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肌肉記憶
綠皮火車像一條鋼鐵長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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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里人挨人，人擠人，汗味、煙味、劣質雪花膏味、還有不知誰的鹹菜疙瘩味混雜在一起，濃得化不開。
行李架上堆得滿滿的，連座位底下都塞滿行李。
空氣悶熱污濁，車窗玻璃上凝結著水汽，模糊了窗外的荒原。
周芳和謝志強運氣還算好，兩張票有一張靠窗。謝志強很自然地把靠窗地讓給周芳，他則坐在外側。
小小的空間，因為彼此的貼近，反而隔絕了外面一部分的擁擠。
火車單調的轟鳴和晃動中，時間仿佛被拉長。
最初上車時安置行李一通忙過後，周芳從隨身的包里拿了些東西放到面前的小桌板上，轉頭對謝志強說：「一點吃的，跟你換本書看。」
她知道謝志強那有書，甚至有一些在外面看不到的小說，像《紅與黑》《漂亮朋友》都是前世兩處對象時謝志強弄來給自己看的。
謝志強眉毛跳了一下，從挎包里摸出本紅皮的毛選。
不是，這個都能背下來，給她這個看？
抬眼看謝志強，謝志強幹咳了一聲。
周芳接過去，疑惑地打開——噗！
忙抿緊唇，居然是《紅字》。
謝志強並沒有伸手拿零食，周芳順手拿了一個放到他唇邊……
前世就是這樣，這個男人有一口吃的都想著她，後來有女兒更是這樣，什麼都不捨得吃。
給孩子敲核桃也就算了，瓜子剝仁、花生剝殼得給她們母女倆擺到眼前。
每次都是自己吃著順手餵他一個，他才會張嘴接了。幾乎已經形成肌肉記憶了。
東西都碰到了唇，謝志強不得不接……他騰得臉紅了，他上次元旦聯歡會就懷疑過這周芳同志對自己有意思，可是兩人之後幾乎沒有接觸。
上次和幾個同學一起時遇到她呼救，在那麼危急的情況下，她都沒多看自己一眼，好像她並不需要他。那現在這算怎麼回事？
周芳看著書，一會就看了進去，過了好一會兒伸手摸吃的，吃了兩個，又習慣性送到謝志強唇上一個。
謝志強咕咚咽了一下口水，他都快燒熟了……
周芳全然不覺，一小袋癟花生米吃了有一半，她也開始犯起困，靠在椅背和車壁的角上睡著了。
在硬座車上坐著睡覺並不是什麼舒服的事，也不知睡了多久她迷迷糊糊醒了一下，看到謝志強坐姿端正地閉著眼在身邊。
她很安心，趴到小桌板上接著睡。
再醒時壓得胳膊都麻了，想換個姿勢，一睜眼謝志強不在旁邊，嚇得她激靈一下醒了——人呢？！
剛一站起身想要找找，就見著謝志強從衛生間出來，兩邊各挎著一個包走過來。
把周芳看笑了，「你這是幹嘛？」
「省得有人偷。」
「你怎麼肯定我錢放在書包里了？」
「小偷肯定就行了。」
嗯？周芳想一下明白了。
謝志強是不知道她值錢的東西放在哪，把包背走了，讓人以為肯定就在包里。
周芳反正都站起來了，腿腳控了這麼長時間有點難受，想著動動，說：「你上裡邊靠著睡會兒吧？」
謝志強搖頭，回答得很乾脆，「不用。」
「行李不用看，又沒什麼值錢的東西。睡會吧！」周芳知道他後半句是：我看著行李。
前世每次出門這個男人都是這樣。
謝志強瞥一眼坐在他外側的男人，還是固執地搖了搖頭。
他們坐的是個三人長座，外側坐位上的人睡得幾次倒在謝志強身上，怎麼能讓周同志坐那？
周芳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猜出個大概，問：「你對女同志都這麼細心？」
「沒。」謝志強不知道怎麼解釋。
周芳信，只是順口一問，但聽到這麼果斷的回覆還是開心了一下。
她重新坐回到坐位上，才發現自己睡著前的書和吃食都被收拾好了，怪不得自己中間趴到小桌板上毫無阻礙。
周芳這次坐直靠在椅背上，謝志強就在身邊。
兩人挨得很近，周芳甚至能聞到他棉襖上乾淨的皂角味和一絲淡淡的、屬於年輕男性的汗味。狹小的空間築起了一個只屬於他們兩人的、溫暖而短暫的堡壘。
周芳安心睡去，再次醒來天已經亮了。車上人基本都醒了，開始喧鬧起來。
一個梳著兩條長辮子、穿著嶄新工作服的女同志向這邊走來。
周芳正對上那人刻意打量的目光。
她的目光在謝志強的臉上打了個轉，帶著極強的目的，落在周芳身上，眼神瞬間變成了挑剔。
「喲！謝志強同學？真是你啊，真巧。剛才在那邊看著就像，這是回家過年？」她說話的語氣像是很熟悉。
身體又往前湊了湊，擠到了謝志強跟前，完全無視其他人的側目。
帶著挑釁意味地瞟向周芳，「這位是……？看著面生，不像是咱學校的。」
謝志強眉頭蹙緊，身體微微向周芳處側了側，避開這個女同志過近的距離。
語氣厭惡：「你誰啊？」
來人沒想到謝志強會是這種態度，臊得臉一紅，忙解釋，「我也是11中的，二班的，謝同學是三班的，我沒記錯吧？」
謝志強目光堅定地搖頭，「不認識。」
周芳哈哈，毫不掩飾地笑出了聲，「這湊上來的，還真是沒臉沒皮的。」
李紅梅臉上的甜笑僵住，顯然沒料到謝志強這麼不給面子。但她很快調整過來，眼中儘是不甘。
李紅梅聲音故意壓低了些，卻又恰好能讓附近座位的人隱約聽見，帶著點神秘兮兮：「哎呀，謝同學，別見外嘛。我是二班的李紅梅呀，剛才還聽你們三班的人聊起你呢……」
她話鋒陡然一轉，「聽說……你家裡……嗯，那個『情況』……還挺複雜的？是不是挺麻煩的呀？唉，真不容易……」
「情況複雜」幾個字像投入平靜水面的石頭，「成分不好」的潛台詞呼之欲出。
周圍豎著耳朵聽八卦的乘客眼神瞬間變得微妙起來。
謝志強的臉色沉了下來，薄唇緊抿，放在膝蓋上的手微微攥緊。
周芳看出來了，這個李紅梅套近乎不成，要給謝志強沒臉。
家庭成分就是謝志強的心病了，他本就很崇拜父親，可是現在卻成為了不能說的事。
氣氛壓抑到極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