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猴子有心爭勝敗，樵夫無故憶妻兒
詞曰：
九載學成言語，幾時修作神仙。靈台方寸已參玄。洞中忘日月，心底得清閒。
前事雲浮雲散，後山桃爛桃鮮。無憂無慮一年年。長生真有道，不必是金丹。
又曰：
不見燒鉛鍊汞，更無打坐參禪。只從心底起欣歡。庭除常灑掃，花樹養根源。
俗子難尋福地，石猴早有洞天。這般機要與誰言。高壇聽渺渺，靜室悟玄玄。
這兩首詞，名為《臨江仙》，專言石猴孫悟空方寸山學道事，乃張悟凡在方寸山，與石猴一起學道時所作。
張悟凡自那日教了孫悟空挑水運漿後，便沒了引導傳授之任，又重回專心內修外煉之境。
日日雖多和孫悟空一起，但沒了祖師任務，心頭便輕了許多，看到孫悟空靈悟超然，心中急躁漸漸被灑掃周旋消磨，日益精進，為孫悟空欣喜的同時，自己也沒停步不前。
偶爾還向廣智學幾個法術，十分愜意。
他原本悟性的確比不上天生地長的孫悟空，但有菩提祖師親傳的斷字訣在手在心，時時念著，漸漸了斷許多妄念迷障，悟性也如明珠洗塵，漸顯圓通。
往時他看書讀經，用銘心術，才能過目不忘，在孫悟空入山之後，沒多久，他就能不依仗法術，做到過目不忘了。
這是心源純淨，心力專注之境。
到此境界，便就算得玄覽無疵，後天反先天，明鏡拂無塵，映照大千，虛實相生，法性彰顯。
距離法性靈通，也就一步之差。
到了法性靈通，便能摩挲日月，斡旋陰陽，創法施術，習練神通。
然卻不易。
俗話說行百里者半九十。
這一步之差，說起來只有一步，做起來卻是十步百步千萬步。
甚至有些人運氣不好，可能窮其一生，都跨不出這一步。
這樣的人很多，俗事那些隱士高人，論修行也都有許多道行，論玄悟也都有甚深見解，乃至有些人還能施展些法術，但也僅此而已。
飛升不能，長生不能，成仙不能，成佛不能。
只是在世間，留個名字，流傳百年。
人已去，要名何用？
所以修行必要了道，不能了道，都是虛妄。
張悟凡聽講了這麼多年，又看了這麼多道經，對這些道理，自然是心知肚明。
但他卻也不急，不求勇猛精進，只是每日如常。
也是心底有這分自在，所以才能學些詞句，弄些文筆，閒來興起，為孫悟空寫下這兩首《臨江仙》。
時光安恬，不知覺，爛桃山上的桃樹，就又花開花落，鮮桃滿枝，高掛低垂。
這一日，孫悟空挑了水，也不去看書，直拉起張悟凡，往爛桃山上走。
「去年吃桃輸給了你一個，今年我一定能贏。」
他對去年在爛桃山上比賽吃桃，自己一個猴子卻輸給了張悟凡一個人，耿耿於懷。
張悟凡笑道：「好猴兒，你想吃桃，咱就去吃，這找的什麼理由？」
「若是我們為這個去了，今年你也贏不了。」
孫悟空不信：「為何？」
張悟凡道：「你還沒去，你這圓圓滾滾的猴肚皮，都已經氣飽了，腹中不空，怎個能多吃？」
「你看我，腹中可有一絲餘氣？」
孫悟空即停下，摸了摸自己的肚皮，又摸了摸張悟凡的肚皮，疑惑不解：「我怎麼感覺，咱們兩個的肚皮差不多，我的也不圓，你的也不扁？」
張悟凡道：「我說的是無形之腹，你摸的是有實之腹，兩個卻不是一回事。」
孫悟空笑了笑：「師兄原來是在和我打謎語呢。」
「讓我想想，師兄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不時便有了見解：「你說的是，你沒想著吃桃，我卻一直惦記著吃桃。」
「你沒想桃，心裡就少了一個桃，我想著桃，心裡就多了一個桃。」
「這個桃，是我心中的掛礙，有了掛礙，便就難以圓滿。」
「到時我們吃桃，雖吃的是進了有實之腹，但有無相生，這無形之腹先盛不下了，有實之腹，便也就盛不下。」
張悟凡點頭：「好猴兒，你到底是個悟性高的。」
「現在知道想贏我，要怎麼做了麼？」
孫悟空道：「要想贏你，卻也不難。」
「只不過眼下卻是不能。」
「要得我先將這心中的桃兒吃了，才能與師兄你一較高下。」
「但現在我就饞著，可是等不急，這爛桃山上的桃兒，實在可口，有俺花果山老家的桃兒味道。」
「只可惜它許久才結一次果，若是能天天滿樹，那該多好。」
「天天滿樹，你又該膩了。」張悟凡笑了笑，看向爛桃山，道：「這爛桃山上的桃子，我沒記錯的話，自你來後，我們已經吃了三回了罷？」
「這是第四回。」
「你也莫要太想家，俗話說，吃飽不想家，師兄我這便與你去吃桃，讓你好好解解饞。」
孫悟空歡天喜地，拉著張悟凡就走。
「慢點慢點，讓祖師看到，又說我們毛躁。」張悟凡被孫悟空急急拉著，忙出言勸戒：「你別的事都能耐得住性子了，怎麼一見桃子，就成了山外的野猴一般。」
孫悟空解釋道：「這就叫做，返璞歸真，天性自然。」
說著，越發拉的緊了，腳步快了。
卻不想，才拐個彎，就看到菩提祖師，迎面緩步而來。
「祖師祖師。」張悟凡連忙小聲提醒。
孫悟空驚覺，登時就止了步子，鬆開了張悟凡，深吸一口氣，改換神色，急切一變平和。
靜待祖師走近。
祖師似看到了，又似沒看到，神色無恙。
「見過祖師。」
祖師走近，悟凡悟空，齊齊行禮。
祖師道：「悟空悟凡，你們這般，是有什麼事麼？」
悟凡道：「啟稟祖師，爛桃山上的桃子熟了，我們去摘些嘗嘗鮮。」
祖師笑了笑，轉身看向爛桃山方向：「那卻是悟空的好口實。」
「那樹年深日久，又餐雲飲霞，頗養了一身靈氣，這桃子，正是養身子的好物什。」
「想吃就多吃些吧。」
悟空連忙感謝：「多謝祖師。」
菩提祖師笑了笑，不再言語，緩步離開。
悟空見祖師走遠，立時就向張悟凡賣乖：「看到沒，祖師讓我吃的。」
「祖師讓我多吃，沒讓師兄你多吃，這下師兄你比不過我了吧？」
悟凡無語：「行行行，這次是祖師讓你多吃，沒讓我多吃，你多吃，我少吃，這次你贏了。」
言罷，兩個一起歡喜，徑上爛桃山，一頓好吃。
待吃飽了，兩個在捂著肚子，躺在地上說起話，說了悟空的故鄉花果山，悟空有意無意的隨口問了一句：「師兄，你家就在山下，這麼許久不下山，你不想你的家嗎？」
「你不是說你家裡有個頂好看賢惠的娘子，又有三個甚乖巧懂事的孩兒，這般美滿，怎生捨得？」
這一問，張悟凡的眼前，不由就浮現起，一個個久違的面容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