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香火壓命


  淨泉寺的榜貼出去後。

  還沒過三日,政績司門口又堆來一摞信。

  有災戶寫的。

  也有下鄉小吏寫的。

  還有幾個,是地方寺院自己匿名遞來的。

  都說了一件事:

  【我們那兒的廟,也修了】

  【修的時候說是為災民祈福】

  【但災民都在山邊搭棚,廟倒是連香爐都換了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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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們要是真貼淨泉寺,不妨也看看東嶺、江州、北齊……】

  「他們也都修過。」

  「銀,也都進去了。」

  杜世清一頁頁翻,最後沉著臉抬頭:

  「大人,這回是真的全套的了。」

  「我們查的是災銀。」

  「但現在看,這幫人是——借災修廟。」

  「民沒糧吃,他們換了金佛。」

  「地被淹了,他們擴建了偏殿。」

  「你說,要不要貼?」

  李洵玉點頭:

  「貼。」

  「這回不貼佛。」

  「貼——廟。」

  「不是佛吃的。」

  「是廟主吃的。」

  「你以為他們信的是佛?」

  「不。」

  「他們信的是——沒人敢動廟。」

  地錄三科調出五年內「賑災撥銀廟建記錄」。

  整整兩大箱。

  李洵玉直接點了十個寺名。

  東嶺大慈寺、江州報恩庵、北齊玄光殿、南郡龍泉廟……

  每一個後頭,掛著的都是:

  「災後祈福重建金身佛像」

  「慰民祈雨修大雄寶殿」

  「滅災安民新開五重廟門」

  可再看撥銀記錄:

  ——東嶺蝗災,百姓斷糧,賞銀撥給大慈寺三千兩修山門。

  ——江州水澇,四萬災戶無家,報恩庵建玉佛殿花了五千兩。

  ——北齊乾旱,求雨失敗,玄光殿卻修了一座二層香閣,銀為四千。

  ——南郡山體塌方,龍泉廟請來法師設壇,花銀七千,祭了七天,糧一斗未發。

  杜世清拍桌:

  「你看看這叫什麼事?」

  「老百姓家都塌了,他們建佛塔?」

  「人吃不上飯,僧人吃五味齋?」

  「祈福花七千,賑災發三百——這銀到底是賞誰的?」

  「賞災民?」

  「還是賞他們自己念經念得好聽?」

  李洵玉冷笑:

  「你以為是念經?」

  「不。」

  「他們是念帳。」

  「這叫灶前不點火,廟後燒大香。」

  「災民活著,是礙眼。」

  「廟修得高,是面子。」

  「貼。」

  「這一輪榜——叫『廟吃賑災銀』。」

  「榜首就寫——災民沒地住,廟門多開三重。」

  三日後。

  政績司藍榜第四十張貼出:

  【廟吃賑災銀案】

  【案號:山帳·乙二】

  【政績司查明,自天啟七年至十一年,戶部以「災後安民」「祈福修廟」為由,撥賞銀共計二十四萬兩。

  其中東嶺、江州、北齊、南郡等地共修寺廟十九座,實查發現:

  一、多地災民未得實補,廟宇擴建反超災後原制。

  二、賞銀比例偏離嚴重,多地「賞廟銀」超出「賑民銀」二至三倍。

  三、部分寺院以「慰災」為名,申銀擴地,後將廟後田地出租牟利。

  建議:

  一、暫停「災後祈福銀」專項;

  二、所有近五年新修寺廟一律補登地契、查帳納稅;

  三、對「借災擴廟」行為設「假祈錄」,納入政績封帳系統,追繳賞銀。】

  榜一貼,全城百姓炸了。

  「我們被水沖走家,他們衝進去搶賞銀。」

  「我家小子求了三天粥,換來的是廟門多開兩道。」

  「災民沒飯,佛像鍍金。」

  「香菸繚繞,活人餓死!」

  「我拜佛不是求富貴,是求命別沒了。」

  「你修佛像、砌香台、燒龍香,我不管。」

  「可你用的是我活著的命!」

  「貼得好!」

  「誰吃了災銀蓋了廟,就別怪我們不供了!」

  「以後再有災——我們先去扒廟!」

  那天晚上,東嶺大慈寺門口被貼了一張紙牌。

  黑筆大字:

  【再拿災銀蓋廟,下回天塌一起壓】

  江州報恩庵關門三日不敢開燈。

  南郡龍泉廟佛像被人潑了一盆冷水,旁邊留了句話:

  【救不了人的廟,不如拆了餵狗】

  政績司門口,那天掛了一塊新匾。

  四個黑炭字:

  【命重於佛】

  杜世清看了那匾一眼,忍不住嘟囔:

  「這次我們貼的不是廟。」

  「是——災民的骨頭。」

  「他們睡在廟外三年,廟裡卻點著香修著殿。」

  「這銀,就是從死人身上刮下來的。」

  李洵玉沒吭聲。

  她把所有廟擴地的地契,裝進「未繳寺契帳冊」。

  災後賞廟的榜剛貼完。

  地錄三科又送來一摞地契。

  蓋章蓋得乾淨,落款寫的是——

  【宗祀用地】

  一共八百三十七張。

  散在兩百一十一座廟、觀、齋、壇里。

  每張的用途,幾乎都寫著:

  【齋堂後院】

  【香客休房】

  【僧舍種菜】

  【佛燈通道】

  結果一查實地用途。

  杜世清臉都綠了:

  「大人,這哪裡是什麼『僧舍種菜』?」

  「我們去了三處所謂『香火地』。」

  「一處是醬菜作坊。」

  「一處是布匹加工廠。」

  「還有一處更離譜——是酒坊。」

  「佛家清淨地,結果香堂後面煮黃酒。」

  「您說這要不要貼?」

  「他們說是為香客祈福——其實是在後面收租金。」

  「廟前念佛,廟後數錢。」

  「這要真讓百姓知道了,誰還敢燒香?」

  李洵玉翻開地契,再次確認其中標註的「宗用批文」。

  她淡聲道:

  「這是他們最會玩的一招。」

  「叫『僧籍掛地』。」

  「佛門清淨,最適合吃銀。」

  「你不能貼佛像。」

  「你也不好查香火。」

  「但——你能查地。」

  「地上建廠、收租、牟利。」

  「帳在哪兒?」

  「稅在哪兒?」

  「民辦一個攤子得納稅五錢,他們這一片佛地,一文不交。」

  「貼。」

  「這張榜叫——『佛地收租案』。」

  「我倒要看看,這些寺廟,是修行用的。」

  「還是生財用的。」

  第二天下午,政績司藍榜第四十一張貼出:

  【佛地收租案】

  【案號:山帳·乙三】

  【政績司查明,全國寺廟、道觀、佛齋等宗教場所共持「宗祀類地契」約兩千三百份,標稱用途多為「香火、僧舍、齋堂」等。

  實地勘查顯示:

  其中七成以上土地已變更為商用、工業用途。

  包括但不限於:作坊、商鋪、倉儲、布行、酒坊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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