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2章 道庭(求月票!)
陳慶只覺得腦海中「嗡」地一聲,像是有什麼蟄伏已久的東西驟然甦醒。
那是一雙眼睛。
說不清是在玉簡深處,還是在他自己的識海之中,忽然睜開了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沒有善意,也沒有惡意,只有一種讓人脊背發麻的壓迫感,如同螻蟻仰視蒼穹,星辰俯瞰大地陳慶想要移開神識,卻發現自己競動彈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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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他的識海深處,一道極其微弱、極其遙遠的聲音緩緩浮現。
「青華……」
那聲音破碎不堪,異常沉重,像是跨越了無盡歲月才抵達此地。
陳慶將全部心神凝聚於那聲音之上。
青華星尊。
四個大字,如驚雷般在他識海中炸響。
下一瞬,一股劇烈的刺痛毫無徵兆地襲來。
陳慶悶哼一聲,臉色瞬間變得煞白,額頭冷汗涔涔而下,整個人踉蹌著後退了一步,後背撞在了書架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
他強撐著沒有讓自己跌倒。
識海之中,那金色光團蟄伏起來了。
陳慶能感覺到它還在,只是沉入了識海的最深處。
「你在幹什麼?!」
一道清喝聲忽然從樓梯方向傳來,打破了銘道閣一層的寂靜。
陳慶霍然擡頭,只見李奎大步流星地從二樓樓梯上走了下來。
他的腳步比平時重了三分,沉悶的臉上此刻布滿了陰雲。
他的目光如鷹隼般銳利,第一眼便鎖定了陳慶,第二眼便落在了他手中那枚玉簡之上。
大荒密錄。
李奎的臉色驟然大變。
他三步並作兩步走到陳慶面前,將那枚玉簡奪了過去,厲聲道:「小子,你還未到元神,就想參悟這大荒密錄?」
「宮內早有嚴令,元神之下禁止參悟此物!強行參悟,輕則神識受損,重則識海崩碎,你知不知道!」陳慶連忙抱拳,臉上露出一絲後怕,躬身道:「晚輩只是好奇看一眼,並非有意冒犯,多謝李執司提點。」
李奎瞪著他,上下打量了好一陣,見他氣息雖有些不穩,但神識並未受損,眼中的怒意這才收斂了幾分。
他將大荒密錄收進袖中,語氣依舊嚴厲,卻多了一絲關切:「這裡面有些東西,不是你現在能碰的,修為不到,強行去窺探那些不該窺探的,只會害了自己。」
「不僅是這大荒密錄,還有這銘道閣,宮內……不該碰的東西千萬不要去碰。」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陳慶臉上,沉聲道:「你天資不錯,莫要因為一時好奇,斷送了自己的前程。」「是。」陳慶應道,神色誠懇,「晚輩謹記。」
李奎又看了他一眼,見他確實不像有事的樣子,這才轉身朝樓梯口走去。
走出幾步,他又回頭,聲音比方才緩和了些許,警告道:「未到元神,不要逞強。」
說完,他的身影便消失在樓梯拐角處。
待那腳步聲徹底聽不見,陳慶這才直起身來。
他將全部心神沉入識海。
識海深處,原本那片被《萬象神霄典》的金光籠罩的虛空中,此刻多了一樣東西。
一個金色的光團。
那光團不大,約莫拳頭大小,通體渾圓,通體散發著一種古老的氣息。
陳慶試探著用神識去觸碰它,卻發現自己的神識如同撞上了一層無形的屏障。
光團並未展開,紋絲不動。
陳慶又嘗試了幾次,用真元去牽引,用神識去滲透,但是統統沒有用。
那金色光團就像一塊頑石,任憑他如何施為,都不為所動。
他收回神識,心中思緒翻湧。
「看來還是要到元神境,才能打開這秘密。」他低聲自語。
方才那一瞬間的異象來得太突然,去得也太快,快到他幾乎來不及分辨真假。
那種壓迫感太過真實,此刻回想起來,他的後背仍舊隱隱發涼。
「青華星尊………」
陳慶將這個名字在心中反覆咀嚼了幾遍。
大荒密錄是道庭遺留之物,而青華星尊這個名號,顯然也與道庭有關。
兩者之間,必然存在著某種聯繫。
那日蘇婉說過,大荒密錄中藏著天大的機緣與秘要,連掌宮、垣主都參悟不透。
陳慶深吸一口氣,這件事急不得。
自己尚未突破元神,那金色光團顯然需要元神級別的力量才能打開。
但至少,他手中多了一條線索。
青華星尊。
他想起璃華曾經說過的話,含章道古籍眾多,關於夜族與上古禁制的記載不少。
含章道在十六支道統中不以戰力見長,卻以典籍浩瀚,道統古老著稱,或許從璃華那裡,能打探到一些關於青華星尊的消息。
想到此處,陳慶整理了一下衣袍,轉身走出了銘道閣。
夜色已深,懸空廊道兩側的雲霧被月光染成一片朦朧的銀白。
陳慶沿著廊道一路向西。
景陽福地十六支道統的外圍大致呈一個巨大的環形分布,各道外圍之間相距甚遠。
未到元神的弟子不能進入福地內圍抄近路,只能沿外圍繞行。
太虛道在東南,含章道偏西北,兩者之間隔著無數座山巒和深谷,路途著實不近。
陳慶御空而行,身形在懸空廊道上飛縱而過。
他一路奔行了將近一個時辰,才終於看到了含章的輪廓。
含章與太虛的格局截然不同。
太虛是孤懸雲海之上的樓閣群,如同一柄柄出鞘的利劍。
含章卻依山而建,樓閣掩映在翁翁鬱郁的古木之間。
陳慶在含章外的值守處停下腳步,向值守弟子報了璃華的名號,詢問她的住處。
那值守弟子翻了翻名冊,給他指了條路。
含章西南角,靠近竹海的那片樓閣便是。
陳慶沿著山道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便看到了那片竹海邊緣。
一座兩層高的木質樓閣靜靜矗立。
讓陳慶略感意外的是,這座樓閣的門口競布著一道一級靈陣。
靈陣的品級不高,但對於一個初入景陽福地不久的宗師來說,已經算是難得的待遇了。
在太虛,除了陳慶因為地級評定得了一套三級聚元陣之外,大多半路投身而來的「草根』根本享受不到靈陣的待遇。
他在陣前站定,真元微微外放,觸動了陣法的感應禁制。
片刻之後,樓閣的門從內推開。
璃華走了出來。
她今夜穿著一件藕荷色長裙,烏黑的長髮只用一根木簪隨意綰了個松髻,少了平日那份雍容端莊,多了幾分柔和。
月光斜照在她身上,將那張嫵媚的面容映得愈發溫婉。
她看到門口的陳慶,眼中閃過一絲訝然,隨即笑了。
「真是稀客啊!」
她聲音帶著幾分愉悅,「陳宗主深夜來訪,倒是讓人意外,外面風涼,裡面請吧。」
陳慶抱拳道了聲叨擾,便跟著她進了樓閣。
一層的廳堂不大,卻布置得頗為雅致。
兩人分賓主落座。
剛一坐下,璃華便忍不住感慨道:「陳宗主,你那一場地級評定的事,我在含章道都聽說了。」說著,她輕輕搖了搖頭:「景陽福地十六道,外圍有多少九轉宗師?其中有多少是各道自幼培養的苗子、各個小勢力傾盡資源供養出來的種子?而陳宗主,孤身一人從北蒼來到此地,不靠山不靠水,硬是拿了個地級評定回來。」
「這份成就,說出去,有幾人能信?」
她說的都是真心話。
這些日子她翻閱含章道卷宗,對景陽福地外圍弟子的情況了解得越多,便越覺得陳慶那場地級評定來之不易。
那些自幼在福地修行的弟子,有執司指點功法、有長輩賜下丹藥,根基打得不比尋常散修深厚十倍也差不了多少。
即便是在這樣的條件下,能拿到地級評定的依然是鳳毛麟角。
而陳慶呢?
從北蒼而來,孤身一人,全靠自己。
陳慶淡淡一笑,道:「謬讚了。」
璃華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麼。
她也算了解陳慶的性子,這個人從來不會在言語上炫耀什麼。
陳慶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多作停留,轉而問道:「你在含章道可還習慣?」
「還不錯。」
璃華笑道,「含章道與其他道統不同,這裡更加看重心境修養和學識積累,我修為雖不算高,但體質與含章道的道統頗為契合,近來被一位執司看重,指點了我不少東西。」
陳慶點了點頭。
他能看出來,璃華在含章道的日子過得確實不錯。
門口那道一級靈陣,以及她眉宇間神色,都說明了一切。
在北蒼那批同來的人當中,蕭九黎通過了黃級測試已屬不易,姜淮舟和封朔方在各自道統中也不過是中規中矩。
而璃華一個六轉宗師,能在含章道站穩腳跟並被執司看重,顯然是找到了適合自己的路子。這世上,機緣二字最是玄妙。
不是你修為高便能得到,也不是你想要便能有。
對你合適與否,才是真正的關鍵。
璃華盯著陳慶,那雙嫵媚的眸子微微眯起,笑道:「陳宗主,我想你今夜來找我,應當不是單純來敘舊的吧?」
陳慶也不繞彎子,開門見山道:「我聽說含章道藏經豐富古卷、經冊眾多,在十六支道統中算是消息最為靈通的一支,我想向你打聽一個名號。」
璃華端起矮案上的茶盞,淺淺抿了一口,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青華星尊。」
璃華擡起頭看向陳慶,隨後道:「青華星尊嗎?」
「你若問的是尋常人物,我或許還真答不上來,畢竟我來含章道的時間也不算長,看的卷宗說多不多,說少不少。」
璃華頓了頓,繼續道:「但青華星尊這個名號,我確實知道一二。」
陳慶心中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願聞其詳。」
璃華道:「青華星尊,乃是道庭七位星尊之一,封號之中帶有「東方青華』之意,他是道庭當年真正的柱石人物,屬於大能級別的存在,實力之強,在道庭最鼎盛的時期也算得上頂尖。」
她說到這裡頓了頓,目光落在跳動的燭火上,眼中流露出一絲敬畏。
「道庭……」陳慶低聲道。
這兩個字,他從踏入大羅天起便頻頻聽到。
無論是在太虛的玉簡中,還是在蘇婉、明灼口中,這兩個字總是帶著一種特殊的分量,像是一座已經傾頹的巨廈,即便只剩斷壁殘垣,依舊讓人不敢輕視。
「沒錯,就是道庭。」
璃華點了點頭,語氣漸漸沉了下來,「其實北蒼與道庭,也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陳慶的目光微微一凝。
「根據我近來查閱的卷宗,當年北蒼夜族禁制一事,便是由道庭主導的。」
璃華道:「是道庭派遣高手前去北蒼,才將夜族鎮壓下去,鎮壓之後,道庭又留下了一支人馬,看守禁制,防止夜族捲土重來。」
「像六大上宗祖師,便是當年看守的禁制的高手。」
她說到這裡,聲音又壓低了幾分:「不過這一切,都在一場變故中戛然而止了。」
陳慶的眉頭微微皺起:「什麼變故?」
璃華面色凝重的道:「道庭,是九天十地曾經最大的一股勢力,堪稱這一方實力的巨無霸存在,在它最鼎盛之時,麾下高手如雲,強者如雨,四方征戰無往不利,可誰也沒有想到一」
她深吸了一口氣。
「這樣一個龐然大物,竟在短短數年之間,從內部分崩離析了。」
「頂尖高手大部分失蹤,幾位星尊有的隕落、有的不知所蹤,剩下的那些遺老遺少,有的被後來的各方勢力吞併吸納,還有的至今隱姓埋名,不知身在何處。」
陳慶默然。
僅僅數年時間,一個統御九天十地的龐大勢力便土崩瓦解,這其中若是沒有驚天動地的內幕,誰也不會信。
「道庭崩塌之後,九天十地陷入了漫長的混亂。」
璃華繼續說道:「各方勢力趁勢而起,為了爭奪道庭遺留下的資源、傳承、地盤,打得天昏地暗,如今所處的各個福地、勢力起起落落,都是在那一場大亂之中重新洗牌後的產物。」
她的語氣漸漸平靜下來。
陳慶沉默了很久。
北蒼偏安一隅,與九天十地的大勢隔絕太久,久到連這些歷史都需要遠赴大羅天才能打聽到。在北蒼,人們只知道夜族被禁制所困,卻不知道那禁制出自道庭之手。
「這場變故的原因,當真一點線索都沒有?」陳慶問道。
璃華搖了搖頭,嘴角露出一絲苦笑:「或許有,但以我眼下的身份,還接觸不到,這等關乎道庭興衰的內幕,即便在景陽福地之中,也屬於最高層級的機密。」
「含章道雖然藏書豐富,可放在外圍弟子能借閱的卷宗里,最多不過是一些邊緣化的記載和零星的傳聞。」
陳慶默然頷首。
璃華見他若有所思,便將話題拉回了正題:「這位星尊在七位星尊中封號「東方青華』,道庭崩塌之際,七位星尊有的身死命隕,有的下落不明,至於青華星尊究竟去了哪裡,目前沒有人知道。」她頓了頓,道:「至少,我所查閱到的卷宗里,沒有任何關於他下落的記載。」
陳慶心中思忖了片刻,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朝璃華抱了抱拳:「多謝了。」
璃華這番話雖然沒能解開他心中全部的疑惑,卻給他指了一個大方向。
青華星尊是道庭七大星尊之一,實力通天徹地而大荒密錄是道庭遺留之物。
這兩者之間若真的存在某種關聯,那便比他想像的還要深得多。
也許,那大荒密錄之中藏著的,正是青華星尊的傳承與遺寶。
陳慶心中一片火熱,卻轉瞬又被理智壓了下去。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一切尚未定論,這只是他的推測。
那金色光團還未展開大荒密錄中的秘密還未真正了解。
更何況自己連元神都未到,就算知道了全部真相,又能如何?
璃華忍不住開口問道:「陳宗主,你忽然問起青華星尊,可是發現了什麼?」
陳慶回過神來,不動聲色地搖了搖頭:「沒什麼,只是前幾日在銘道閣刻錄玉簡時,偶然看到了一本古籍上提到了這個名號,覺得有些好奇罷了。」
璃華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
畢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而她也有,不需要問的太深。
兩人又閒聊了幾句,談及其他幾人的近況。
姜淮舟和封朔方雖都已達到九轉,正各自努力積蓄力量,為即將到來的測試做準備。
說到司奇這位前輩,兩人都暫無他的消息,想必他也在為第二次測試全力以赴。
畢竟每人僅有兩次機會,而這已是他最後一次了。
「你我離開北蒼也有些時日了。」璃華的聲音低沉下來,望向遠方的夜空,「也不知北蒼那邊,如今怎樣了。」
陳慶沉默了片刻,才道:「有徐樓主在,還有華師叔和楊前輩,夜族封印暫時應當無礙。」話是這麼說,可他也知道,這只是暫時的。
夜族禁制鬆動已有徵兆,否則徐衍也不會冒著風險將他們這批人送到大羅天來。
北蒼那邊,時間並不站在他們這邊。
璃華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廳堂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片刻後,陳慶站起身來:「天色不早了,我就不多叨擾了。」
璃華也站起身來相送,兩人一同走到門口。
竹影橫斜,月光如霜。
璃華正要開口叮囑陳慶路上小心,眼角餘光卻捕捉到一道身影正沿著竹林小徑緩步走來。
那是一位老者。
他面容十分普通,鬚髮花白,身形略顯佝僂。
璃華看到那道身影,連忙上前半步,恭敬道:「顏執司。」
陳慶的目光也落在那老者身上。
含章道的執司,修為至少在元神三重天以上。
眼前這位老者周身氣息內斂深沉,不顯山不露水,卻讓人不敢有半分輕視。
他抱拳道:「晚輩太虛道陳慶,見過顏執司。」
顏堅原本只是隨意地點了點頭,而聽到「陳慶』兩字時,他的腳步微微一頓。
「你就是陳慶?」
顏堅的聲音有些沙啞,「那個在試閣拿了地級評定的陳慶?」
「正是。」陳慶抱拳語氣不卑不亢。
顏堅皮笑肉不笑的道:「果然是人中翹楚,地級評定,名不虛傳。」
他說完這句話,便將目光從陳慶身上移開,不再多看。
陳慶見狀也不多留,朝兩人各抱了抱拳,便告辭而去。
顏堅站在原地,雙眼微微眯起。
「你與他相熟?」他忽然開口,沒有轉頭,依舊看著陳慶消失的方向。
璃華不敢怠慢,如實道:「回顏執司,陳慶與晚輩同來自北蒼,在來景陽福地之前便已相識,關係尚可顏堅緩緩轉過身來,那張老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看不出深淺。
他沒有繼續追問陳慶的事,而是換了一副和顏悅色的面孔,笑眯眯地看著璃華。
「你在含章道的表現,老夫都看在眼裡,你的體質與本道道統契合,悟性也不差,缺的只是時間和資源他的聲音溫和,帶著幾分關切,「待你修為再進幾步,到了元神境,老夫可以替你引薦,讓你拜入首座門下。」
璃華心中大動,眼中浮現一絲火熱。
首座。
那是元神之上的存在,含章道真正站在頂端的高手。
別說拜入門下,便是能得首座當面指點一兩句,對於外圍門人來說,都是天大的福緣。
更何況,她一個從北蒼而來、沒有跟腳、沒有背景的人?
這極有可能,就是她這一輩子最大的機緣了。
璃華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躁動,朝顏執司躬身道:「晚輩定當竭盡全力,不負顏執司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