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我要保他,他就一定長命百歲
滬市,法租界,呂班路,中統臨時據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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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樓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正午的光線只能從縫隙里擠進來一線,稀稀拉拉的落在松木地板上。
顧西林坐在方桌的上首,面前攤著葉秀峰剛剛帶回來的那份情報,幾張寫滿了娟秀字跡的加密譯稿,旁邊附著一份手繪的路線示意圖。
宋伊琳的情報一如既往地詳盡:金陵政府官員此次來滬,周佛海下榻於外灘華懋飯店六樓東翼的貴賓套房,陳公博則選擇入住自家在滬西愚園路的私邸,以示低調親民。
正式會談於七日後,但在這之前會有一次見面會,將於三日後在華懋飯店三樓的禮查廳舉行。
由於是非正式會談,此次見面會由美方代表駐滬總領事親自帶隊,金陵方面則由褚民誼主持會談,周佛海與陳公博列席。
會談結束後,華懋飯店將舉辦一場小型酒會,地點在飯店九樓的露台花園。
三日後,初次見面會…
葉秀峰站在顧西林對面,呼吸急促,顯然是一拿到情報就趕回來了。
他看著顧西林把這份情報從頭到尾反覆看了三遍,目光在情報上來回移動,像是在把這些關鍵詞一個一個地拼進一盤更大的棋局裡。
然後顧西林陷入了沉默。
他的手指擱在情報最後一頁的邊角上,指尖輕輕摩挲著紙面,兩眼微眯,仿佛在計算所有可能的變招。 煤油燈的火苗在他深褐色的瞳孔里縮成兩點微光,一動不動。
「老師。」葉秀峰的聲音打破了閣樓里的沉寂,「q女士方面仍然拒絕見面。」
「情報是放在死信箱裡取回來的,她留了張條子,說法還是跟上次一樣三不原則不變。」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情報已經拿到了。」
「金陵官員此行的所有細節,我看過了,面面俱到,每條都有。
「您現在是不是懷疑情報有問題?」
顧西林沒有回答。他把情報翻回第一頁,重新看了一遍那條關於酒會的安排。
九樓露台花園。
他閉上眼睛,不知道在想什麼,大約十分鐘後,他重新睜開眼睛,目光從第一頁移到第二頁,又從第二頁移回第一頁。
在極短暫的幾秒鐘內,他的眼神深處掠過一絲幾乎不可察覺的微瀾。
不是因為情報本身有問題,恰恰相反,這份情報太詳盡了。
那個從未露面的a先生,從華東煉油廠的內部安保圖紙到匯山碼頭的布防圖, 再到這份精確到每個房間號的外交酒會行程單,每一次送來的情報都像是從敵人保險柜里直接抽出來的原件。
這不像潛伏人員冒著生命危險拼湊出來的東西,而像是一個坐在情報源頭的人,
從容不迫地翻著自己辦公桌上的檔案,然後挑出最合適的幾頁遞出來。
能坐到這個位置的人,無論在哪邊的情報系統中,都屈指可數。
這不像是一個七十六號副主任能接觸到的情報!
而且為了這次行動與軍統的聯絡本已過於密集,李群這個名字在汪偽的處境早已岌岌可危,
如果這次酒會真的發生襲擊,所有跟外務省和梅機關有聯繫的人都會被拉網式排查,
李群作為此次會議的主要牽線人,將首當其衝。
這讓他不得不重新思考目前與軍統之間的信息流向是否存在問題,
因為,這個a先生似乎總能在最恰當的時機提供他們最需要的情報。
他抬起頭,看著葉秀峰,用一種極其平淡的語調說了一句話。
葉秀峰看到那個眼神,下意識將腰杆挺得筆直。 「秀峰,我想應該是時候了,立即發出召集指令,讓第一,第四兩個小組的行動人員裝備炸藥,隨時準備行動?」
「老師,你的意思是要把放在匯山碼頭的炸藥運進法租界嗎?」
「不,我是說現在放在安全屋裡的兩箱炸藥。」
「匯山碼頭的炸藥暫時作為後備,先執行第一步計劃。」
葉秀峰的眼神顯然有些疑惑:「第一步計劃,老師,難道除了要炸那些金陵的高官,您還有別的安排?」
「不要問,這次行動由第一小組組長丁滿倉負責,你還是作為行動指揮官,靜待消息,」
「這,好吧,我服從命令。」葉秀峰微微躬身,快速離去。
顧西林隨手將棋子丟回棋盅,緩步走到窗戶邊上,拈起窗簾一角向外看去。
外頭風平浪靜,但顧西林似乎看的不是這些景象,而是更遠的地方,半晌,他喃喃地說了一句:「我好像真的錯了。」
「李群啊,李群,我怎麼會天真到這種地步!」
滬市,虹口,特高課本部。
密電課課長橫田直哉的辦公室。 辦公室在這棟灰色大樓的三樓走廊盡頭,房間不大,陳設簡樸得近乎刻板。一張辦公桌,一把硬木椅,牆上掛著一幅東亞地圖,桌上堆滿了檔案夾和審訊記錄。
作為一個老牌特工,他對物質享受毫無興趣,唯一的嗜好是喝很濃很苦的清咖啡。
用他自己的話說,咖啡的苦味能讓他在連續工作二十個小時之後仍然保持清醒的判斷力。
此刻是凌晨三點四十分,整棟樓只有密電課的窗戶還亮著燈。
他面前攤著兩份文件。
第一份是梅機關轉來的聯合調查組通報,日暉港六十箱炸藥失竊案的調查進展。
晴氣慶胤在通報末尾用紅筆寫了一行批註:「經現場痕跡比對,排除內部盜竊及黑市倒賣可能,初步判定為有組織的情報行動,不排除與抗日組織有關。」
第二份文件讓他整個人從昏昏欲睡中瞬間清醒了過來,那是十五分鐘前,潛伏在山城核心圈的黑木小組剛剛發回的電文。
他的目光落在電文開頭幾個關鍵詞上,久久沒有移開。
「據悉代號『木先生』,隸屬美國中央情報局,其於上月秘密抵達港島,與中統高層葉秀峰直接會面。」
「雙方擬訂『斷流計劃』,核心目標為破壞帝國在滬市之戰略後勤樞紐。」
「該計劃由中統滬市站負責執行。」 「據報,中統方面已動員滬市,金陵,港島三地情報網絡,調集行動人員約五十餘人。」
「另:根據本部獲得的情報,該計劃所需大量炸藥已通過新政府內部渠道秘密獲取。」
橫田把電文仔細看了,兩條線索從完全不同的源頭出發,一個從港島高空掠過,一個從滬市地面爬行,最終在「炸藥」這個關鍵詞上轟然相撞。
他抓起桌上的專線電話搖了梅機關的號碼,一直等了半小時,才在話筒里聽到晴氣慶胤的聲音響起…
橫田用沙啞的聲音把電文的內容逐字逐句地念了一遍,然後沉默了幾秒鐘,才補上了自己的判斷:「晴氣閣下,日暉港那批炸藥,不是被偷了。」
「我今晚調閱了那批炸藥的調撥單,審批人是七十六號副主任丁村。而電文中『新政府內部渠道』這個措辭,恐怕指的就是他。」
「如果丁村有問題,那麼整個七十六號,甚至他們的更高層,都可能已經被滲透了。」
「你們的聯合調查組之前一直把注意力放在排查底層倉庫管理員和碼頭苦力上,現在看來,方向完全錯了。泄密的源頭不在底層,在上面。」
晴氣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橫田君,你的判斷我基本同意。」
「梅機關這邊會立刻調整調查方向。另外,你這份電文里提到的『木先生』,是美國中央情報局的特工。」
「我需要更詳細的情報,確定這個人現在到底是在港島還是已經潛入滬市?」
「如果在滬市,他和中統滬市站的接頭方式是什麼?這些都需要儘快查清。」 「晴氣閣下,你錯了,我認為現在的環境,木先生可以暫時放在一邊,中統滬市站的潛伏網絡也可以慢慢排查。」
「但那個代號『斷流』的計劃,涉及大量炸藥,五十餘名行動人員,以及一個由美國中央情報局和中統高層共同擬訂的行動方案。」
「我覺得它的目標絕不可能是一座普通的倉庫或者一段鐵路。」
「它的目標必然是一個足以改變部分戰局或者改變整個淪陷區政治格局的戰略級目標。」
「我建議,從現在起,滬市所有重要軍事設施及外事場所,安保等級提升至最高。」
「特別是外灘華懋飯店周邊,加強巡邏密度,所有進出人員一律核對身份。」
晴氣慶胤皺了皺眉頭,「橫田君,你是說,他們的目標會是這次美國人跟金陵政府高官的協商會?」
「不可能吧,除了金陵政府的高官,還有二十幾個是美國領事館的人!」
「不,晴氣閣下,我們不能以常理推斷,事情發生在滬市,他們很可能會把帽子扣在大日本帝國頭上!」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啊!」
「橫田君的擔心不無道理,好吧,這件事我來協調,儘快讓安藤君把詳細情報送過來…」
「哈衣,辛苦晴氣閣下了!」 一九四二年三月下旬的滬市,春寒未退。
梅機關大樓里,晴氣慶胤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的電報紙上只有幾行字,是特高課轉來的加密通報。
通報內容不長,晴氣慶胤讀完之後也是一臉困惑。
按照信息描述,黑木小組滲透進了山城某個重要部門,他們得到的情報,這次斷流計劃就是針對日本人的報復行動!
可報復行動,你倒是報復啊,你去炸金陵政府的高官幹什麼?
坦白說,那群人都是傀儡,炸死了一批再選一批就是了,有什麼好為難的!
不過,梅機關當初成立的目的就是為了協助金陵政府肅清激進分子。
晴氣思考片刻,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內線號碼:「比良,你過來一趟。」
「哈衣,」比良秀一很快就到了,站在辦公桌前,大衣的領口還沒完全整理好。
晴氣將電報推到他面前:「特高課那邊傳來的情報,『斷流計劃』確實存在,已經確認了。」
「目前我們掌握的信息是,美方聯絡人代號『木先生』,其真實身份是美國領事館的工作人員李龍飛!」
比良沒有立刻回應,先拿起電報紙看了一遍:「晴氣機關長,您需要我做什麼?」 晴氣摸著下頜道:「特高課提供的情報顯示,李龍飛的活動範圍主要在法租界一帶,近一周的出行記錄已經有人整理出來了。」
「你帶人去,不要走漏風聲,不要讓他察覺,控制住之後帶回梅機關。」
「如果途中遇到阻礙,臨機處置。」
「如有反抗,可當場擊斃!」
「哈衣…」比良點了點頭,將電報紙放回桌上,轉身走出了辦公室,腳步聲在走廊里由近及遠,漸漸聽不見了。
晴氣坐在辦公桌後沉思片刻,拿起電話:「佐藤君,備車,去一趟南方運輸部。」
滬市,南方運輸部。
陳陽坐在辦公室里,面前堆著一疊文件,他的表情卻非常悠閒。
他右手寫字,左手看報告。
下筆之間根本就沒有猶豫,仿佛早就做好了規劃。
咚咚咚,清脆的敲門聲響起,秘書李寧玉推開門:「部長,梅機關的晴氣機關長在外面。」
「他有要事,需要跟您面談。」 「好,請他進來。」陳陽放下筆,淡淡的說了一句。
李寧玉轉身出去,不一會兒,腳步聲傳來,晴氣拿著公文包出現在門口。
「陳桑,打擾了。」晴氣一進門客氣的說了一句。
「晴氣君,梅機關近來事務繁忙,你怎麼有空來我這裡。」
晴氣自顧自坐下,從公文包里拿出特高課傳送的文件,輕輕推到陳陽面前。
「陳桑,這是昨天晚上特高課橫田課長收到的密報。」
「美國人跟山城方面勾結,想要在滬市進行破壞行動。」
「這次行動很可能跟我們在日暉港丟掉的六十箱炸藥有關係。」
陳陽拿起資料,看了一遍,「斷流計劃,晴氣君的意思,他們想要在美國人跟金陵政府代表協商租界歸屬問題的關鍵時刻進行恐怖襲擊。」
「那你應該立即加強戒備,杜絕此類事情發生。」
「陳桑,該做的部署我們已經做了。」晴氣緩緩說道:「但我們不僅要防範萬一,更要溯源。」
「這件事跟丁主任有關係,出於禮貌,我還是想跟您打個招呼。」 「你的意思,你們想抓丁村,就憑上面一句炸藥由新政府內部提供?」陳陽將身子往後靠了靠:「無憑無據的,太兒戲了吧。」
「陳桑,話不能這麼說,萬一丁村真的有問題。」
「有問題,能有什麼問題?」陳陽嗤笑一聲:「他現在是蘇杭綏靖專員,根本不能插手滬市的事情。」
「你們擔心他能做什麼?」
「這...」
陳陽輕輕敲了敲桌子:「晴氣君,我再說一遍,丁村不能動。」
「你知道的,在滬市,我想讓一個人死,他就一定要死,但我想保一個人,那麼,他一定會長命百歲。」
「現在,你還有什麼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