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們大車司機不容易
「用不著謝用不著謝。」楚天驕受寵若驚。
楚子航蜷縮在副駕駛,低頭不語,兩父子之間,好像確實用不著說謝謝。
楚天驕總感覺今天的楚子航變化很大,但一時半會兒也想不出原因,只當兒子是突然懂事了,打好安全帶,擰動一直插在車上的鑰匙。
轉速表指針輕輕顫動,兇猛如野獸的11.6升直列六缸引擎狂震,趴在雨中的白色車頭髮出轟鳴。
楚子航坐在副駕駛,感覺都要顛死了。
車窗外響起刺耳的打氣、排氣聲,這輛北奔重卡採用的是氣壓制動,啟動後氣泵會自行工作,把氣壓助力系統調整到最佳工作壓力範圍內。
等噴氣聲平復,楚天驕才腳踩離合,一手扶著方向盤,一手麻利地換擋。
卡車車頭緩慢提速,牽引著兩節總計十幾米長的拖掛,在操場上劃出一個半圓,完成了調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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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衛連崗亭都不敢待,冒著雨躲得遠遠的,表示出對這輛半掛和六卷鋼卷的敬畏。
楚天驕腳踩油門駕駛半掛車駛出學校,沾沾自喜地吹噓:「你們學校的操場太大了,隨隨便便都能拐個彎把車調出來。
可惜沒辦法讓你見識下我的高超車技了,我跑活兒卸貨的時候,別管多小的空間和角度,無論是倒車還是調頭都是一把過……」
楚天驕不無惋惜,他還是很想在兒子面前炫一把車技,讓兒子知道他有多牛逼的。
「以後有機會再坐你的車,你倒給我看。」
「嘿,那可不行,你可是要做大少爺的人,以後坐的都是奔馳,都是勞斯萊斯,老坐我這半掛,不趁你的身份。」
楚子航沉默不語。
什麼奔馳、勞斯萊斯、邁巴赫,他都沒所謂的,四年前他只要一輛來接他的車和記得接他的人,四年後也是如此。
想的都要發瘋了,不,是已經發瘋了。
「不過偶爾坐坐我這半掛也沒差吧,哈哈,哈哈……」
「這雨這麼大,還好我昨天沒去洗車,你是不知道我這車洗一次多貴,要好幾十呢。」
「剛才我開車過來的時候,你們學校的門衛遠遠看到我的車,我一按喇叭,他就嚇得立刻給我開門了。
真是慫逼,生怕我開車創死他似的。不過說來也不奇怪,我這車後邊拉著六卷鋼卷,別說他怕了,我自己都怕。」
楚天驕嘮嘮叨叨,瀟灑地操縱方向盤,駕駛著大車緩慢地匯入車流,把那些甲蟲、烏龜一般渺小的私家車擋在後面。
路上的其他車,看到這輛非法改裝還超載嚴重的半掛,以及那搖搖晃晃的鋼卷,敢怒不敢言遠遠地避開,生怕被來個降維打擊。
床上躺了一會兒,高夔的耳鳴、幻聽沒有任何緩解,但或許是適應了些,感覺腦袋已沒有那般痛了,整個人也精神了一些。
高夔懨懨地抬頭,透過車窗看向窗外的其他車輛,突然想起來一個問題:「叔叔你是怎麼把車開過來的呀。
這種大車應該不讓進市區吧,而且你這車還非法改裝,還嚴重超載,一路上就沒有交警攔你的車嗎?」
是啊,楚子航也突然想到這個問題,他爹到底是怎麼把車開到仕蘭中學的?
說到這裡,楚天驕的表情又洋洋得意起來,天花亂墜地吹噓:「我能把車開進市區,自然是因為叔叔認識人,關係硬。
具體認識誰就不能跟你們說了,總之叔叔就是關係硬,我跟你們說,什麼非法改裝什麼開半掛進市區都是小意思。
我就算是開著車進市政府,都沒有人敢攔!」
高夔心說你拉著六卷鋼卷這誰敢攔?
楚子航越發確信自己是瘋了,楚天驕就這麼把車開進市區,肯定是不合邏輯的。
不過還是順著楚天驕的話勸說:「以後還是別這麼……這麼肆無忌憚了爸爸,開半掛進市區,非法改裝車輛、超載,對人對己都挺危險。」
「沒辦法的呀。」
楚天驕立刻就換了一副嘴臉,很委屈地訴苦:「不超載沒辦法的呀,我們這些卡車司機不容易的。
跑一趟活上千公里,空車油耗都得好幾千塊,天不亮就催著出車,遲到了還扣錢,很多時候跑一趟活兒還賠錢呢。
肯定得多拉一些,後面多加一節拖掛油耗也高不到哪裡去,再算上節省的時間,一趟抵兩趟了都。
唉,我們都在用力的活著。」
行吧,楚天驕都這麼說了,楚子航自然是無話可說。
如果這是幻想,那無論多麼不合理的事,也都是合理的。
如果這不是,他一個錦衣玉食的少爺,似乎也沒什麼資格和立場對生活不如意的楚天驕說教。
楚天驕慢悠悠地開著車。
車窗外的能見度低到極點,五十米外完全白茫茫一片,開了霧燈也看不清楚。天空漆黑如墨,偶爾有電光砸向地面。
路上不多的車,再被楚天驕超過之後,立刻就降速遠遠地落到五十米外,沒有任何車主敢靠近這輛拉著六卷鋼卷的人間兇器。
暴雨雷鳴中,前方突然傳來一陣嘈雜急促的喇叭聲,雨霧中紅光一片,好似是出了車禍,總之就是堵住了。
楚天驕看了眼倒後鏡,猛打方向盤切入緊急車道繼續往前行駛。
這次沒有奧迪車主咒罵。
二十多米長的半掛卡車在應急車道上一路向前,擋在前方的車輛,從倒後鏡看到這輛人間兇器,立刻避之唯恐不及地向左側避讓,生怕被剎不住車的半掛給撞成壓縮毛巾。
楚天驕扶著方向盤,駕駛龐然大物鑽進前車避讓出的縫隙,駕輕就熟。
車頭、車廂右側緊貼護欄,左側與一輛輛私家車的車頭、車尾擦過,好似下一秒就要發生剮蹭,但就是始終剮蹭不到。
至於那些車有沒有因為避讓和其他車撞在一起,那就不關他的事情了。
「怎麼樣,我的車技不錯吧?」楚天驕沖兩個小傢伙擠眉弄眼。
楚子航深感無語,四年過去,哪怕開的車從邁巴赫換成了半掛,這個男人的還是那麼跳脫。
高夔望向車外:「叔叔,咱們要被他們給罵死了吧,我看他們避讓的時候,有的都和其他車撞到一起了。」
楚天驕立刻委屈起來:「那有什麼辦法嘛,他們就該讓的呀,我這車制動距離遠又拉著一百多噸的貨,剎不住車的。
他們跟其他車剮蹭,總比被我撞報廢強。」
說是剎不住,但其實還是能剎住的,現在的車速都不算快。
半掛在應急車道橫行霸道一陣,很快就被前車逼停:大概是發生了車禍,幾十輛車在前面擠成一團,根本就沒有避讓空間。
前車不讓,楚天驕也只能停下。
三人同時望向前方。
兩個司機撐著傘在雨中壓著怒火交流,一輛警車從另一個方向趕了過來停下,披著雨衣的交警下車,嫻熟地處理起事故。
楚天驕望著交警臉色煞白,像是老鼠見了貓,嘴皮都在打哆嗦。
高夔與楚子航的目光,卻被另一側的岔道吸引。
那好像是上高架橋的岔道,路牌被擋在柳樹狂舞的枝條里。很奇怪,一條空路,所有被堵住的車卻都對那裡視而不見。
楚子航心中一動,他知道那個路口通向哪裡。
四年前的故事重演,楚子航內心掙扎,不知要不要勸爸爸,等會兒無論如何也不要上高架。
他分不清,他真的分不清啊。
坐在身邊的爸爸真實無比,雖然職業有了變化,雖然怎麼看怎麼彆扭,可那血脈相連的感覺做不了假。
但是四年前留在高架橋上爸爸就不是爸爸了嗎?當時的一切也很真實。
如果今天楚天驕是從高架橋上下來,告訴他說:兒子我回來了,四年時間讓你好等,楚子航絕不會生出任何上高架的想法。
可他出現的方式是這麼詭異,這麼突兀。
四年前是真的,四年後的今天也是真的。留在高架橋上的爸爸是真的,身邊的爸爸也是真的。
分不清,楚子航根本分不清,他甚至連現在經歷的一切是真是假都分不清。
但如果真得要強行去分出一個真假,楚子航還是更傾向於四年前才是真的,現在只是幻想,現在只是幻象。
他真的很想忘記四年前的一切,對高架橋入口視而不見,但他做不到。
楚子航分不清,高夔同樣分不清。
以馬內利說,想再見到楪祈,今晚回家的時候就走高架橋,高夔覺得,以馬內利說的就是現在。
當時他只當以馬內利是放屁。
現在親眼見到高架橋入口,高夔又開始掙扎。
他清楚地知道,什麼以馬內利、什麼康斯坦丁、什麼楪祈,全部都是假的,過往無數次與以馬內利有關的幻聽、幻視也是假的。
他是怎麼分清的呢?
是古德里安院長、富山雅史主任告訴他:你不是耶穌,不是地獄神探,不是日本男高櫻滿集,你是有精神病的高夔,那些只是幻想。
高夔這才能分清了。
但實際上,無論是從感官還是從感覺來說,那些被判定為虛假的幻聽幻視幻想都無比真實。
有些東西記得有些東西不記得,現在回憶也是真實無比,沒有半分虛假。
高夔之所以認定他們是假的,僅僅只是因為,醫生告訴他那是假的。沒有先入為主,高夔依舊分不清。
最重要的是,高夔現在和楚子航一樣,連此刻身邊發生的一切是真是假都分不清。
楚子航是懷疑自己精神分裂了,高夔是清楚知道,自己就是發病了。
要不要上高架?
要不要聽以馬內利的話?
如果是幻想的話,瘋狂一把也沒所謂吧?哪怕明知道是假的,高夔還是很想見到楪祈。
「完了完了!」
楚天驕驚慌失措的低吟打斷了高夔與楚子航混亂的思緒。
雨刷器狂舞,前方處理完交通事故的交警,似乎注意到了這輛超載、非法改裝的半掛,拿起對講機說了幾句,往這邊走了過來。
楚天驕臉色蒼白,看起來他的關係也沒有吹噓的那麼硬,一個普普通通的小交警就把他給嚇到了。
高夔和楚子航在這一刻終於做出決定,異口同聲:「上高架!」
啊!?
楚天驕黑人問號,丈二摸不著頭腦地望向楚子航和高夔,你們兩個小傢伙瘋了吧?
高架限重70噸,我這車帶負重接近200噸,上去了還能下得來嗎?
楚子航說完上高架後就有些後悔,一是感覺對不住身邊的爸爸,他是這麼真實,自己卻對四年前念念不忘懷疑他是假的。
他分不清,真的分不清啊。
二是感覺對不住高夔,高夔還急著回家吃藥呢,這要是上了高架下不來,高夔怎麼辦?
可楚子航沒想到,高夔居然也想上高架。
瘋了嗎?
瘋了吧。
具體是誰瘋了楚子航分不清楚,他已經不想再分得那麼明白了。
車外的交警持續靠近。
「操!」
楚天驕把心一橫,咬牙猛打方向盤,車頭直指岔道而去。
四年前沒有交警處理的車禍現場,把那輛邁巴赫逼上高架橋。四年後車禍現場的交警,又把這輛非法改裝、超載的半掛逼上高架橋。
重卡車頭駛過被狂舞柳枝擋住的路牌,車上的三個男人心中同時大石落定。
二十米長的車身爬升,沒入白茫茫的雨中,把身後的交警和其餘車輛甩到視野範圍外。
楚子航閉上眼坐在副駕駛,似是做出了什麼重大決定,心跳加速整個人都在顫抖。
高夔趴在窗邊,望著窗外的雨與護欄,讚嘆連連:「咱們國家的基建好厲害啊,我記得這高架橋限重70噸吧?
叔叔這車說不定就奔著200噸去了,上了高架還是屁事沒有。」
「咱們國家的基建一直都是很牛逼的。」
楚天驕也慫了一陣,開車跑出一段距離,感覺車下的高架橋似乎撐得住他這輛超載嚴重的半掛,心裡安定不少。
瞅了瞅副駕駛上似乎是被嚇壞了的楚子航,楚天驕連忙安慰:「沒事的兒子,咱們國家的基建你就放心吧,向來是反向虛標嚴重。
只要不是運氣不好碰到豆腐渣工程,限重70噸的路跑300噸的車綽綽有餘,肯定不會出什麼問題。
今天保證把你們倆安安全全地送到家。」
「爸爸。」
「怎麼了?」
「對不起。」
楚子航掩面哭泣,衝動之後又開始後悔,突然想起來,萬一身邊的爸爸就是真的該怎麼辦,那他豈不是害了他爹嗎?
他分不清啊,真的分不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