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5章 佳子小姐,我現在火氣很大
房間裡短暫的沉默了數秒。
葉秀峰的目光緩緩掃視過眾人,一道渾厚的聲音突然響起「留什麼家書?老子家裡就剩我一個了。」
「民國二十六年,金陵那場災禍,我媳婦,閨女跟老娘,全埋在夫子廟那片瓦堆底下。」
「這麼多年,我連燒紙都找不到地方,家書,留給誰看?」
「今晚要是回不來,正好下去跟她們團圓。」
他把酒碗舉過頭頂,然後仰頭灌下半碗,剩下的半碗灑在地上。
葉秀峰沉默了,這人他認識,剛從金陵調過來的,姓馬...
沒等他有所表示,人群中另一個年輕隊員接過了話頭…
「馬叔說得對,我來這裡就沒打算留遺書。」
「我爹在武漢會戰的時候死在陣地上,我哥進了部隊,去年冬天被鬼子圍在山裡。」
「我家裡也沒別人了,家書,我已經沒有家了...」
緊接著,又有一道身影站了出來,他端著酒碗站起來,目光在眾人臉上緩緩掃過,「諸位兄弟,兄弟我是本地人,三一年加入勵進社,三四年入金陵進修!」 「抗戰爆發後,奉命潛回滬市,」
「兄弟我此生為黨國盡忠,死而後已,毫無怨言,但家中尚有老娘在世!」
「自古忠孝不能兩全,此行十死無生,兄弟我別無他求,若是今夜有人能活下來,路過金石街三百十六號門房時,別忘記給我老娘磕個頭!」
「兄弟我在這裡,拜託了!」
話音落下,他單膝跪地,將酒碗敬過頭頂,在場眾人見狀也都紛紛跪了下來!
這一拜,他們也受不起…
那人一仰脖子,將碗裡烈酒一口喝完,隨手將粗瓷碗放在桌子上!
葉秀峰沒有再問,他端起自己的酒碗高高舉起,聲音沙啞而決絕:「既然大家都不留,那就不留了,等勝利了,讓後人給我們立碑。」
「碑上就寫一行字『民國三十一年春,中統滬市行動隊為國盡忠,諸位,干!」
「干!」幾十隻粗瓷碗碰在一起,
所有人將碗中烈酒一飲而盡,然後將空碗反扣在桌上。
葉秀峰反手把空碗拍在桌上,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漬,轉身大步走向門口。 但他走到門口鬼使神差的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閣樓里那些正準備起身跟隨他投入行動的身影,說了一句:「出發。」
十六鋪碼頭,九點。
夜深露重,江面上的霧氣纏繞,渾濁的江水拍打著碼頭的水泥護岸,發出一陣陣沉悶的迴響。
三艘滿載原油的內河運輸船並排停在三號泊位上,
粗大的纜繩系在鑄鐵系纜樁上,被江風吹得吱嘎作響。
十六鋪碼頭是滬市最大的民用碼頭,按道理值夜的人員肯定很多。
但今天卻是有些特別,運輸船邊上只有四人守夜,而且,葉秀峰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將幾人悄無聲息地解決了,
過程之順利完全出乎葉秀峰的預料。
葉秀峰站在三號泊位的棧橋盡頭,手裡提著一把繳獲的王八盒子。
他的身後是二十餘名行動隊員,分三組控制了碼頭的泊位。
今晚的行動中統幾乎已經傾巢出動,除了埋伏華懋飯店周圍的第一小組,還有匯山碼頭看著炸藥的第四小組,剩下的都在這裡。
葉秀峰轉過身子,身後十名敢死隊員站在泊位上,每個人腰間都綁著炸藥包, 雷管的引信線從腰間引出來接在手腕的拉環上,毫無疑問,動作稍大一點就可能引爆。
沒有人不怕死,但是,他們的職責註定了他們不能怕死。
當然,除了這個,這些炸藥主要的作用還是震懾那些開船的船工。
這個世界上,活人比死人有用的唯一原因,是活人能把船開到指定位置。
敢死隊員的任務,就是用身上的炸藥告訴船工:我們沒打算活著回去,你們最好也別動歪心思。
葉秀峰的目光從他們臉上掃過,最後停在鄭發的臉上。
鄭發就是那個加油老娘的滬市本地人,葉秀峰朝他微微點了點頭,抬起右手,做了一個簡潔有力的手勢。
「上,」鄭發毫不遲疑,第一個衝上了中間那艘「滬油三號」的甲板。
他腰間綁著引信線,外罩一件灰布棉襖,將炸藥的輪廓遮得嚴嚴實實。
但當他推開駕駛艙的門走進去,一把拉開了棉襖的衣襟,露出整整齊齊捆綁在胸前的軍用tnt炸藥塊。
炸藥上雷管已經插好,引信直接連到他右手握著的拉環上。
駕駛艙里原本在打盹的兩個船工瞬間清醒了,他們驚恐地望著這個滿身都是炸藥的男人,瞬間癱在操控台前不停地磕頭。 鄭發沒有多說,只是平靜地指了指匯山碼頭方向。
「船往那邊開,只要聽話,大家都能活。」
幾乎在同一時間,另外兩組人也控制了另外兩艘船。
第三組的組長老馬站在左舷上,江風吹得他腰間的引信線獵獵作響,他卻渾然不覺…
他只是低頭看著甲板上那些油桶之間的堆疊間隙,盤算著如何利用這些原油在到達匯山碼頭後發揮最大的威力。
零一人則提著槍站在船尾,透過晨霧監視著碼頭上可能的增援。
最後一艘是由葉秀峰負責,他也很快控制了船上的局勢,
緊接著,葉秀峰下達啟航指令,三艘運輸船先後解纜離岸,低沉的引擎聲劃破了黃浦江黎明前的寂靜。
運輸船發出巨大的轟鳴聲,緩緩離開碼頭,碼頭上那些低矮的倉庫輪廓在霧氣中漸漸模糊。
三艘運輸船排成單列縱隊,沿著黃浦江主航道朝東北方向的匯山碼頭緩緩駛去。
此時,距離華懋飯店酒會爆炸的時間還有十分鐘,
葉秀峰凝視遠方,目光仿佛要穿過層層黑暗,直射那座被譽為遠東第一高樓的華懋飯店… 華懋飯店九樓,露台花園,夜晚,九時三十分。
水晶吊燈在穹頂下折射著璀璨的光芒,
侍應生帶著虛假的笑臉,穿梭在人群中。
金陵政府外交部部長褚民誼作為金陵政府外交部長兼本次會談的主持人,剛剛結束了一段關於「中美友好協商」的祝酒詞,
在場賓客在褚民宜話音落下後,紛紛舉起酒杯向美方代表團致意。
美國領事館那些人也做出了熱烈的回應,整個酒會的氣氛熱烈而又歡快。
宴會場地內,周部長拿著一杯香餅,站在露台東側與美方駐滬總領事低聲交談著什麼。
相比起周部長的熱情,陳院長就顯得沒那麼熱心,他只是靜靜的站在酒會外側的露台上,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牆上的掛鍾指向九點三十,就在此刻,藏在露台花園通風管道深處的五十公斤軍用tnt炸藥,被定時引信精準地觸發了。
轟隆隆…
一聲沉悶而巨大的轟鳴聲傳來,整棟華懋飯店九樓的樓板被巨大的氣浪衝擊,向上掀起,
穹頂的鋼架結構在衝擊波中扭曲,爆裂,並且無差別的射向在場所有人。 穹頂正下方那盞直徑超過三米的巨型水晶吊燈裹挾著數百公斤的重量和無數尖銳的水晶棱片轟然墜落。
吊燈砸在露台正中央的禮桌上,將擺滿了香檳杯和銀質餐具的宴席砸得粉碎,
飛濺的水晶碎片和金屬殘片以超乎想像的速度向四面八方散射。
褚民誼首當其衝…
他是主持人,站的位置恰好離圓桌前不到三米的位置,也是距離圓桌最近的位置。
吊燈墜落時飛濺的水晶碎片像一把把飛刀般接連釘入了他的腹部。
鮮血瞬間從多處傷口中汩汩湧出,瞬間便浸透了他那件精心熨燙的藏青色長袍。
他的嘴唇翕動著,似乎想說什麼,但喉嚨里湧出的血沫堵住了一切聲音。
美方代表團的傷亡同樣慘重。
駐滬總領事館的一名參贊,一名翻譯官和一名速記員,在爆炸發生時正好站在吊燈墜落的半徑之內。
參贊被一塊從穹頂鋼架上崩落的鐵梁砸中了頭部,當場死亡...
翻譯官被衝擊波拋出去撞在露台的石柱上,脊柱斷裂,很快就停止了呼吸。 速記員是個年輕的女孩子,水晶燈爆炸玻璃碎片划過了她的右臉,
但不幸的是另一塊從吊燈上崩落的水晶棱片刺穿了她的左肺。
相對於美國領事館,金陵政府這邊的人傷亡更是慘重!
為了表示對美國人的重視,這一次陳,周加上褚的外交團隊,一共來了七八十人!
現場死傷人數足有二十餘人!
不過,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周部長在爆炸發生的瞬間被人推倒在地。
「發,發生了什麼?」周部長顫顫巍巍的爬起來,望著眼前滿臉不可置信。
陳院長算是最幸運的,他沒有站在會場,而是站在露台,反而成了這場爆炸案為數不多毫無傷痕的幸運兒!
爆炸過後,傷者的呻吟聲和呼救聲從各個角落傳來,
有人在喊醫生的名字,有人在尋找失散的同伴,
還有人跪在被玻璃碎片釘在地上的同伴身邊,徒勞地用手帕試圖止住那些不斷湧出的鮮血。
聞訊趕來的梅機關跟特高課眾人看著眼前的畫面,震驚地說不出話來! 晴氣慶胤迅速做出反應,聯繫帝國陸軍醫院即刻馳援,順便通知就近醫院先行收治重傷患者!
但褚民誼等一眾高官,他們依舊不放心交給外人,依舊固執地等待陸軍醫院的救援!
深夜,遠在黃浦江上,被葉秀峰控制的三艘運輸船漸漸靠近匯山碼頭,
黑暗中,憑藉碼頭上的探照燈,他們已經能看清碼頭上高聳的吊車輪廓和泊位上幾艘運輸艦的灰色艦橋。
看著越來越近的碼頭,葉秀峰的嘴唇微微開合,像是在說些什麼,沒人知道他念的是什麼,也許是他年輕時讀過的詩。
「男兒立志出鄉關,學不成名誓不還,埋骨何須桑梓地,人生無處不青山。」
匯山碼頭,深夜十一時。
匯山碼頭上的三號、四號、七號、十二號四個泊位上,
四艘海軍南下運輸艦已經裝載完畢,
這批補給總共是二十萬噸原油,三千噸彈藥,兩千噸野戰口糧以及若干衣物,藥品等重要補給物。
艦橋上的信號燈閃爍著,這是隨時準備出發的信號。
輪機艙傳來的低頻震動讓整個泊位的水泥地面都在微微顫抖。 這支船隊原定於凌晨隨潮水出海,經台灣海峽南下菲律賓,支援正在那裡與美軍苦戰的第十四軍。
就在距離三號泊位不到兩百米的江面上,三艘滿載原油的內河運輸船正以最慢的速度緩緩靠近。
夜色和濃霧成了它們最好的掩護,船上的燈火全部熄滅,連駕駛艙里的儀錶盤都用黑布蒙住,只留一條縫供舵手辨認航向。
顧西林站在第一艘運輸船的船頭,青色長衫的下擺被江風吹得獵獵作響,春寒露重,但他的身姿仍然像一棵老松樹一樣筆直。
他的手中則握著一枚磨得光滑圓潤的黑曜石棋子,
三艘運輸船在江面上緩緩分開,呈品字形朝三號泊位的三艘運輸艦逼近。
距離越來越近,甲板上堆疊的油桶在探照燈偶爾掃過的光柱下反射出幽暗的油光。
碼頭上的一名海軍哨兵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異常,他用手電筒朝江面上照了照,
下一刻,他看到了那個站在船頭的青衫老人,看到了他身後那些腰間纏滿炸藥的身影!
半夜三更,幾條沒有任何航行信息的船靠近泊位,頓時引起士兵警覺。
士兵嘶吼著讓船隻停下,並且不斷呼喚同伴,要求戒嚴...
但無論他怎麼做都已經是徒勞,那些運輸船依舊不緊不慢的開了過來! 「兄弟們,日寇侵我家園,毀我土地,殺我同胞,今日,我為國死,死而無怨,」運輸船穿透,顧西林的聲音響起,
身後傳來附和聲,「死而無怨!」
「撞。」顧西林的聲音很快被江風吹散,但他身邊的敢死隊員聽到了。
運油船猛地加大了油門,引擎發出一聲沉悶的咆哮,陡然加速...
船頭劈開渾濁的江水,以最快的速度朝最外側那艘運輸艦的舷側撞去。
碼頭上的機槍響了,但已經來不及,短短瞬間,運輸船已經衝到了運輸艦的舷側,船頭狠狠地撞上了運輸艦的右舷。
撞擊的瞬間,堆積在船頭的油桶被巨大的衝擊力撞破,原油噴涌而出潑灑在運輸艦的甲板和船舷上。
緊接著,第一艘船上的敢死隊員一齊拉響了纏在腰間的引信,沒有猶豫,沒有回頭。
劇烈的爆炸將運輸艦的右舷撕開了一道巨大的裂口,
傳神的濃煙和火光從裂口中噴涌而出,潑灑在艦身上的原油瞬間被引爆,
剎那間,火焰像一條條火龍沿著甲板蔓延開來。
緊接著是第二波殉爆,運輸艦鍋爐艙里的重油被甲板上的大火引燃, 整艘艦的艦體中部轟然炸開,衝擊波將碼頭上堆積的彈藥箱全部掀飛。
第二艘運輸船緊隨其後,它撞上了泊位最內側那艘運輸艦的船尾。
第三艘運輸船則是狠狠地衝進了泊位,爆炸聲接連響起,大火熊熊燃燒,橘紅色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夜空。
整個碼頭瞬間亂成一鍋粥!
沒有人敢靠近,因為短短十分鐘,碼頭上接連發生殉爆,所有人眼睜睜看著運輸補給的船艦在大火中慢慢沉沒…
滬市,月籠沙,陳陽一直陪著海軍部的人喝酒,眾人對著這位運輸部長也是極盡恭維!
畢竟大家都知道,海軍部現在欠陳部長的華富基金會一大筆錢!
他們剛剛獲得了一些成績,現在還捨不得拿出來還債,還想要讓陳部長再追加一些!
現在,就算陳部長不高興要抽平田參謀長兩耳光,平田參謀長也只會說陳部長打的真帥…
觥籌交錯中,眾人酒興正酣,突然間,一陣急促腳步聲響起,齋藤工一著急忙慌的闖了進來!
「三木部長,出事了,匯山碼頭遭遇重大恐怖襲擊,我們的運輸船,沉了!」
「什麼?」陳陽霍然起身,「齋藤君,我的石油呢?」 「陳部長,斯密馬賽,石油在恐怖襲擊中,全毀了!」
「八嘎,怎麼會這樣?」三木不顧儀態,起身道:「陳部長,我馬上去現場,有問題我待會讓人通知你!」
「放心,您的石油,我們海軍部會給您一個交代!」
陳陽臉色陰晴不定,但還是沒有拒絕!
三木一行人急匆匆離開月籠沙,陳陽的臉色也陰鬱得可怕!
一旁陪侍的森下佳子小姐趕緊上前:「陳部長,不要生氣…」
陳陽反手一個巴掌,「不生氣,這批石油二十萬噸,換算成日元是七百萬!」
「我不見了七百萬…」
森下佳子捂著臉頰,顯然被這個數字震驚的說不出話來…
陳陽長長的吸了口氣,仿佛在壓制什麼,朝森下佳子勾了勾手指,示意她過來!
然後,一把按住她的頭:「佳子小姐,我現在火氣很大…」
【這一張發完,本書也就滿兩百萬字了,由於本書是買斷的,這也就意味著,往後寫的字數單純是為愛發電,不過,不用擔心,作者也不會直接爛尾,該寫的繼續,新書下個月十號發書,希望大家還能繼續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