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第278章 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沈瑩反了,帶著親信,簇擁著孫秀跑路了。當諸葛靚得到這個消息後,只覺得天旋地轉,腦子裡嗡嗡作響,身體的氣力被抽乾,再也無法鼓起堅守建鄴的勇氣了。
有了孫秀,乞活軍就有了一張活招牌,建鄴城內的某些人,也可以名正言順的投靠過去了。
這仗還沒打,身邊某些人就鐵定要反,試問接下來該如何抵抗?孫皓可不是什麼廣施恩德之輩,多少人會念到舊情呢?
這一整天,諸葛靚都是感覺魂不守舍,派斥候去南面偵查,回來以後得到一個重要消息:乞活軍兵馬已經在牛屯南面,虎視眈眈準備攻城拔寨。
對諸葛靚來說,如今都已經是火燒眉毛的境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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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怎麼辦呢?
他想到了跑路。
可是天下之大,卻沒有他容身的地方。現在更是連個可以商議大事的人都沒有!
時間一晃就到了晚上,正當諸葛靚在石頭城籤押房內冥思苦想對策的時候,親兵帶了一個被五花大綁的年輕人走了進來。
「大司馬,此人說要見您,賊軍那邊過來的。」
親兵小聲稟告道。
諸葛靚意興闌珊的擺擺手道:「給他鬆綁吧。」
他似乎沒什麼精神的樣子,或者說處於「放棄治療」的狀態。
被押送來此的人,正是從牛屯出發,前來遊說諸葛靚的顧榮。
他身上的繩索被解開後,閒雜人等便聽從號令的離開籤押房,就剩下諸葛靚與顧榮二人,這也是諸葛靚所希望的。
「說吧,你要怎麼遊說我這個從江北而來叛臣之子?」
諸葛靚打了個哈欠,有氣無力的問道。
「大司馬可以去荊州,要死也死在孫皓面前。
總比不明不白死在建業要強。
如今京城(京口),牛屯等地,皆已在乞活軍手中,毗陵屯田之地,更是旌旗遍地。
大司馬死守石頭城,已經毫無意義。」
顧榮只說了這句話,然後便不再開口。
諸葛靚陷入沉思之中,反覆揣摩顧榮話里的意思,越想越是感覺奇妙。
首先,諸葛靚是不能去江北的,他父親諸葛誕的仇即便是不能報,也不能出仕司馬家。出仕便是不孝,所謂殺父之仇不共戴天,更何況是在仇人手下做官呢?
其次,石頭城孤城一座,面積又非常小,無法自持。
它很像是石守信前世居住的那種有圍牆住宅區,只不過地勢比周邊凸起一大塊而已。
石頭城無法獨立防守,建鄴周邊據點丟失後,石頭城被拿下不過是早晚而已。
最後,諸葛靚也不能投降孫秀,原因跟第一條類似,他是江北過來的孤臣,只能忠於提拔他的恩主。
既然諸葛靚是孫皓提拔起來的,那麼他活著是孫皓的人,死了也必須是孫皓的死人。
顧榮話里的意思其實已經說得很明白了:我們放你離開石頭城,去荊州找孫皓吧,或許還能活命。
看到諸葛靚很久都不說話,顧榮又說:「出海去夷洲避禍也行,天高皇帝遠,孫家人的,暫時還沒有精力去管那邊。」
他又給了諸葛靚另外一條路走。
「只能我一人離開麼?」
諸葛靚低聲問道。
「軍中將領都可以走,但士卒不能。當然了,去留隨意你不能強迫。
願意走的人跟你走,不願意走的人,隨我一同去乞活軍大營。
堅決抵抗的,殺無赦。」
顧榮微笑說道,語氣雖然溫和,但說出來的話里,充滿了殺氣。
見諸葛靚面色糾結,顧榮繼續勸說道:「顧某料定孫皓不會殺你,見你不肯從賊,來荊襄投靠他,孫皓喜極而泣都說不定,怎麼可能殺掉投靠過來的人?殺了你,江東之地豈不是人人皆要反?」
顧榮這句話可謂是一錘定音,破除了諸葛靚心中的顧慮。
要是從前,孫皓必定大開殺戒。這廝沒事的時候都喜歡殺幾個人,更何況出了這麼大的事情呢?
可是現在江東許多地方都反了,甚至要捧孫秀的腳,扶持孫秀當皇帝。這時候如果孫皓依舊倒行逆施,那麼他可能會真的一蹶不振。
諸葛靚寧可丟石頭城,也要跑荊州來投靠孫皓,後者只會感激,哪怕裝也要裝個樣子。
「你稍等片刻。」
諸葛靚對顧榮招呼了一聲,隨即走出籤押房,派親兵將石頭城內的將領都叫到了這裡。
當著顧榮的面,諸葛靚環顧眾人問道:「乞活軍欲攻石頭城,周邊據點皆已被拿下,石頭城內缺兵少將不可獨存。
我欲前往荊州搬救兵,你們願意跟我一同前往的,現在就出發。
若是不願去的,跟著這位顧先生,一同去乞活軍大營,奉孫秀為皇帝吧。」
諸葛靚直截了當的說道,不過卻沒有提要堅守石頭城會是什麼下場。
左右不過一個死字吧!多說無益!
眾人面面相覷,然後默默的站到了顧榮身邊,沒有一個人肯跟著諸葛靚去荊州。
這一幕,讓諸葛靚扼腕嘆息。
他是北面來的叛將之子,在江東沒有根基,也不會有誰把他當所謂的自己人。但這裡的其他人,卻並非是從北面來的浮萍,他們在江東有家人,有親朋故友。
諸葛靚願意跟孫皓一條道走到黑,可是其他人卻覺得,孫秀當皇帝或許更好也不一定,實在是犯不著千里迢迢去孫皓身邊當狗,鞍前馬後服侍。
「如此,那便這樣安排吧。
「」
諸葛靚長嘆一聲,帶了兩個自家家奴身份的親兵,匆匆忙忙來到城外渡口,上了一艘小船,便逆流而上,沿著長江西去武昌郡,找孫皓去了。
待諸葛靚走後,顧榮這才安撫一眾人心躁動的石頭城守將說道:「各位官職不改,以後在新皇帝孫秀帳下聽命,並非叛逆。這只是良禽擇木而棲罷了。」
聽到這話,眾人心中才安定下來。
若是報出乞活軍的口號均田畝開倉放糧什麼的,這些人肯定無感。
但要是報出孫秀的名號,直言這次是換皇帝不換國號,那麼很多人心中便沒有膈應了0
都是姓孫的當皇帝,他們都是皇帝的鷹犬,給誰當狗不是當呢?
「顧先生,還請您派人去牛屯通報一聲,免得發生誤會。
我們願意易幟,奉孫秀為皇帝。」
負責戍守石頭城的主將,屯騎校尉張悌對顧榮說道,顯然是不準備死守石頭城,更不想為孫皓盡忠。
「如此甚好,這樣吧,我修書一封,勞煩你走一趟牛屯,讓乞活軍派人接管建鄴。」
顧榮微微點頭說道,不動聲色的長出了一口氣。
這次,總算是不辱使命。
不過他一想到接下來要發生什麼事,心中就是一緊。
同一個夜晚,有人在遊說諸葛靚,有人卻是想遊說司馬炎!
牛屯大營中那間騰出來的主將屋舍內,石守信手裡拿著毛筆,心裡在琢磨著要怎麼跟司馬炎寫信。
江東這邊鬧得天翻地覆,洛陽朝廷其實是心知肚明的,就算裝不知道,胡奮也早已派人送信過去,闡明了戰況和石守信的戰略意圖。
然而,目前的情況是,洛陽那邊沒有派出一個人來江東跟石守信聯繫,甚至都沒有對胡奮的奏摺回應,就像是不知道這件事一樣。
其中頗有些詭異不明的味道,這讓石守信倍感擔憂。
他這次是以身入局,並且已經贏了開場。或許一旁有很多看戲的人,他們正在密切觀察著江東局面的動靜,不肯輕易插手其間。
思來想去,石守信提起毛筆,在大紙上寫了一封給朝廷的奏摺。
——
這封奏摺是這樣寫的:
臣帶雄兵渡江,於毗陵發難,橫掃吳賊於建鄴。
江東既定,建鄴已克,然吳室殘脈猶聚於濡須,潛伏於鄉野,蠢蠢欲動。
今合肥懸孤江北,實為天下之樞。陛下若親率虎賁臨之,則賊必舉國來爭。臣當自丹陽引舟師橫江,斷其歸路。兩京勁卒躡其後,可使孫皓面縛於巢湖。
江淮秋高,正宜天兵雷動。若失此機,恐賊復繕甲憑險。社稷一統,在此一舉。臣雖愚鈍,願執橐鞬為陛下前驅。
伏望陛下察天時而奮神威,則天下幸甚。
似乎,這些都是廢話,沒有乾貨。
其實沒問題,因為這封信,是走官府渠道無法保密,是給朝廷所有人看的。
於是石守信又寫了一封私信,他會派專人送信到洛陽宮,當面呈送給司馬炎看。
石守信在私信中寫道:
江淮捷報初傳,建鄴烽火未冷,然臣竊觀洛中暗潮,猶有不得不言者。
今陛下若提天子劍臨合肥,有三利可圖:
其一,賈充、荀勖等耆舊持重過甚,常以「穩妥」掣肘大略。名為陛下分憂,實則攬權謀私。
陛下親統六軍,則中書決策徑出戎幕,老臣案牘之權自解,不再有「兒皇帝」之憂。
其二,并州舊部與淮南新附,皆當見龍旗赤旄。將士眼底惟知司馬安世,非知朝中某公某卿,此乃高祖白馬盟諸侯之道。
世人皆云:手持七尺劍者,乃真天子也。
其三,平吳首功若盡歸外將,恐成桓、靈之弊。陛下若執天子劍入建康,則八百年混一之功,永鑄鼎上唯一名諱。
足以彪炳史冊,流芳萬世。
機在呼吸之間,轉瞬即逝。臣在建鄴已整舟師待發,惟俟陛下黃鉞南指。
到時江淮春色正好,正宜烹酒石亭,臣盼在皇帝帳下聽命,共收東南殘局。
臣石虎叩首。
左思右想,看了又看,石守信覺得應該沒什麼問題。如果司馬炎這都不動心,那喊他一聲烏龜也是實至名歸了。
此刻的司馬炎還不到三十歲,正是血氣方剛的年齡。年輕人要有點闖勁啊,想我義子出身都能渡江縱橫捭闔,你這生來就是世子的傢伙,不至於說麾下數十萬兵馬,卻連合肥都不敢去吧?
石守信揣摩了一下司馬炎的心態,感覺這廝應該是絕對忍不住的。
尤其是當孫皓的後宮美人,被胡喜送到洛陽之後,但凡司馬炎的命根沒被人閹割,他都不會無動於衷的。
為了收羅美人,也該到前線活動一下身子骨啦!
如今,洛陽中樞朝廷,肯定有很多朝臣都在看石守信的笑話。
石守信若敗,必定有人彈劾他,說他當青徐都督不務正業,跑去江東浪,結果灰頭土臉把部曲都浪沒了。
石守信若勝,則會有人提議滅吳,只不過這並非好事,而是有一大堆搶功勞的人要來了。石守信到時候,也就只能喝點湯,洛陽那幫老登有的是辦法打壓他。
所以,拉司馬炎下場,就很必要了。無論成敗,都有人來兜底。
石守信就會立於不敗之地,即便是輸了,丟人的也是司馬炎,難道司馬炎會因此重重處置石守信打自己臉嗎?
想想都不可能,罪責肯定是不了了之的。
寫完信,石守信將周處找了過來。如今乞活軍已經打到建鄴邊上,周處自然也屈服了。雖然還有些不情不願,但他也不是那種非要孫皓當皇帝的死忠。
「你帶著這封信去洛陽,交給晉國皇帝司馬炎。」
石守信將封好的信遞給周處。
然而,周處像是看傻子一樣看著石守信,一臉的不可思議。
「石————虎爺,您就這麼信任我?萬一我把信帶著去荊州如何?」
周處十分實誠的反問道。
「晉國滅吳,只是時間問題。你身後是義興周氏,拖家帶口的,難道想晉國滅吳後,把你們家也順手滅了嗎?
現在抖這個機靈又能得到什麼呢?」
石守信也發出了靈魂之問,周處立刻不反駁了。
這實在是打蛇打七寸,周處即便一身武藝,在這句話面前也硬不起來。
你忠心,你能打,你對孫皓有情有義,甘願為他赴湯蹈火。
你不怕死,但你們家那麼多族人該怎麼辦?晉國滅吳難道是什麼不可想像的事情嗎?
周處自幼讀書習武,不可能是個鄉野村夫啥也不知道。吳國面臨的是什麼局面,他自然是心知肚明的。
這一波送信到晉國,很有可能面見晉國皇帝,然後義興周氏就————上岸了。
這是挑戰,也是難得的機遇。
「虎爺,您這是————太看得起周某了。」
周處對石守信作揖行禮說道,這次,是心悅誠服。
「明白就好,速去速回,把皇帝的親筆信帶回來。
你在你父親庇佑下這麼多年,也是該為家族出一出力吧?
機會就在眼前,要把握住,天助自助者。」
石守信拍了拍周處的肩膀,提醒他道:「走京城(京口)渡口,別去那個什麼五馬渡」」
。
五馬渡本是司馬氏永嘉南渡時上岸的地方,因為前前後後有五個司馬家的子弟從北面渡江到此而得名。
如今該渡口還沒有命名,只是被稱為建鄴渡口,石守信「好心」的提前安排上了。
「虎爺放心,這件事周某一定辦妥。」
周處信誓旦旦保證道。
「去吧。」
石守信輕輕擺手,等周處走後,他又把那封走朝廷公文渠道的公開信,派人送去江對岸給胡奮,再讓胡奮派人送去朝廷。
等辦完這些雜事後,他才感覺心中踏實了許多。
自己在江東的事情,已經辦得差不多,下一幕,是該讓司馬炎站出來唱主角了。
石守信心中暗想。
他很想看到洛陽朝中那些老壁燈們,得知司馬炎要御駕親征後,是怎樣一副氣急敗壞的表情。
那場面一定很精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