眼,臉色瞬間變得有些詫異。
緊接著,他迅速翻看了一遍,
陳陽在旁說道,「新政府決定拿出浙省賦稅,籌集物資,作為帝國聖戰的獻金?」
古莊眉頭微微一凜,「陳部長,這麼大的事情,金陵方面為什麼沒有一點消息。」
「柴山兼四郎作為軍事顧問團決策者,他居然一點消息都沒收到。」
陳陽擺了擺手,「古莊閣下,金陵政府內部的權力鬥爭不是柴山大佐這種專擅軍事的人懂得其中奧妙的。」
「您知道為什麼有人願意提出這麼大的代價。犧牲一省賦稅來推進這件事?」
「因為,他們太想進步了!」
「進步,很美妙的詞語,」古莊干郎看著陳陽突然笑了起來:「陳部長,不得不說,還是你有辦法。」
「帝國現在最缺的就是資源,南下的勝利果實還不能完全消化,但新政府那幫人卻是對帝國陽奉陰違。」
「汪先生給了他們足夠的利益才把他們凝聚在一起。」
「任何人想動他們的財產,他們都會跳出來跟你拼命,哪怕是帝國強硬要求,他們也敢拖著。」 「你居然有辦法能夠從這群人嘴裡摳出屬於他們的肉,不簡單。」
「如果他們真的願意拿出浙省賦稅,那麼,關於談判的事情我們可以考慮。」
「畢竟租界能值幾個錢,這一省賦稅,可以解決我們許多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