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真香
清遠城西,臨時搭建的巨大俘虜營,被粗糙的原木柵欄圍得水泄不通。
營內瀰漫著汗臭、血腥和絕望的氣息。
數千金帳狼兵俘虜垂頭喪氣地擠在泥地上,如同待宰的羔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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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外,是黑石寨士兵冰冷的目光和閃著寒光的矛尖。
營地一角,用更粗的原木單獨圍出了一個小小區域。
金察罕和範文承就被關在這裡。兩人身上的華麗錦袍早已被扒掉,換上了和普通俘虜一樣的、散發著霉味的灰色粗布囚服。手腕腳踝上沉重的鐵鏈磨破了皮膚,滲出血跡。
「咣當!」
一個豁了口的粗陶碗被一個滿臉橫肉的黑石寨士兵粗暴地扔在滿是塵土的地上,裡面是半碗混著幾片爛菜葉、幾乎能照見人影的稀粥。
「開飯了!兩個狗東西!」士兵叉著腰,唾沫星子幾乎噴到金察罕臉上,「趕緊吃!吃完給老子滾去扛石頭!今天修西邊那段牆基,每人定額五十筐土石!干不完,明天這稀粥都沒得喝!」
金察罕看著地上那碗豬食都不如的東西,又看了看士兵那鄙夷的嘴臉,一股邪火直衝頂門。
他堂堂金帳狼國三王子,天之驕子,何曾受過這等屈辱?
「放肆!」金察罕猛地站起,鐵鏈嘩啦作響,他試圖維持王子的威嚴,儘管聲音因飢餓和憤怒而嘶啞,
「你這卑賤的奴隸!敢如此對本王子說話?你知道我是誰嗎?我是金兀朮大汗的兒子!你們敢虐待我?等我父汗的大軍一到,定將你們這些賤民碎屍萬段!剝皮抽筋!把你們的骨頭做成酒器!」
他吼得聲嘶力竭,試圖用往日的威勢嚇退對方。
那士兵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嗤笑一聲,一口濃痰精準地吐在金察罕腳邊:
「我呸!還王子?還你父汗的大軍?醒醒吧!你那兩萬大軍早就在鷹嘴嶺餵了禿鷲了!你老子?他現在正忙著給你籌『賣命錢』呢!至於你?」
士兵上前一步,粗糙的大手一把揪住金察罕髒污的衣領,幾乎把他提離地面,惡狠狠地道,「在這裡,你就是個修牆的奴隸!比老子養的騾子都不如的奴隸!再敢嘰嘰歪歪,信不信老子現在就讓你嘗嘗鞭子的滋味?嗯?」
金察罕被士兵那毫不掩飾的殺氣和羞辱激得渾身發抖,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但冰冷的鐵鏈和腹中火燒火燎的飢餓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點點澆滅了他虛妄的怒火。
他看著士兵腰間那油光發亮、帶著倒刺的皮鞭,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哼!骨頭還挺硬?」士兵獰笑一聲,猛地鬆開手。金察罕踉蹌著跌倒在地,啃了一嘴泥。
「不吃是吧?有志氣!」士兵一腳踢翻了地上的粗陶碗,那點可憐的稀粥潑灑在塵土裡。「有本事你就硬到底!看看是你們的骨頭硬,還是老子的鞭子硬!明天的飯,你們倆,沒了!」說罷,士兵啐了一口,罵罵咧咧地轉身走了。
沉重的木柵欄門被哐當一聲關上,留下死一般的寂靜和地上那灘混著泥土的稀粥。
金察罕蜷縮在角落裡,曾經銳利如鷹隼的眼神變得渙散無光,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餓。
什麼王子的尊嚴,什麼父汗的榮光,什麼報復的誓言,在排山倒海的飢餓面前,脆弱得像一層薄冰,瞬間就被擊得粉碎。
範文承更是餓得前胸貼後背,肚子咕嚕嚕叫得像打雷。
他看到其他俘虜營區,那些老老實實幹活的狼兵俘虜,雖然也是灰頭土臉,但至少能領到一個黑乎乎的粗面窩頭,一碗能看見幾粒米的菜湯。
那吞咽的咕咚聲,那咀嚼的模樣,此刻在他眼中,簡直成了世間最誘人的景象。
範文承的聲音乾澀嘶啞,帶著哭腔,「咱不能真餓死在這裡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第二天清晨,當那個熟悉的、滿臉橫肉的士兵再次端著一碗稀粥,罵罵咧咧地打開柵欄門時,看到的景象讓他一愣。
金察罕和範文承像兩條搖尾乞憐的狗,手腳並用地爬到柵欄邊。兩人眼巴巴地望著士兵手裡的粥碗,眼中是毫不掩飾的、近乎瘋狂的渴望和哀求。
範文承的聲音諂媚得能滴出蜜來,臉上擠出最卑微的笑容,「我們知道錯了!昨天是我們不懂規矩,冒犯了軍爺!求您賞口吃的吧!」
金察罕也努力想擠出點笑容,但那表情比哭還難看,他喉嚨滾動著,嘶啞地附和:「我們幹活,多給點吃的就行。」
他眼巴巴地盯著那碗粥,口水不受控制地順著嘴角流下。
士兵看著兩人這副搖尾乞憐的模樣,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鄙夷和一絲殘忍的快意。他慢條斯理地蹲下身,把碗放在地上,用木勺攪動著那寡淡的稀粥。
「喲,昨天不還骨頭硬嗎?不還是尊貴的王子嗎?怎麼?現在知道餓了?知道求饒了?」士兵用勺子敲了敲碗沿,發出清脆的聲響,如同敲打在兩人脆弱的心防上。
金察罕和範文承像被馴服的鵪鶉,只是拼命點頭,眼睛一刻也不敢離開那碗粥。
「哼!」士兵冷哼一聲,把勺子扔進碗裡,「早這樣不就完了?非得吃鞭子才長記性?記住你們的話!今天去搬石頭,每人八十筐!少一筐,明天照樣沒飯吃!吃吧!」
他像施捨野狗一樣,把碗往前推了推。
兩人如同餓虎撲食,連滾帶爬地撲到碗邊,也顧不上什麼儀態,直接用手去撈碗裡的稀粥和爛菜葉,狼吞虎咽地往嘴裡塞。滾燙的粥燙得他們直抽氣,也捨不得吐出來。
稀粥混著泥土的腥氣,爛菜葉帶著腐爛的味道,但此刻在他們口中,卻成了無上的美味!
「真香!」金察罕含糊不清地嘟囔著,臉上竟露出一絲滿足的、近乎扭曲的笑容,眼淚混著粥水流了滿臉也顧不得擦。
範文承更是吃得涕淚橫流,一邊拼命往嘴裡塞,一邊含糊地保證:「香!真他娘的香!軍爺放心明天我們一定多干點爭取吃兩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