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這一局,大家都要輸
滬市,狄斯威路,梅機關總部,晴氣慶胤辦公室。
對方毫無徵兆的掛斷了電話,陳陽瞬間愣了一下。
二十個地名已經牢牢的刻印在腦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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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腦海里的ai程序正在飛快的運轉,通過路線,天氣,車隊任務以及中統行事風格,來確定真的炸藥到底會在什麼位置。
整個運算時間持續了一分多鐘,ai系統給出了一份最為合理的布置方式。
結合這一段時間中統在滬市的表現以及梅機關獲得的顧西林個人資料。
ai測算後的機率約為百分之九十七。
這個結果應該是目前最為靠譜的。
陳陽手指輕輕在辦公桌上叩了叩,豁然起身,拿起桌子上的電話。
「七十六號嘛?請接李主任。」
「李主任,我是陳陽,現在,我命令你立刻調動行動隊,前往外灘大道接應。」
「接應,陳部長,我們沒有接到晴氣機關長要求協同的命令。」李群顯然有些意外。 「李主任,你是金陵政府的官,按道理,你應該聽從的是我的命令,怎麼?我現在說話不管用了?」
李群嚇得一哆嗦,連忙討好道:「陳部長,需要我做什麼您請吩咐。」
陳陽報出五個地名,緩緩說道:」你現在糾集特工立即出發,對了,別忘記通知和平救國軍工兵營,我告訴你的地方很可能埋了炸藥。」
「現在,距離炸藥爆炸應該還有半個小時,你要是不能在半個小時內起出所有炸藥。」
「那你就跟著炸藥一塊死...」
「是,是,部長,保證完成任務。」李群一邊擦汗,一邊揮手命令手下,趕緊出動。
臨走還不忘記給和平救國軍參謀高三林打電話,要求他派人過來支援。
滬市,法租界,金神父路,中統臨時據點。
這是一棟老式磚木結構的二層樓房。
這裡原是一戶猶太僑民的私宅,主人早在民國二十八年就舉家遷往了美國。
房子空置了三年,被中統滬市站以一家洋行辦事處的名義租了下來,對外宣稱做桐油進出口生意。
二樓朝北的房間裡,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在靠街那面牆上留了一道細縫,透進來一線灰濛濛的天光。 顧西林坐在一張老舊的柚木書桌後面,面前攤著半局殘棋,手裡的白子懸在棋盤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他身後牆上掛著的自鳴鐘剛敲過九下,鐘擺左右搖晃,在寂靜的房間裡發出單調而沉悶的聲響。
從呂班路據點撤離到現在,已經過了將近一個小時。
葉秀峰在樓下安排好了外圍警戒哨,回來的時候手裡端了兩杯剛沏的熱茶,把其中一杯放在顧西林面前。
茶水是粗茶,葉子泡得發黃,但在這春寒料峭的時節,那茶杯上方冒起的一絲熱氣也是難得的慰藉。
走廊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負責監聽的年輕交通員推門進來,手裡攥著一張剛譯好的電文,
他的呼吸非常急促,顯然是一路跑上來的。
他把電文遞給葉秀峰,嘴唇動了動想說些什麼,但看了看顧西林的臉色,又把話咽了回去,鞠了一躬退了出去。
葉秀峰展開電文掃了一眼,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走到顧西林身邊,聲音壓得很低,語氣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挫敗感:「老師,外線剛傳來的消息,七十六號的人在外灘大道沿線已經起出了五個炸藥包。」
「根據第一組組長丁滿倉匯報,他們仿佛有我們放置炸藥的地圖,起出來的全部是真貨。」 「和平救國軍工兵營拆彈組在現場做了引爆處理,沒有造成傷亡,但外灘大道從外白渡橋到南京路口這一段已經被憲兵隊封鎖了。」
他說完,把電文放在棋盤旁邊,等著老師的反應。
按照他的預想,顧西林聽到這個消息之後至少會沉默片刻,五個真炸藥包…
那是他們除了匯山碼頭外,手頭現存軍用tnt的全部家底,一次性被全部端掉,等於耗費了無數心血和代價換來的行動籌碼在一夜之間被對手清空。
任何一個指揮官在這種情況下都會感到挫敗,甚至憤怒。
但顧西林沒有。
他把手裡那枚白子穩穩噹噹地落在棋盤左下角,堵死了黑棋一塊孤棋的眼位,然後抬起頭來,看著葉秀峰,嘴角浮起一絲微笑。
葉秀峰愣住了。
他見過老師在絕境中鎮定自若的樣子,見過他在千鈞一髮之際力挽狂瀾的樣子,但他從來沒見過老師在計劃被對手破壞之後笑出來。
那笑容不像是強顏歡笑,也不像是敗軍之將的故作輕鬆,那是一種獵人終於聽到了獵物踏進陷阱時才會露出的、志在必得的笑意。
「老師,五個真炸藥包全被起出來了。」葉秀峰怕他沒聽清楚,又重複了一遍。
「我知道。」顧西林把電文拿起來掃了一眼,放下,然後從棋盤旁邊那碗黑子裡拈出一顆,放在棋盤正中的天元位置上。 「果然沒有讓我失望,這個人的確聰明,不,應該說是太聰明了,聰明到連我都被他當成了棋子,把控了這麼久!」
「丁村啊丁村,你說我怎麼就真的信了他的話?」
葉秀峰張了張嘴,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老師給人當成了棋子?什麼時候的事,那這盤棋到底是誰在下!
昨天顧西林第一個電話打出去的時候,他正在布置任務,根本沒機會得知顧西林找上了陳陽!
第二個電話是他自己打的,葉秀峰一直以為對面是梅機關的晴氣慶胤,也沒在意!
到現在,那五個真炸藥包里裝的可是貨真價實的軍用tnt,每一包都夠炸毀一個街壘。
這種家底被對手連鍋端了,老師居然誇他聰明?
梅機關機關長,不是聰明,而是狡猾才對…
但顧西林也犯不著表現得這麼高興吧…
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
顧西林看著他困惑的表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後朝葉秀峰說道:「秀峰,接下來你去辦兩件事!」 「把q女士跟我們接觸以來,提供的全部情報,包括華東煉油廠安保情報,匯山碼頭布防圖,華懋飯店行程安排,全部從檔案櫃裡拿出來,逐頁核對。然後,全部就地銷毀。」
「第二件事,銷毀與軍統之間的所有聯絡渠道。」
「死信箱廢棄,接頭暗號作廢,聯絡人全部轉入靜默。」
「從此刻起,中統滬市站與軍統在滬市的所有聯絡一刀兩斷。」
「任何人,包括q女士跟a先生所有的交集全部清除,接下來無論我們要做什麼,都不能牽扯到對方。」
葉秀峰站直身體,應了一聲,轉身去安排。
顧西林則低下頭,重新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盤中央。
棋子落定的聲音在寂靜的閣樓里清脆而決絕。
顧西林摸索著拿出一張紫色簽文,老道士是給他改了上上籤,可他臨走的時候還是去簽房拿了簽文,
「烏雲蔽日,江水斷流,山火焚林,玉石俱碎!」
「老道士,這一次恐怕你真的算準了,滬市,倒是個埋人的好地方!」
「雖然不如你那道觀清淨,不過,要是能看著小鬼子退出國土,我這把老骨頭又算得了什麼!」 「陳部長,現在就看你的了,不知道最後這個忙,你幫是不幫…」
法租界,呂班路,比良站在呂班路中統秘密據點對面的巷口,黑色薄呢大衣的下擺被穿堂風吹得獵獵作響,襯裡翻出一角深灰色的羊毛襯裡。
他的身後是兩輛黑色福特轎車和一輛滿載武裝的三輪摩托車,現場只有發動機在發出細微的怠速震顫。
梅機關行動隊的便衣已經悄無聲息地散開,呈扇形從三個方向包圍了那棟房子正門,後巷,以及隔壁綢緞莊的共用山牆。
所有人都在等比良的手勢。
比良將嘴裡的香菸扔到地上,舉起右手,做了一個簡潔有力的手勢。
行動隊的便衣從三個方向同時撲了上去。
正門被撞開,一名隊員用破門錘一擊砸斷了門閂,另外兩人側身閃入,手電筒的光束在室內交叉掃射。
後巷的人同時翻牆而入,落在狹窄的天井裡。
從綢緞莊山牆一側攀上去的隊員用鐵鍬撬開了閣樓的暗門,手電筒的光柱從暗門裡射進去,照亮了松木長桌上那盞早已熄滅的煤油燈。
出乎所有人預料,原本以為激烈的拘捕行動,到最後,沒有交火,更沒有人。
整棟房子空空蕩蕩,家具整齊,地面乾淨。 比良站在閣樓,看著牆角那幾隻空蕩蕩的杉木文件箱,箱子蓋敞著,裡面一片紙屑都沒有留下。
他的目光掃過桌面,那裡只有一副桐木棋盤,
棋盤上的黑白棋子停在某個中盤廝殺的瞬間,白棋大龍的圍追堵截被化解後只剩下寥寥數口氣,
黑棋在左下角的巨空則已被白子點入掏空,雙方都在勉力支撐,誰也無法一舉置對方於死地。
這局棋好像只能是和了,比良看著棋盤,不知怎的,他總覺得這盤棋有問題,似乎黑棋本來有機會,那個左下方的棋子,是不是下錯了…
南方運輸部部長辦公室…
這盤棋是在午後被送到陳陽面前的,陳陽看著棋盤上的棋子,沒有說話,只是讓比良先回去!
然後,他告訴李寧玉下午誰都不見,說完這句話,便將辦公室反鎖了。
陳陽看著棋盤喃喃道:「我給了你們機會,可你為什麼不走…」
是啊,明明可以離開,但為什麼就是不肯走…
陳陽下意識的拿起白子,恍惚間,仿佛有一道身影出現在眼前,對方很自然的拿起黑子!
雙方仿佛極有默契,你一子,我一子,棋子在棋盤上飛快落下,白子的大龍被毀,眼下只餘下數口氣,眼看就要落敗。 而這時候,黑子卻莫名其妙的下到一個不該下的位置,本來勝券在握,眼下卻是平局收場。
陳陽不解的看著對方,中年人仿佛看穿了陳陽的疑惑。
「陳部長,看明白了嘛?」
「不走,不是不想走,是不能走。」
「說實話,我真的很好奇,你一個商人是怎麼一步步當上日本人的運輸官的。」
「最初,丁村信誓旦旦的跟我說,你就是一個黑心商人,只要有錢,什麼都敢賣。」
「我看過中統提交的報告,的確,你手裡有著日本人的運輸網絡,什麼東西都能從你手裡走。」
「你不但敢賣日本人的貨,連紅黨的石油,中統的物資,軍統的情報,什麼東西有價錢都賣。」
「按我的理解,貪財的人一定惜命,所以,像你這樣的人一定很惜命,惜命的人是不會去做不要命的事情。」
「這也導致我一直認為你不過就是個商人,我甚至懷疑李群,懷疑周部長都沒往你身上想。」
「直到那份情報出現,李群不會拿自己的前途做交易,因為,金陵政府的人過來,出了事第一個問責的就是他。」
「你之前提出的三不原則,證明你是個非常謹慎的人,如果李群是a先生,那麼這份情報一定有問題。」 「但這份情報是真的,那就只有一個解釋,a先生可以完全不顧及金陵方面。」
「李群不行,他的本錢還要靠金陵方面,而你,你就不一樣,你是日本人看重的人。」
「如果周陳二人都出事,對你只有利益,沒有壞處。」
「我想過了這一點,這才回過頭去調查a先生提交山城的情報。」
「我用了十六個小時,看了四十三份你提交的情報。」
「每一份似乎跟你都沒有關係,但我卻看出了這些情報的底層邏輯。」
「所有情報的數據來源既不是觀察所得,也不是猜測而來。」
「如果你是一個非常厲害的數據分析專家,那麼你完全有能力通過你經手的數據算出這些情報,所以,我敢肯定,這些情報是算出來的。」
「當我得出這個結論的時候,我就知道,我已經不可能活著離開滬市了。」
「怪不得簽文上說,我這條命不能入滬,否則便是山火焚林,玉石俱焚的命。」
「陳部長,其實,你跟我的老師黃孚先生是一類人。」
「三十多年前,日本人打贏了日俄戰爭,實力跟軍力都得到大量補充,他們在那個時候就想染指華夏。」 「當年,他為了阻止日本人計劃,不惜自污名節,加入日本人陣營,挫敗了青木宣純的明計劃,為華夏贏得了寶貴的時間。」
「我曾經問過我的老師,他當初選擇走這條路,萬一沒人理解,那他還會不會後悔。」
「他告訴我,不會,因為他做出選擇的時候就沒考慮過以後會怎麼樣。」
「我很佩服他,我也問過他,我能不能做到跟他一樣。」
「他說我不行,因為我有底線,有底線的人是做不到像他那樣肆無忌憚。」
「我曾以為這輩子再也看不到像我老師一樣的人。」
「直到我看到你。」
「我肯定,你也知道我會一點數據分析的本事,原本我以為這世上也只有我繼承了老師的本事。」
「可我跟你相比,才知道自己如同蜉蝣見青天。」
「陳部長,你不用為我感到惋惜,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我之所以留下這盤棋,想說的只有一件事。」
「棋盤上所有棋子存在的目的,就是為了贏下棋局。」 「它們的犧牲或許沒有任何意義,但這就是它們的宿命。」
「既然你已經做出了選擇,那就不要為棋子的命運感到惋惜。」
「這局棋的解法不是要以和為貴。」
「我想說,這一局棋,不論是美國人,日本人,還是中統跟軍統,所有人都要輸。「
「只有人人都輸,你才有機會下一盤更大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