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2章 活著(求月票!)


  陳慶跟著那值守穿過一片翠竹林,眼前豁然開朗。

  幾座竹樓錯落分布在山坳之間,依著山勢而建,彼此以碎石小徑相連。

  值守引著陳慶來到最中央的一座竹樓前,在門外停住腳步,轉身抱拳道:「宗主稍候,我這就去通報。」

  陳慶微微頷首,靜立等候。

  片刻後,值守自竹樓內走出,躬身引請,他這才邁步走入竹樓。

  樓內陳設極為簡單,一張竹桌,幾把竹椅,桌上放著一套粗陶茶具。

  陳慶在竹椅上坐下,將驚蟄槍橫在膝上,靜靜等待。

  不多時,竹樓外傳來幾道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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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慶站起身來,目光投向門口。

  最先跨過門檻的身影正是欒峰,緊隨其後的是兩位老者和一位老嫗,三人的衣著都極為質樸。「哈哈,不愧是煉體宗師,這才幾日工夫,傷勢便痊癒得差不多了!」

  欒峰率先開口,笑著走到陳慶面前,「陳宗主不必多禮,都是自家人。」

  說著,他側身讓出位置,一一介紹:「這位是張令馳張長老,你可以喚他張長老,也是我天寶上宗的前代宗主。」

  張令馳對陳慶頷首,方正的臉上浮起一絲笑意:「年少有為,名不虛傳。」

  「這位是薛竹薛長老。」老嫗面色和善,微微點了點頭。

  「這位是於懷安於長老。」於懷安面容清瘦,只是淡淡一拱手,並不多言。

  待欒峰逐一介紹完畢,陳慶對著三人齊齊抱拳躬身,深行一禮:「晚輩陳慶,見過三位長老。」他如今雖是代宗主,可這四位皆是宗門定鼎多年的老前輩,禮數上絕不能失了分寸。

  「客氣了。」

  張令馳三人連忙側身避開這全禮。

  陳慶身為宗主,他們又個個是人精,見他以禮相待,自然也不會倚老賣老,失了分寸。

  薛竹臉上露出一抹溫和的笑意,擺了擺手道:「陳宗主不必如此多禮,快坐吧。」

  欒峰也笑著拉陳慶坐下,幾人分別在竹桌兩側的竹椅上落座。

  竹樓內安靜了片刻,幾人的目光都落在陳慶身上,細細打量著這位天寶上宗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宗主。而陳慶也在暗暗審視著天寶上宗的底蘊。

  張令馳修為在這四人中最高,其體內真元充盈得如同深潭,磅礴卻內斂。

  九轉宗師。

  而且不是尋常的九轉。

  陳慶曾在玉京城見過燕皇,也曾與華雲峰有過交流,對九轉宗師的氣息並不陌生。

  張令馳的氣息雖然比不上燕皇那般浩蕩如海,卻也相差不遠,至少是在九轉中穩固多年的老牌高手。可惜……

  陳慶目光掃過四人面龐,心中暗自思忖。

  他能清晰感知到,這四位老人修為雖高,卻掩不住骨子裡的「老態」。

  不是面容上的衰老,而是本源氣血的衰敗。

  張令馳還好,畢竟是九轉宗師,氣血雖不及壯年時鼎盛,卻也不至於衰敗太過。

  而薛竹、欒峰、於懷安三人,氣血衰敗的跡象便極為明顯,已是壽元將盡之兆。

  饒是如此,天寶上宗的底蘊依舊深厚無比。四位宗師坐鎮,其中更有一位九轉強者,這等力量,放在燕國任何一方勢力中,都不容小覷。

  只是,他們都老了。

  真正打起來,這四人的實力比之同境界的壯年宗師,恐怕要差上一些。

  不過,也不會差太多。

  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數百年的修為底蘊擺在那裡,尤其是九轉境的張令馳,即便是同境界的壯年宗師,也絕不敢有半分小覷。

  以他們數百年積累的戰鬥經驗和功法造詣,真要拚命,同境界高手也不敢小覷。

  就在陳慶打量四人的同時,四人也在打量著他。

  張令馳的目光在陳慶身上停留了許久,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他執掌天寶上宗多年,畢生的心血都用在了壯大宗門上。

  當年他率領天寶上宗與太一上宗爭奪六宗之首,雖然最終未能如願,可他從未放棄過這個念想。退居隱峰之後,他時常在想,天寶上宗何時才能出一個真正能夠帶領宗門走向巔峰的人物?「陳宗主。」

  張令馳率先開口,聲音沉穩厚重,「老夫在隱峰這些年,聽過不少你的事跡,百派遴選、古國遺址、凌霄上宗……樁樁件件,都非尋常人能為。」

  陳慶微微欠身,淡笑道:「張長老過譽了。」

  於懷安在一旁開口:「老夫在隱峰數十年,見過的天才後輩不計其數,可如你這般年紀便有此等修為的,實屬罕見。」

  他頓了頓,語氣里多了幾分認真。

  「不知道……能否入得了祖師法眼?」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屋內的氣氛驟然一凝。

  張令馳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薛竹臉上的笑容也淡了幾分。

  祖師!?

  陳慶眸光微動,眼中閃過一絲詢問之色。

  欒峰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辭,然後道:「想必……你應該聽過一些大羅天的消息吧?」陳慶點了點頭,「知道一二。」

  他確實知道一些,從徐衍口中。

  大羅天,南境,祖地,更高深的法門,千年寶藥,道術……

  那些消息,每一樁都足以讓任何一個宗師境的高手心神搖曳。

  可他所知的,也只有這些皮毛。

  「我天寶上宗創派祖師,便是來自大羅天。」

  欒峰繼續說道:「或者說,六大上宗的創派祖師,皆是來自大羅天。」

  「那裡,也就是我們口中所說的祖地。」

  他看了陳慶一眼,又道:「自創派祖師之後,我天寶上宗也出過兩位元神境,你應當是知曉的。」陳慶對於此事自然知曉。

  那兩位元神境,他在宗門典籍中讀到過,雖然記載不多,可名字和大致的事跡,他還是記得的。「他們都前往過大羅天。」

  「其中一人,去了便再也沒回來。」

  「另一人去了之後歸來,還帶回了一些零星的消息。」

  陳慶心中一動,問道:「回來的那位……是哪一位?」

  張令馳與欒峰交換了一個眼神,緩緩吐出幾個字:「第七代宗主,盤武祖師。」

  盤武!

  陳慶對這個名字自然十分熟悉一一南卓然正是得到了盤武祖師的傳承,完成了十一次淬鍊,而陳慶也從他手中得到了盤武祖師的淬鍊法門。

  可他不知道的是,這位盤武祖師,竟然去過大羅天,並且還回來了。

  「盤武祖師帶回來了一個驚人的消息。」

  張令馳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我天寶上宗創派祖師……與其他創派祖師不同。」

  他一字一頓道:「「他並沒有死。」

  竹樓內,一片死寂。

  陳慶面上不動聲色,可心中卻翻湧著驚濤駭浪。

  他此前已經隱約猜到了這個可能,可猜測歸猜測,從宗門前輩口中親耳聽到,又是另一番感受。創派祖師。

  那可是數千年前的人物。

  數千年前便已是元神境以上的存在,如今還活著其修為到了何種地步?

  陳慶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震動:「盤武祖師……可有帶回其他消息?」

  「盤武祖師帶回的消息稱,大羅天有完整的道統,也有完整的修煉法門。」

  張令馳搖了搖頭,輕嘆一聲,「可他並沒有得到祖師的認可,最終只能返回。」

  薛竹接過話頭,蒼老的臉上帶著幾分感慨,「據說盤武祖師回來後,便在隱峰閉關,極少與人交流。」「有人問起大羅天的事,他也不願意多提,只是搖頭嘆氣,至於創派祖師,更是諱莫如深。」「盤武祖師之後,宗門內也有不少宗師沒有留在隱峰,而是選擇前往大羅天。」

  「其中大多杳無音訊,極少數平安歸來的,也絕少願意提及大羅天的內情。」

  她頓了頓,有些唏噓。

  陳慶心中不解,問道:「這是為何?」

  薛竹與張令馳對視一眼,兩人眼中都閃過一抹複雜的神色。

  於懷安坐在一旁,「說到底,我們不過是當年祖師散播下的一顆種子罷了。」

  「祖師當年從大羅天來到北蒼,鎮守夜族,開宗立派,傳下道統,可他內心……並不在意我們這些後人。」

  「他老人家當年來北蒼時,便是大羅天極為傑出人傑,這麼多年過去,修為到了何種地步?」於懷安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

  「數千年不死……簡直難以想像。」

  「確實難以想像。」

  陳慶低聲自語了一句。

  他想起當初在天寶塔中見到的那道祖師虛影。

  那道虛影,不過是祖師當年留下的一道意念,與本體甚至都沒有什麼關係了。

  若是這位祖師真的關心天寶上宗,隨便恩澤一番,天寶上宗恐怕早已是六大上宗之首,甚至更高。可現實是,天寶上宗雖然位列六大上宗之一,卻從未真正登頂過。

  說到底,正如於懷安所言,他們不過是祖師當年無意間散播下的一顆種子。

  如今這顆種子長成了什麼樣,他並不在意。

  不知為何,陳慶腦海中忽然浮現出厲老登的身影。

  「不知道這老登是何等境界……能不能和這位祖師扳一扳手腕?」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便被他立刻掐滅了。

  不太可能。

  厲老登雖神秘莫測,實力深不可測,可祖師畢競是數千年前便已站在修煉之巔的存在

  那等人物,恐怕已經超出了他能夠想像的範疇。

  欒峰語氣一沉,帶著幾分無奈。

  「這麼多年,我天寶上宗也希望能有個人前往大羅天,找到祖師,得到認可,建立一條紐帶關係。」他看向陳慶,帶著一種期盼:「奈何……」

  他沒有說下去,可在場幾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一代又一代弟子過去,宗門始終沒能等到這樣一個人。

  張令馳的目光落在陳慶身上,仔細打量了片刻才開口道:「你這般年紀,便有這般修為,便是比起當年的盤武祖師,也不遑多讓。」

  「甚至有機會,走得比盤武祖師更遠。」

  「若是日後你有機會前往大羅天,有幸能拜見祖師,倘若能得祖師一絲垂憐,一絲認可,我等便是死了,也能對得起列祖列宗的託付了。」

  話音落下,薛竹、欒峰、於懷安三人,齊齊看向陳慶,眼中滿是同樣的期盼。

  他們都是大限將至的老人,一生都守著天寶上宗,守著這份道統傳承。

  大限將至,他們最大的執念,便是能在有生之年,看到宗門能與祖地連上關係,能得到創派祖師的認可。

  陳慶看著幾位老人眼中的懇切,心中微微一動,語氣鄭重:「幾位長老放心,日後晚輩若真有機會前往大羅天,定當盡力而為。」

  他心中卻暗自盤算:這說不定是一條大腿,他自然會用心經營,若是真能從中撈到難以想像的好處,不知能省去多少苦修的功夫。

  張令馳臉上的神色鬆了幾分,隨後道:「天寶塔,或許也是其中的關鍵。」

  「此物乃是當年創派祖師留下的鎮宗至寶,不只是藏著突破元神的法門,更是祖師唯一信物。」「你如今已是代宗主,得空可多去塔中參悟,說不定能從中找到更多關於大羅天、關於祖師的隱秘。」「晚輩明白。」

  陳慶點頭應下,幾人又聊了些宗門舊事,以及夜族、金庭、大雪山的近況,言語間滿是對如今北蒼局勢的擔憂。

  聊了約莫一個時辰,薛竹看著陳慶,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開口道:「陳宗主,還有一事,老身多說一句,姜黎杉雖敗於你手,丟了宗主之位,可他終究是我天寶上宗的老人,一身修為更是頂尖。」「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外敵環伺,內憂未平,你們二人定要放下私怨,同心協力,多一份力量,宗門便多一份底氣。」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明顯帶著幾分擔憂。

  她是真的不希望看到宗門內鬥繼續下去。

  陳慶聞言回道:「薛長老放心,弟子明白。」

  薛竹看著他那張平靜的臉,心中鬆了口氣。

  她覺得這個年輕人雖然年輕,卻比她預想的要沉穩得多。

  張令馳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袍,看向陳慶。

  「老夫就不多留你了,你剛接任宗主之位,宗門內事務繁多,先去忙吧。隱峰這邊,隨時可以來。」陳慶抱拳道:「多謝張長老,多謝諸位長老。」

  言罷,他這才轉身離開隱峰。

  此時已經到了午後。

  山間霧氣散盡,空氣清冽。

  陳慶踏空而行衣袍在罡風中獵獵作響,不多時,便穩穩落在了主峰之上。

  主峰向來是天寶上宗的中樞所在,大殿、天樞閣皆匯聚於此。

  平日裡往來弟子便不少,今日更是絡繹不絕。

  陳慶剛一落地,便有值守弟子認出了他,連忙抱拳行禮:「參見宗主!」

  這一聲喊,如同石子投入平湖,激起一圈圈漣漪。

  周圍正在忙碌的弟子紛紛停下手中動作,抱拳行禮,參拜之聲此起彼伏,從近處一路蔓延到遠處:「參見宗主!」

  「參見宗主!」

  陳慶面色平靜無波,步伐不疾不徐地沿著青石大道向前走去。

  所過之處,人群自動向兩側讓開,如同潮水遇礁,自然而然地分出一條通道。

  這位新晉的代宗主,以如此年輕之齡正面擊敗了姜黎杉,無論是實力還是手段,都足以讓任何人不敢小覷。

  陳慶穿過前殿,繞過天樞閣,徑直向主峰後殿的方向走去。

  後殿前的石階上,一道身影早已等候在那裡。

  正是主峰長老弓南松。

  「宗主!」

  他快步走下石階,在陳慶面前三步處停住,恭恭敬敬的道:「您來了。」

  陳慶微微頷首,淡淡道:「弓長老,帶我去看宗門卷宗。」

  「是!」弓南松連忙應下,側身讓開通路,「宗主請隨我來。」

  他在前引路,一邊走一邊低聲介紹:「宗主,歷代宗主的私密卷宗,還有宗門核心事務的密檔,全都存放在後殿之中,這些卷宗,此前唯有歷任宗主才有權調閱。」

  陳慶道:「辛苦了。」

  弓南松連忙躬身道:「這都是屬下分內之事,宗主言重了。」

  很快,兩人來到了主峰大殿。

  陳慶坐到了宗主席位上,狀似隨意地問道:「弓長老,是不是還有半個月就是宗門慶典了?」弓南松聞言微微一愣。

  宗門慶典?

  他在心中快速盤算了一下日子,這才猛然想起,確實還有半個月,便是天寶上宗十年一度的宗門大典。這是宗門傳承數千年的規矩,每逢十年之期,便要舉行慶典,祭告祖師,檢閱弟子,彰顯宗門威儀。可問題是,姜黎杉執掌宗門的這百多年間,極少操辦這等慶典。

  起初幾年還勉強辦了一次,後來便以「多事之秋、不宜鋪張」為由,一拖再拖,到後來乾脆提都不提了以至於弓南松這位主峰長老,一時之間競都沒想起來。

  「是……是還有半個月。」

  弓南松連忙應道,小心翼翼地觀察著陳慶的臉色,「宗主的意思是……」

  「這慶典自然是要辦的。」

  陳慶放下手中的卷宗,語氣平淡。

  「宗門大典,乃是祖師傳下的規矩,豈能荒廢?你去把幾位天樞位脈主請來,商討一下這大典的具體事宜。」

  弓南松心頭一凜。

  新官上任三把火,這位年輕的代宗主,這是要借慶典之事,立威立信,彰顯宗主權威。

  「是!我這就去辦!」

  弓南松不敢耽擱抱拳躬身,快步退出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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