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0章 清微(求月票!)


  天樞道外圍,天樞。

  天樞道在景陽福地十六支中算不得頂尖,卻因擅長陣法一道,與紫微道並稱為福地內最炙手可熱的兩支道統。

  福地中但凡需要布置陣法、加固禁制,多半繞不開天樞道的手筆,故而天樞道弟子行走在外,旁人見了也往往多幾分客氣。

  此刻,天樞外的擂四周,已聚了不少人。

  擂正東方向,立著一塊三丈高的石碑,碑上鐫刻著「天樞演武』四個大字。

  此刻,擂中央正有兩人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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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是司奇。

  對面那人瞧著不過三十出頭,實則年紀則是過百。

  此人名叫寄山景明,也是天樞道外圍門人。

  寄山氏是從大羅天南部遷徙而來的外來戶,依附天樞道已有百餘年。

  族中以陣法見長,與天樞道的道統頗為契合,百餘年間出過三位元神境高手,在天樞道內部也算站穩了腳跟。

  兩人對峙,氣勢已先分高下。

  司奇手中那柄雲水劍乃是上等靈寶,是他從北蒼帶來的,劍身三尺七寸,遍體如水銀流淌,寒光凜冽。寄山景明卻連兵刃都沒有出鞘。

  他負手立於擂正中,周身氣息宛如一塊磐石,沉穩而不動如山。

  擂四周的天樞道弟子漸漸圍攏過來,三五成群地低聲議論著。

  「那不是司奇嗎?又來找人切磋了?」一個年輕弟子壓低了聲音道。

  「上次測試失敗了,聽說想再搏一次。」另一人不咸不淡道。

  「九轉巔峰的修為,可惜年紀太大,壽元將盡,突破元神的希望渺茫得很。」

  「寄山師兄也真是,居然肯應他這個局,不過是打發一隻老蒼蠅罷了。」

  擂上,司奇深吸一口氣,將這些議論聲盡數隔絕。

  上,寄山景明右手五指同時收攏,結了一個繁複的印訣,擂上的天地元氣如同百川歸海般向他的掌心瘋狂匯聚。

  一個拳頭大小的光球在瞬息之間凝聚成型,光球表面流轉著層層疊疊的陣紋。

  光球脫手而出,悄無聲息,甚至沒有半分氣勁逸散。

  司奇將殘餘的真元盡數灌注於雲水劍中,劍身上水藍色的光華暴漲,整個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劍,迎著那枚光球直刺而去。

  這一劍,是他的最後一搏。

  「轟隆!!!」

  天崩地裂般的巨響在擂上空炸開。

  一座巍峨到極致的山峰虛影憑空浮現,那山峰高達數十丈,山體之上流轉著重重疊疊的陣紋,每一道陣紋都重逾萬鈞。

  一劍刺中山峰,如同批埒撼樹。

  雲水劍被那股恐怖的力量震得脫手飛出,在空中翻滾了十幾圈,狠狠釘在擂邊緣的石磚上,劍身劇烈震顫,發出一道道嗡響。

  司奇整個人如同被巨錘砸中,胸口氣血翻湧如沸,喉頭一甜,一口鮮血已到了嘴邊。

  他強撐著沒有吐出來,腳下蹬蹬蹬連退了十幾步。

  整個擂四周,陷入了片刻的寂靜。

  「沒事吧?」

  寄山景明眉頭微皺,開口問道。

  「沒事…」

  司奇將那口腥甜強行咽了下去,站直了身子。

  「那就行。」寄山景明點了點頭,甚至沒有再多看一眼,轉身朝擂東側的石階走去。

  司奇彎腰拾起釘在地上的雲水劍,用袖口擦去劍身上的灰塵,緩緩向著下走去。

  下那些圍觀之人,竊竊私語。

  「九轉巔峰又怎樣?沒有根腳,沒有真傳,終究是個陪襯罷了。」

  「我聽說他上回測試沒過……如今就剩一次機會,要是再不過,連每月丹藥配額都要砍掉一半。」「二百多歲的九轉巔峰,確實沒什麼價值了。」

  「這人吶,就是不死心。」

  司奇腳步微頓,卻終究沒有回頭。

  他走到擂邊緣的一根石柱旁,仰頭望向漸漸暗下來的天空。

  夕陽已沉下了大半,天邊只剩一道殘紅。

  他在北蒼時,是雲水上宗的九轉宗師,是萬人敬仰的宿老,是揮一揮手便有數百門人聽命的司大長老。可在這裡,他什麼都不是。

  就在這時,擂東南角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議論聲。

  「聽說了嗎?太虛道有個猛人!今天測試拿了地級!」

  此話一出,宛如一石激起千層浪!

  「當真?」

  「你可別唬我們,地級評定那是什麼概念?咱們天樞道上次出地級還是快兩三百年的事了吧?」「什麼情況?說仔細些!」

  原本三三兩兩散落在擂四周的天樞道弟子呼啦啦圍攏過去。

  「據我當時聽來的,那太虛道那人,根基測試便拿了七道紋!而後實戰一關更是不得了,直接正面擊敗了測試虛影,當場升起了九道紋!」

  「實戰一關九紋,這意味著九轉之內無敵手!」

  「這也太強了!」

  人群中發出一陣倒吸冷氣的聲音。

  有人問道:「那人是誰?太虛道近來沒聽說過有這等人物啊!」

  那人道:「據說名字叫做陳慶,流落在外的種子,三關總共拿了二十三紋一一地級評定!」「二十三紋……地級……」

  在場的天樞道弟子面面相覷,眼中既有震撼,也有羨慕,還有一絲嫉妒。

  陳慶。

  這個名字,在場所有人都默默記在了心裡。

  「陳慶!?」

  人群外,一個沙啞的聲音忽然響起。

  眾人回頭,只見司奇站在人堆邊緣,雙眼瞪得滾圓,嘴唇微微顫抖著。

  他快步上前,一把抓住說話那人的胳膊,聲音顫抖道:「你方才所說那太虛道那人的名字,叫陳慶?」那人一愣,雖看不上司奇,卻也在眾人面前保持著幾分體面,點頭道:「沒錯,太虛道,陳慶,二十三紋地級評定。」

  「地級……」

  司奇踉蹌退了兩步,低聲重複著這兩個字,如同夢囈。

  自己在這天樞道苦苦掙扎,連個黃級評定都拿不到,而陳慶卻一舉拿下了地級。

  原來,有些差距,從一開始便如天塹。

  他在泥濘中掙扎求存的終點,不過是旁人踏雲而上的起點。

  想到這他的神情變得更為複雜,有苦澀,有不甘,更有一絲深深的無力感。

  歸元。

  歸元道作為景陽福地五大道統之一,其執司所在的歸元閣,影響力自然非同一般。

  此刻,歸元閣最高層。

  一道身影匆匆穿過懸空廊橋,最終在樓閣底層的石階前停下。

  那是一個面容清秀的女弟子。

  她擡頭望向層層疊疊的樓閣,深深吸了口氣,隨即立於石階之下的傳音陣盤前,伸手輕輕一按。陣盤亮起,她的聲音被陣法傳到樓閣最高處的靜室。

  「鍾執司。」

  陣盤中傳來一道懶洋洋的聲音:「什麼事?」

  「太虛道陳慶,前去參加真丹境測試,得到了地級評定。」女弟子語速不快不慢,每個字都說得清晰。靜室內沉默了一瞬。

  「哦!?」

  那道懶洋洋的聲音忽然微微一揚,「太虛道陳慶?這名字倒是有幾分熟悉……」

  地級評定。

  這四個字,放在景陽福地任何一個道統中,都是值得鄭重對待的成就。

  整個福地十六支道統,這兩百年來,能拿到地級評定的,一隻手便能數得過來。

  可也僅此而已。

  鍾瑜睜開眼,語氣帶著幾分漠然:「不過,這就是你有重要的事情回報的理由?」

  在她看來,一個地級評定的消息,若是出自歸元道自家弟子,倒還值得她多聽幾句。

  可此人偏偏是太虛道的一一與她歸元道何干?

  女弟子站在樓下,聽到鍾瑜這句反問,額頭微微滲出細汗。

  她咬了咬下唇,低聲提醒道:「鍾執司,他和我們歸元道還有些淵源,你忘記了,前不久選賢闕中,你原本打算選擇他,他最終選擇了太虛道……」

  「哦!?」

  這一聲比方才又高了半度。

  靜室之內,那道靠在椅背上的身影忽然坐直了。

  鍾瑜站起身來,伸手理了理衣袍,擡步朝門外走去。

  赤足踏在溫潤的玉石地面上,裙裾拖曳出一道清淺的弧線。

  樓閣的門從內推開。

  一個女子走了出來。

  她身材修長,一身白衣白裙,不染纖塵,烏黑的長髮只用一根素銀簪子松松挽起。

  她的長相併不算驚艷,眉眼之間甚至帶著幾分寡淡,可那份氣質卻極為獨特一一如同盛夏雨後初晴時,荷塘中央那朵剛剛綻開的白蓮。

  正是歸元道執司,鍾瑜。

  她站在門口,目光落在樓下那個女弟子身上。

  「就是他嗎?」鍾瑜問道。

  「就是此人。」

  女弟子低聲道,小心翼翼擡頭看了鍾瑜一眼,又飛快垂下目光,「鍾執司莫非忘了?」

  「沒忘。」鍾瑜微微頷首,語氣篤定,「我自然記得清清楚楚,陳慶嘛。」

  女弟子站在樓下,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你就是忘了。

  她心中有這個念頭,面上卻不敢流露分毫,只是恭敬地垂手而立,等著鍾瑜的下文。

  鍾瑜倚在門框上,左手撥弄著腕間那串白玉珠。

  「好了,你將詳細信息和我說一遍。」

  女弟子得令,連忙將今日試閣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講述了一遍。

  她說得十分簡潔,卻把關鍵處都點到了,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遺漏要害。

  鍾瑜聽著暗自點頭。

  她的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緒,只是那雙原本慵懶的眸子漸漸清澈起來。

  「實戰九紋………」

  她低聲重複了這四個字,又問了幾句關於陳慶在測試中的具體表現。

  女弟子一一作答,有些細節她也不甚清楚,便如實說了不知道。

  鍾瑜沒有為難她。

  「行了,你退下吧。」

  女弟子抱拳躬身,退出三步之後才轉身離去。

  鍾瑜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陳慶;……」

  這個名字從她唇間滑出時,帶著幾分莫名的意味。

  說實話,方才女弟子提及的瞬間,她確實忘記了。

  可當她聽到「選賢闕』的時候,瞬息又想起來了。

  鍾瑜收回目光,手掌一翻。

  一枚玉簡憑空浮現在她掌心。

  這麼特殊的玉簡上面只有一行字:「若有一人名曰陳慶,留意一二。」

  她當初在選賢闕中,並非是因為看上了陳慶的資質。

  以她的眼光,就算陳慶百歲之前已經到了元神,她都不會多說後面那些話。

  當初之所以主動拋出橄欖枝,之所以願意與通玄、乘光兩道爭奪一個八轉宗師一

  原因就是因為這枚玉簡。

  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因為這枚玉簡的主人。

  這才是她當初在選賢闕中放下身段、主動開口的真正原因。

  鍾瑜睜開眼,低頭看著掌心那枚玉簡。

  「清微天……有意思。」

  她目光轉向太虛道的方向,嘴角微微勾起,「陳慶是吧?現在,我倒是有那麼一絲好奇了。」陳慶取得地級評定的消息,在外圍弟子間掀起了層層漣漪。

  「太虛道陳慶」這幾個字,開始在十六支道統的弟子口中頻繁出現。

  議論紛紛。

  但無論如何,「陳慶」這個名字,終究是不再籍籍無名了。

  陳慶對這些議論充耳不聞。

  第二日清晨試閣的人便到了太虛。

  來的是賈昀,身後跟著兩個手捧玉盤的弟子。

  「恭喜恭喜!」賈昀笑道:「東西我都親自給你送來了,你點驗點驗。」

  陳慶將三人迎進一樓廳堂,抱拳道:「有勞賈執司親自跑一趟,晚輩慚愧。」

  「應該的。」賈昀擺手笑道,示意身後弟子將玉盤擱在案上,又寒暄了幾句,這才帶著人告辭離去。陳慶將人送到門口,折返回來,目光落在那兩隻玉盤之上。

  第一隻玉盤裡,整整齊齊碼著二十枚丹藥。

  他隨手拈起一枚,擱在掌心細看。

  這丹藥比一道青紋的丹藥大了整整一圈,通體呈現出一種溫潤的琥珀色,隱約可見內部有金色光華緩緩流轉。

  最引人注目的,是丹衣表面那四道金色紋路。

  那紋路是從丹藥內部生長出來的,隱隱形成一個玄妙的圖案。

  陳慶將神識探入其中,只覺一股精純藥力在丹內蟄伏,如同被封印的江河,隨時可能奔涌而出。「四道金紋……果然非同凡響。」

  陳慶低聲自語,眼中閃過一絲驚嘆。

  他在銘道閣刻錄玉簡三個月,經手的丹藥不在少數,可四道金紋級別的丹藥,還是頭一回見到。這等品級的丹藥,在易寶閣中至少要數十枚三道青紋丹藥才能換得一枚,而且往往有價無市。丹藥等級越高,價值自然也是越高。

  二十枚。

  這是一筆不小的財富。

  陳慶將丹藥一一驗過,確認無誤,這才小心翼翼地收入周天萬象圖中。

  他沒有急著煉化,而是將目光轉向了第二隻玉盤。

  盤中只有兩樣東西。

  一桿長槍,一套陣盤。

  陳慶伸手握住那杆長槍,入手的一剎那,眉頭便微微一挑。

  槍長一丈二尺,通體由一種青黑色的金屬鑄成。

  這種金屬他從未見過,質地與隕星槍相仿,入手卻是異常冰寒,仿佛握著一截千年寒鐵。

  槍身筆直如線,從槍尾到槍尖,粗細均勻,沒有絲毫多餘的雕飾。

  最讓陳慶在意的,是槍身上那些紋路。

  紋路在槍身內部層層疊疊地鋪展開來,彼此勾連,形成了一個微型而繁複的陣勢。

  「靈陣居然能印刻在兵器上?」

  陳慶眼中閃過一絲訝然,握著槍身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在北蒼見過不少靈寶,那些靈寶也能增幅真元、提升威力,可那些都是通過材質本身的特性來實現的。

  而眼前這杆長槍,卻是在兵器內部嵌入了一座完整的靈陣。

  這其中的差距,如同將鐵礦石與百鍛精鋼相提並論。

  陳慶收回思緒,將心神重新放在手中的長槍上。

  「既然有靈陣,那應該有個名字。」

  他將真元注入槍身,靈陣驟然激活。

  槍身表面的紋路同時亮起,一道青碧色的光華從槍尾蔓延至槍尖,整桿槍仿佛活了過來,在掌中微微震顫。

  那聲音不似金屬撞擊,倒像是龍吟鳳唳,悠長而銳利。

  於此同時,三級靈陣正自行吸納天地元氣。

  「碧落!」

  陳慶眼中精光一閃,五指收攏,將槍身穩穩握住。

  把玩一番後,才將碧落槍收入周天萬象圖,又將那隻陣盤拿了起來。

  陣盤巴掌大小,通體由一種乳白色的玉石雕琢而成。

  陣盤表面刻滿了細密的紋路,紋路中央嵌著一枚青色晶石,應該是陣眼所在。

  這是三級聚元陣。

  陳慶拿著陣盤上了二樓靜室,按照玉簡中看到過的方法,將真元注入陣眼之中。

  陣盤微微一震,表面的紋路亮了起來。

  下一刻,靜室之中的天地元氣緩緩流轉。

  流轉的速度越來越快,從起初的微風拂面,變成了肉眼可見的淡白色霧氣。

  那是天地元氣濃郁到一定程度才會出現的異象。

  整間靜室化作了一個封閉的元氣池。

  陳慶站在霧氣之中,深吸一口氣。

  那口氣吸入肺腑,只覺一股清涼之意順著經脈蔓延開來,每一個毛孔都在舒暢地呼吸。

  「比之前濃郁了三成……不,至少四成。」

  陳慶眼中閃過一絲驚喜。

  這還是在太虛本身天地元氣就比北蒼濃郁五倍的基礎上,額外增加的四成。

  也就是說,在這間靜室中修煉一天,相當於在北蒼修煉七天還多。

  「果然是好東西,只是這陣法消耗恐怕也極大……」

  陳慶心中讚嘆了一句。

  他盤膝坐在蒲團之上,將心神沉入丹田,準備嘗試在聚元陣的加持下修煉。

  就在這時,樓閣外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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