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他還有同夥
邊區醫院在延安城東的一條土崖下面,幾孔窯洞改成的病房,
窗戶上糊著的桑皮紙,被風吹得呼啦呼啦響。
岳玲被抬進來的那天,幾個醫生輪流守了一天一夜,誰也不敢合眼。
她能活著完全就是奇蹟,子彈從後背射入,打進了在左邊臟器。
幸運的是,她的心臟,卻生在右邊。
敵人以為她必死無疑,沒有補槍,也正因為如此,她才能活下來。
第二天近午,岳玲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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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睜眼的時候,首先看見的是土窯頂上被煤油燈熏出來的一道道黑痕。
繼而聞到一股濃烈的酒精和棉花燒焦的氣味。
她的意識還很混沌,喉嚨幹得像吞了一團沙土,嘴唇上全是裂口。
守在她床邊的護理員小唐見她眼皮動了,驚得一下子站起來。
她緊張地湊到岳玲跟前,壓低嗓子喊:「岳同志,岳同志,你醒啦?」 岳玲的眼珠動了動,嘴唇翕動了幾下,喉嚨里發出極細極沙啞的聲音。
小護士把耳朵湊到她嘴邊,才勉強聽清那幾個字:
「周……周處長……」
小唐連連點頭,眼淚都快下來了,轉身便往外跑。
沒跑兩步又折回來,從桌上倒了小半碗溫水,用棉花蘸著,輕輕潤了潤岳玲乾裂的嘴唇,這才又跑出去叫人。
大約過了兩盞茶的工夫,周克堅趕到了。
此時,岳玲已經醒了有一會兒了,半睜著眼,嘴唇還是幹得發白,但神志看起來是清楚的。
她看見周克堅,眼珠明顯亮了一下,像是終於等到了要等的人。
「周處長……」她的聲音極弱,像一根快要繃斷的線。
「別動。」周克堅在床邊的一條板凳上坐下,「醫生說了,你現在不能亂動。」
岳玲閉了閉眼,又睜開,顯然不想把時間花在寒暄上。
她深吸了一口氣,儘量讓每個字都說得清楚些:「進密檔室的人,我看清了。」 周克堅的目光驟然收緊。他朝門口瞥了一眼,小唐會意,連忙出門,將大門帶上。
周克堅從羊皮襖內袋裡掏出一個半舊的本子和一截短鉛筆,擺在膝頭。
「岳同志,慢慢說,我記著。」
岳玲的目光有些飄,像是又回到了昨夜那場噩夢般的混亂里。
她緩緩開口,聲音斷斷續續:「人,只有一個。」
「一個人?」周克堅停住筆,眉頭擰起來。
「就一個。」岳玲閉了閉眼,像在努力回想那些碎片般的畫面,「他臉上蒙著黑布巾,只露兩隻眼。」
「個子不算很高,但動作極快。門被推開的時候,外屋的小韓和小蔣已經犧牲了。」
「我和老鄔在裡間,當時風聲很大,我們只聽到一點細微響動,都沒有在意。」
「緊接著,那人踹門闖進來,朝老鄔開了一槍。」
「老鄔連人帶椅子摔在地上,順手打翻了油燈,油燈滅了,老鄔開了一槍,不知道有沒有打中對方。」
周克堅的瞳孔猛地一縮:「老鄔開槍了?」 「開了。」岳玲點頭,「雖然不能確定中沒中,但我感覺,應該打中了他的腿。」
「我聽見那人悶哼了一聲,然後,看到他身子歪了一下,像是往左邊沉了沉。」
「但他沒有倒,反手一槍打中了老鄔的頭上。」
「老鄔就……」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連同眼眸也變得紅了起來。
「你確定,那一槍打中了他的腿?」周克堅想要確定。
岳玲點頭,幅度極小,卻極肯定:「我聽見了聲音。」
「然後,我想跑,他朝我開了一槍。」
「我感覺後背被人重重錘了一下,然後,就倒在地上。」
周克堅繼續問道,「你能不能肯定,老鄔打中的是他的左腿還是右腿?」
岳玲皺了皺眉,半天后還是搖了搖頭,「周處,槍擊案子發生在幾秒鐘,我本能想跑出去叫人,後背對著那個殺手,只能靠聲音分辨。」
「而且,沒等我跑出去他就開槍了,我真的確定不了。」 「對了,我能不能問一下,密檔室丟了什麼?」
周克堅合上本子,站起身道:「沒什麼,幾卷絕密檔案,我們保衛處一定能追回來。」
「岳同志,謝謝你的合作。」
岳玲連忙說道:「應該的,我有責任幫老鄔報仇。」
「行,岳同志,你好好休息。」周克堅彎下腰,把滑落的被角輕輕掖了掖,然後直起身,朝她行了一個極短的軍禮。
「我們不會放過任何一個特務,老鄔跟小韓,小蔣他們不會白死。」
說完,他拉開窯洞門,走了出去。
院子裡,幾十個保衛幹事已經在等著了。
周克堅站在台階上,沒有兜圈子,也沒有提高嗓門。
「同志們,根據岳同志提供的消息,我做了一點分析,首先,對方是一個人。」
「熟悉密檔室格局,知道鑰匙位置,知道內間櫃門開法!」
「就這幾點可以肯定他對密檔室工作非常熟悉,因為密檔室檔案櫃門不是一把,而是要內外兩把同時使用才能開。」 請收「藏「得」「奇」小」說」唯」一「網」址」:「w「w」w」.」d」e「q」i」x」s」.」「o」r」g,「站」「長」只「有這一個網「站,其它網「站隨「時斷「更。」
「而這兩把鑰匙分別在小韓同志跟老鄔同志的身上。」
「其次,這個殺手能在極短時間內完成入室,殺人,取檔,撤離。」
「這就證明他不是泛泛之輩,顯然是受過非常嚴格的訓練。」
「在這裡,岳同志提供了一個關鍵信息,殺人者跟老鄔同志交手時,老鄔同志曾經開過一槍,有可能擊中了對方。」
「這點很關鍵,所以,我們現在的目標是一個對密檔室工作非常熟悉,身手了得且很可能受了傷的男人。」
「現在,命令,所有人分成四路。」
「第一路,把城北到橋溝這一線的所有出口全部封死。」
「第二路,把院子裡昨晚的值班名冊重新拉一遍,一個都不能漏。」
「第三路,去把最近三天因病因傷請假的人全部找出來,一個一個核實。」
「第四路,查所有近期想離開根據地或找藉口去國統區的人。」
「特別是跟密檔室跟機要科沾過邊的人,一個都不許放過。」 「是,」眾人低聲領命,各自散開。
幾支小分隊沿著不同方向消失在灰濛濛的川道里。
周克堅獨自在院門口站了很久。風從山樑上刮下來,吹得那件舊羊皮襖的下擺一下一下地拍打著他的腿。
他摸出一支煙,沒有點,只是含在嘴裡,用牙齒咬著煙尾,像在咬著一根怎麼也嚼不斷的筋。
只要那個人真的受了傷,他就一定會露出痕跡。
周克堅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塞回煙盒裡,轉身大步朝保衛處走去。
保衛處的調查持續了三天。
這三天裡,整個特科機關的人都被翻來覆去篩了不下三遍。
桌上堆著保衛處和各口子送來的調查材料,每一摞都有一尺來高,
保衛幹事們把機關和直屬單位近三百號人逐一過了目。
無論是貼膏藥說腿疼請假去衛生隊的,還是推脫說自己頭天晚上摔了一跤蹭破膝蓋的,全部登記在冊。
之後再一個個覆核,驗傷情,問來歷,查口供。篩到最後,剩下三個人。 一個叫趙滿囤,運輸隊的,右腿上周趕車時被騾子踢了,整塊小腿肚都是紫的。
有人作證,那騾子踢他時七八個人在邊上看著,假不了。
一個叫孫茂才,印刷廠的老師傅,右膝有舊疾,早年坐過國民黨的牢,落下了病根,一到天冷就伸不直。
最後那個,就是李明。
李明,二十八歲,社會部調來剛滿一年的文書,平日就在密檔室外間幫著整理來往卷宗。
人長得白淨,戴一副銀邊圓眼鏡,說話慢條斯理,寫得一手好字。
他原先在南方局做過幾年機要工作,後來因病轉到後方,調來特科之後一直住在機關後面的單身幹部窯洞裡,深居簡出,少與人交往。
調查組的人把李明叫來問話。
他說自己右腿前些日子站柜子取東西時扭了一下,整個人從椅子上摔了下來,又撞在雜物上,破了一大塊,走路有些不得勁,還捲起褲腿給看了。
小腿上確實腫了一大片,傷口更是血肉模糊,看樣子不像是子彈造成的貫穿傷。
問他在哪個柜子上磕的,他說是外間最東頭那個高櫃。
問他什麼時候磕的,他說是二月十七日,就是密檔室出事的兩天前。 周克堅拿到三人的供詞後十分為難,三人表面上的傷口都不像是子彈造成的。
但唯一能肯定的是,三人受傷的位置都是腿部,
趙滿囤的傷口是被踢壞的,不但腫,表皮還破了一大塊,
孫茂才有舊傷,腿有點瘸,傷口位置倒是沒有破損,
最後一個幹事李明,他的傷口腫得位置不大,但血肉模糊,子彈顯然是做不到這樣。
思忖良久之後,他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
讓人盯著趙滿囤跟李明,孫茂才本身有殘疾,理論上一個殘疾人不可能有這種反應跟身手。
而且,岳玲說的很清楚,那個殺手行動迅速,顯然不是腿部本身有殘疾……
可就是,這一盯,就盯出了更多疑點。
有人看見二月十九日深夜,李明不在自己的窯洞裡。
那晚的哨兵老秦回憶,大約後半夜,他見李明提著一隻鐵皮水壺從西邊回來,說是去打水。
可水站離單身幹部窯洞不過百步,他去了快一個鐘頭,問他怎麼回事,說是在水站跟人聊了幾句。 這就很不合理,半夜去找人聊天,誰這麼得好的興致陪他聊一個小時?
而且,李明住處對門的一個幹事反映,這幾天李明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在門口潑水掃地,勤快得不正常。
還有人見他去衛生隊要過兩回碘酒和紗布,說要處理擦傷。
綜合種種異常舉動,保衛處認定李明嫌疑最大。
二月二十三日凌晨,天還沒亮透。
周克堅親自帶了四個保衛幹事,摸黑穿過院子,朝李明住的窯洞摸過去。
那排單身窯洞依山而建,門戶彼此相連,東邊是幾株老棗樹,西邊是一道一人多高的黃土坡。
李明住在從東數第三間。
周克堅讓兩人守住後窗,兩人守在門口,自己掀開門帘,用槍托在門上敲了三下。
「李明,保衛處找你談話。把衣服穿好,出來。」
裡面沒有聲音。
周克堅等了三秒,猛地抬腳一踹,木門哐當一聲向里撞開。 屋內很暗,靠窗的土炕上被子掀著,人不在。
但爐子裡還有微弱的炭火,說明人才離開不久。
「人跑了,火還沒熄。」他低喝一聲,「看來沒跑遠,搜!」
話音未落,後窗方向忽然響了一槍。接著是第二槍,第三槍。
周克堅踢開後門衝出去時,李明正沿著屋後那道土坡往上爬。
守在西邊的兩個幹事已經追了上去,其中一個捂著肩膀坐在地上,顯然中了槍。
另一個追到坡腰,被李明返身一槍壓得趴在一塊石頭後面不敢抬頭。
周克堅貼著一棵棗樹半跪,瞄著那個正在攀爬的身影。
李明回頭又開了一槍,子彈貼著周克堅耳邊划過去。
周克堅將槍口準星落在那個影子的右腿上。
砰…
李明整個人像被抽掉了右腿的支點,膝蓋一折,從坡上滾了下來,手裡的槍也甩出老遠。 他滾到坡底時還在掙扎,用一條左腿蹬著地,兩隻手往那支手槍的方向拼了命地爬。
周克堅跨上兩步,一腳將他剛摸到槍的手踩在土裡。
「帶走。」周克堅說,聲音冷得像刀。
兩個幹事撲上來,將李明按住。
有人拿繩子捆他的手,有人用破布去堵他右腿上那個血洞。
李明疼得渾身打顫,但嘴裡卻還在笑。
「你笑什麼?」周克堅蹲下身,逼近他的臉。
李明喘著氣,斷斷續續地說:「你打死我也沒有用……」
「那東西…你們…找不回來了…」
「找不找得回來,你說了不算。」周克堅指揮道,「先給他止血,別讓他死了。我要活口。」
李明被抬走後,周克堅帶著人把他的住處從裡到外翻了個底朝天。
對於周克堅這種老革命來說,從一個房間裡找出暗格,顯然是容易不過的事情, 很快,他們從暗格的油布包里翻出五卷檔案,正是密檔室丟失的那六樣物件中的五份。
三卷華北交通線名冊,兩卷南方局部署,都在。
獨獨少了裝有藏鋒密檔的匣子。
他將油布包重新合上,讓幹事拿回保衛處登記,登記完就送回密檔室。
密檔室曹主任聽說案卷找回來了,心裡一塊大石剛落地,下一秒又笑不出來了。
因為,最關鍵的那樣,關於藏鋒的檔案居然沒了。
他緊趕慢趕來到李明住處,周克堅還在尋找住處線索。
看到老曹進來,周克堅不等他說話,直接說道,「他不可能把匣子送出去。」
「我們動作不算慢,密檔室出事不到一個鐘頭,城裡城外的哨就全加了。」
曹主任嘆了口氣道:「周處長,也許,事情還有轉機,因為,這匣子不好動。」
「怎麼講?」
曹主任解釋道「這是蘇聯的東西。」 「外面這層是防爆殼,裡面有個隔層,裝的是點火藥。」
「鑰匙孔跟普通的鎖具不一樣,不是原配鑰匙,根本插不進去。」
「要是有人拿工具硬撬,或者想把它砸開,只要外面這層殼承受的力度超過一定限度,裡面的點火藥就會引著。爆炸半徑……至少十五米。」
「也就是說,就算有人拿到了匣子,沒有鑰匙,也打不開。」
「強行打開,呵呵呵,那樂子可大了,十餘米之內,所有人難逃一死。」
「所以,現在您這邊問題更嚴重…」
周克堅皺了皺眉頭,「是啊,李明沒跑出去,但東西不見了,那就剩下最後一種可能,他還有同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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