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你該走了
很快,特使近藤明義遇襲的消息像一顆炸彈,在滬市炸開了。
軍統當著特高課指揮官加憲兵司令部中隊長的面打死八人,打傷六人,而且還是當街搶走了特使隨身攜帶的重要資料。
滬市這麼多年還從沒發生過這麼嚴重的恐怖襲擊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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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還是大日本帝國治下的滬市嘛…
特高課沒有管軍統特工為什麼能夠這麼清楚他們的路線,此時,所有人接到的任務只有一個。
戒嚴,抓人,務必要找回被搶走的文件。
特高課行動迅速,先是HK區全面戒嚴。
日本憲兵和特高課的便衣把秋思威路周邊的十幾條弄堂全部封鎖,挨家挨戶敲門搜查。
隨後,滬西及各處的巡邏崗哨全部加雙崗,連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邊界都增派了駐軍。
入夜之後,街上除了軍車和摩托車,幾乎見不到一個閒人。
許多里弄的鐵門被砸開,他們連沿街的陰溝蓋子都被一塊塊撬開,用長竹竿探進去攪。
日軍這次像是瘋了一樣。 計劃書被搶,近藤中佐受傷,對派遣軍司令部和憲兵隊來說,不只是一次普通的街頭伏擊,而是一記結結實實抽在臉上的耳光。
尤其在大和號沉沒的陰雲還沒散去,整個在華日軍正處在一種瀕臨崩潰又拼命逞強的狀態里,稍有刺激,就會暴起殺人。
於是,滬市的每一處風吹草動,都成了他們發泄的藉口。
古神父路的據點,原本藏得極深。
那條巷子窄而深,白天沒有閒人,夜裡更是安靜。
從外頭看,這裡根本沒有半點可疑之處。
就在劫案發生幾個小時後的深夜,這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地方,也沒能躲過日本人的搜捕。
凌晨兩點,一隊日本憲兵和一個特高課便衣小組突然出現在古神父路。
他們從巷子兩頭同時壓進去,動作極快,顯然是有備而來。
前門的人用鐵錘砸門,後門的人直接翻牆。
院子裡那條狗還沒來得及叫喚,就被無聲地割斷了喉嚨。
接著,槍聲便炸響了。 楊懷仁拿著槍從二樓衝下來時,前院已經交上了火。
駐守樓下的兩個隊員正借著影壁掩護,與從大門湧進來的憲兵對射。
楊懷仁一眼掃過去,心裡便明白,這次不是尋常的搜查,是奔著滅門來的。
「季雲!」他喊了一聲,順手從樓梯拐角的暗格里抽出一支湯姆遜衝鋒鎗。
這玩意可是他們為數不多的寶貝,不到萬不得已,還真捨不得用,
可很顯然,現在就是萬不得已的時候。
季雲聽到聲音從電報房衝出來,懷裡抱著一隻帆布包,臉色鐵青:「站長,後門也有。他們圍死了。」
楊懷仁沒說話。他側身閃到一扇窗戶邊,朝外望了一眼。
巷子裡全是人,有人用日語喊著什麼,緊接著,一顆手榴彈從牆外扔了進來。
爆炸的火光騰起來,把整個院子照得如同白晝。
「燒電報。」楊懷仁沒有猶豫,「帶丁克森他們從夾道走。快。」
必應搜索「嘚齊」可看本書最新更新章節! 季雲急聲道:「站長,那你怎麼辦?」
「快走!別管我,」楊懷仁回頭,眼睛裡全是血絲,「帶著那件東西走,藏鋒千萬不能落在日本人手裡,我去擋一陣。」
季雲微微一愣,瞬間反應過來,站長說的就是那個雀夫人送來的神秘匣子,
他們找過專業人士,有人認出這是蘇聯人的玩意,中間用了一層炸藥
要是硬來,整個金屬匣子就會變成大殺器,不但裡面東西會被毀,就連匣子做的金屬也會成為催命符,
爆炸半徑至少七八米,也就是說,開箱子的人絕對難逃一死。
這東西不能亂開…
但楊懷仁至少知道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這個道理。
無論跟紅黨怎麼鬧,他們的敵人還是一致的。
「噠噠噠,噠噠噠…」楊懷仁端著衝鋒鎗朝前門沖了過去。
那支湯姆遜在他手裡噴出連串的火舌,把前門兩個剛露頭的憲兵打得仰面倒下去。
日本人的進攻停滯了那麼幾秒鐘,隨即爆發出更密集的還擊。 子彈從三面打過來,在楊懷仁身邊亂飛。
他貼著牆,一梭子打完,又換上一梭子。
季雲咬碎了後槽牙,轉身朝電報房方向跑。
那間屋子的夾牆裡有一條窄道,是當初建站時偷偷留的,只能容一人側身通過,直通隔壁弄堂一口枯井。
季雲衝進電報房時,密電組的丁克森已經用斧子把發報機砸了,正把電報紙和密碼本往火盆里丟。
另外的隊員幫著把剩餘的紙頁朝火里填。
「別燒了,全走!」季雲低吼。
丁克森沒抬頭,手下仍不停:「這些不能留。給我十秒鐘。」
說完,他從火盆里抽出最後一張半焦的電報紙,塞進腳邊一個鐵盒裡,又把鐵盒往腋下一夾,對季雲道:「走!」
幾人推開夾牆上的暗門,魚貫鑽入。丁克森走在最前,季雲斷後。
夾牆裡又黑又潮,可此時外頭的槍聲卻是越來越密。
突然,巨大的爆炸聲傳來,震得整條夾牆都抖了一下,碎土簌簌地往下落。 然後,槍聲開始變得稀稀拉拉,顯然,戰鬥已經到了結尾…
丁克森腳步沒停,但他眼眶卻已經紅了。
顯然,楊懷仁已經是凶多吉少。
這個站長平時對人嚴苛,可真的到了必死之局,第一個衝上去擋住敵人的還是他。
不愧是黃埔學員,就沒有一個是孬種…
夾道的盡頭,是一口枯井。
井底一側有半人高的缺口,通著隔壁弄堂底下的舊排水溝。
幾人爬出排水溝時,已經渾身污泥。
遠處的槍聲已經停了,古神父路又變得如往常一般安靜。
季雲沒有回頭看。
他帶著丁克森和跑出來的幾名隊員沿著弄堂的陰影朝東跑,拐了兩個彎,上了一輛事先藏在舊米店後門的黑色轎車。
這輛車坐不下所有人,丁克森跟兩名隊員帶著東西先後坐上轎車。 季雲死死地抓著一個包裹,坐上了駕駛位置。
其餘幾人則四散而去,他們接到的命令是離開之後就地潛伏,等待喚醒指令。
汽車衝破黑夜,朝著法租界駛去。
現在租界雖然回歸,但還是比虹口安全…
「楊站長呢?」丁克森坐在后座,忽然問了一句。
季雲強忍悲傷,說了四個字:「凶多吉少。」
車內一片死寂。有人低聲罵了句什麼,又像被夜風吞掉了。
車子駛過蘇州河橋,季雲從懷裡摸出那個包,扔到丁克森腿上。
包里裝著幾樣東西:一部微型照相機,一疊還帶著硝煙味的文件,以及一隻灰色的匣子。
那匣子,正是「影子」從延安紅黨特科密檔室里偷出來的,原本在楊懷仁手裡。
可楊懷仁終究沒能等到有人打開它,更沒機會知道誰是藏鋒。
丁克森皺了皺眉頭,「這匣子裡是什麼?這個時候你還要帶著它。」 「不知道。」季雲的聲音有些顫抖,「但這是站長最後要我帶出來的東西。」
丁克森把匣子抱在懷裡,沒再問。
車子在越來越亮的晨光里疾馳,路邊的梧桐樹一棵接一棵地往後倒。
車子沒進租界,反而在一處僻靜地方停下。
眾人正好奇,季雲卻讓他們下車,緊接著,從後備箱裡拿出汽油,毫不猶豫地倒在汽車上。
這輛車遲早會被人發現,他們現在要做的就是銷毀一切痕跡。
空氣里汽油味道愈加濃郁,季雲拿出火柴,點了一根煙,然後,扔在汽油上。
嘭的一聲,火苗竄起,
看著火焰逐漸吞噬了整輛汽車,季雲緩緩說道:「先去安全屋。等天亮了,我聯繫Q女士。」
次日,滬市,市政廳…
市政廳大樓的走廊上還和往常一樣,穿著中山裝的職員們捧著文件來來往往…
一名個子十分高大的白俄羅斯人拎著蛋糕大踏步走了進來。 他徑直走到一名女性工作人員面前,操著不純熟的華夏語道,「小姐,麻煩問一下汪曼麗汪小姐辦公室在哪裡?」
工作人員看到是外國人,當下熱情地向他介紹,「汪秘書在三樓東頭那間辦公室。」
白俄羅斯人提著蛋糕上了樓,很快,三樓東頭那間辦公室的門被人輕輕推開。
兩分鐘後,汪曼麗急匆匆地拿著手包走了出去,此時,依稀能看見她的小腹已經微微隆起。
等一個女同事進去送報紙時,只看見桌子上打翻的茶杯和地上一支斷了的銀簪子。
窗戶大開著,樓下的石板路上蹲著幾個穿黑衣的七十六號特工,正蹲守在市政廳周圍。
誰也沒注意到,一輛黑色別克轎車從市政廳後院駛出,朝著法租界疾馳而去。
四月的滬市,春雨綿密。
粵香樓在法租界一條不起眼的巷子裡,門面不大,樓上樓下不過七八張桌子,做的是熟客生意,外人很少摸到這裡。
陳陽到的時候,宋伊琳已經坐在二樓靠窗的位子。
她面前的茶杯沒有動過,心裡不知道在盤算什麼,直到她聽到腳步響起,才猛然回過神來,收回視線。
陳陽在她對面坐下,將帽子放在桌角,看了一眼她面前那杯沒有動過的茶。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宋伊琳將聲音壓低:「軍統滬市站被掃蕩了。」
「站長楊懷仁殉國,副站長方坤也沒有走掉。」
「目前能聯繫上的,是副官季雲,他想問你的意見。」
陳陽神情微微一凝,目光落在桌面上,又移到窗外那片濕漉漉的夜色里:「季雲現在還在滬市?」
「他有沒有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沒怎麼說,就是說昨天凌晨突然被鬼子包圍。」宋伊琳的聲音又低了一些,「白天的時候,他們按照你給的路線圖,伏擊了近藤明義。」
「計劃書核心部分已經被他們帶走了,一起帶去的還有山城給他的資料,但季雲沒說是什麼?」
「目前,他暫時沒有暴露,但站里被掃蕩得這麼幹淨,他不敢保證他們潛伏的據點是否安全。」
陳陽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叩了兩下:「轉告季雲,讓他什麼都不要做,就地潛伏,等待喚醒指令。」
「重要的是,千萬不要聯繫任何人也不要用任何以前用過的渠道。」
「軍統滬市站暴露得這麼突然,看來,裡面有問題。」 「那你呢?」宋伊琳的聲音有一絲不太明顯的停頓。
「我在滬市的身份暫時還能站住。」陳陽沉聲道,「但你得走。」
宋伊琳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你確定?」
「確定。」陳陽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你留在這裡,風險比季雲還大。」
「你走了,我能做的事情反而更多一些。」
宋伊琳沒有立刻回應。
她低下頭,考慮片刻,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我走了,那你的聯絡人怎麼辦?」
「你現在撤退肯定撤不了,要不然多年布局就功虧一簣了。」
「這個你放心,我還有自己要做的事情,」陳陽拍了拍宋伊琳的手背,「重要的是你跟懷安的安全。」
「明天下午三點,我安排林學義把你送到港島。」
「艾莎那邊我催她一下,讓她在港島接應,把你帶到英國。」
「放心,英國那邊我都安排好了,到時候我一撤就來英國找你。」 宋伊琳語氣有些酸溜溜的,「你怕是要去阿姆斯特丹當你的皇室親王吧。」
「哈哈,哈哈。」陳陽尷尬地笑了兩聲。
「哪能啊,富貴於我如浮雲…」
宋伊琳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點頭道,「好。那我明天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