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局裡局外


  第282章 局裡局外

  深夜,距離石頭城十五里的五馬渡,燈火通明人頭攢動,到處都是上船與裝貨的人。

  空氣中隱約傳來婦孺的哭泣聲,以及男人們催促與叫嚷的聲音,混雜在一起,有些刺耳難聽。

  婦人帶著孩童,接連上了停泊在渡口的樓船。船被裝滿後,便會駛離渡口,消失在江上的茫茫夜色當中。而對岸的船隻,也不斷靠岸,停泊在渡口棧橋上。

  有的船是樓船,專門運人;有的船是平底漕船,專門運貨,兩者各司其職有條不紊,顯示出組織運輸之人那過硬的調度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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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著眼前這一切,石守信心中稍稍安穩了一些。青州人口凋敝,連五萬戶都湊不出來。這一波在建鄴起碼可以收羅數萬婦孺,讓她們在青州安家,可以極大充實自己這邊的實力。

  而有了實力,將來無論是五胡亂華也好,永嘉南渡也罷,石守信都有實力攔一手,問問那些搞事情的人,他們到底有沒有把自己放在眼裡。

  沒人沒錢沒地盤,那就是個豆豆,誰都能來踢一腳。

  「虎爺,一切順利,我叔父就在江對岸渡口接應。這些婦孺會先安置在淮陰,後面再分批送往臨淄。」

  胡喜對石守信作揖行禮道,臉上的表情那叫一個恭敬,可謂是心悅誠服。

  「辛苦了,這邊事情辦得差不多,你就帶兵渡江回江北吧。你的使命是把孫皓後宮裡的妃嬪送回洛陽,送到皇帝那裡,聽他處置。」

  石守信拍了拍胡喜的肩膀說道。

  不過胡喜沒有接茬,而是有些糾結的問道:「虎爺,胡某現在不想回江北,想跟您在江東干一番大事業。好不容易遇到機會,要是這麼錯過了,那這輩子都沒法釋懷的。」

  胡喜顯然是想跟著石守信建功立業。他還年輕,有家族做後盾,石守信都敢闖,他有什麼不敢闖蕩的?

  石守信白手起家都不怕折騰,他又有什麼好怕的?

  「這就是你不懂了。」

  石守信微笑著輕輕擺手道,卻沒有解釋什麼。

  正在說話的檔口,一艘大樓船靠岸,有三層樓那麼高,一看就不似凡品。二人看過去,只見身材魁梧的胡奮跳下船,走路還有些搖晃,朝他們走了過來。

  「叔父,您怎麼來了?」

  胡喜一臉驚訝問道,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

  「你帶著本部人馬,回江北,處理後續的事情。那些婦孺一定要送到淮陰,然後安排她們去青州,把這些事情都辦妥當了,再去洛陽。」

  胡奮沒有回答胡喜的問題,而是直接交待了幾句,讓他帶兵快滾!

  「胡將軍,石某等你等了好久!」

  石守信上前握住胡奮的雙臂哈哈笑道。

  「胡某也是心癢難耐,得知石都督這邊已經是風生水起,胡某巴不得早點過來。

  只是擔心誤了都督的大事,不敢輕舉妄動。

  一直到我家侄兒派人來聯絡,這才鬆了口氣,想過江東來活動活動筋骨。

  胡某這次帶來五千養精蓄銳的精兵渡江,便是來支持石都督大幹一場的!」

  胡奮說得豪氣雲天,但心中如意算盤打得,珠子都要蹦石守信臉上了。

  前面讓侄兒帶著一點人,跟著石守信探路。輸了不心疼,贏了,比如說現在這樣,那就是胡奮親自帶著主力入局的時候。

  「好說好說,有胡將軍相助,石某那是如虎添翼啊!」

  石守信暗嘆胡奮老謀深算,嘴上卻不會這麼說,心中的情緒更不會寫在臉上。此刻大家都是一副其樂融融的神色,商議大計的時候,不能帶著情緒:求同存異的時候,不要說那些煞風景的話。

  三人來到渡口的旗杆下,屏退了周圍的閒雜人等。即便是寒冷的江風,也無法吹滅眾人火熱的心思。

  「都督,朝廷那邊,並非完全沒有動作。比如說,現在吳軍都沒有回防江東,難道你不覺得很奇怪麼?」

  胡奮微笑說道。

  石守信點點頭,示意胡奮繼續說。

  「弋陽郡的吳軍已經退走了,但齊王(司馬攸)與扶風王(司馬駿)已經帶兵一路追殺到了江夏郡,與陸抗鏖戰。

  江夏郡距離武昌郡不遠,孫皓絲毫都不敢大意,故而無法調兵回援江東。」

  胡奮語氣裡帶著興奮。

  因為他知道吳軍短期內是無法回江東來了,孫秀與孫皓二者分庭抗禮的態勢,已經初成。只是接下來如何,還不好說。

  吳軍的防禦重點,在合肥一線,形同後腰。建鄴對岸是白地,晉軍在此無法大規模用兵,攻克江東更是無稽之談。

  只要合肥一線不失守,那麼要滅吳就是痴人說夢。當然了,還有一個辦法,就是先肅清荊襄的吳軍,然後水軍順著長江南下,便可以直接攻打吳國的「後腰」,那麼到時候江東便可以輕鬆拿下。

  從西普滅吳,到太平天國東征入天京,沒聽說誰丟了荊襄後還能守住江南的。這個大勢,千年前的古人就已經看透了。

  「江夏郡遠離後方,陸抗這是打算誘敵深入啊。我料定齊王無法獲勝,恐怕退兵只是遲早。

  所以留給我們的時間並不多,還是得快馬加鞭才是。」

  石守信嘆了口氣,面有憂色。

  從弋陽郡到江夏郡,有一段相當長,但對於行軍來說不太離譜的距離。真要類比的話,屬於那種踮著腳就能拿到東西的高度。

  冬天河水結冰,渡河如履平地,司馬攸他們還體會不到荊襄水網縱橫的厲害。然而一旦春天冰雪消融,原本可以輕鬆渡河的溝渠,就會變得跟天險一樣。

  到那時候,便是吳軍大舉反擊之時。

  石守信將自己的推斷告訴了胡奮與胡喜,二者都是大驚失色。

  「陸抗老謀深算,我原本估計他在弋陽應該還可以堅持幾個月的。

  可是他卻將吳軍從前線調回後方,逐次撤退,將齊王的兵馬引到江夏郡。

  其中必有詭計,不可不防啊。」

  石守信說得很嚇人,不過胡奮覺得司馬攸帶兵退回豫州應該並非難事。為什麼這麼說呢,因為春天是春耕的時節,江夏郡是東吳的核心地盤之一,難道為了打仗,連春耕都不顧了嗎?

  所以擊退晉軍,保障春耕有序進行,是陸抗必須要考慮的事情。這比圍殲冒進的晉軍更為重要。

  司馬攸或許只是會吃個小虧,被人弄得灰頭土臉,倒是不會傷筋動骨。然而對於在江東的石守信來說,要面臨的狀況就很嚴峻了。

  司馬攸退走後,吳軍順著長江水路回防是一定會發生的事情,而且長江是黃金水道,船隊順流而下速度非常快,幾天時間就可以抵達建鄴。

  「胡喜,你要加快速度運人運貨,早點把建鄴搬空。」

  胡奮對胡喜囑咐道,即便是他沒有把陸抗當回事,石守信已經這麼說了,那抓緊時間辦事也是應有之意,這點面子還是要給的。

  「胡將軍,你部暫且不要聲張。全部脖子上套紅圍巾,號紅巾軍便是了。

  目前江東的局面還很亂,甚至可以用豪強並立來形容。

  而我們與孫秀決裂,也是遲早的事情。」

  石守信沉聲說道。

  胡奮慎重點頭,他剛剛來江東,可謂是兩眼一抹黑,自然是石守信說什麼,他就聽什麼,別無二話。

  「叔父,要不————您還是回江北吧,侄兒對這邊很熟悉,方便辦事。」

  胡喜忽然拉住胡奮的衣袖,語氣不滿的抱怨了一句。

  「這江東的水太深了,我怕你把握不住啊。」

  胡奮拍拍胡喜的肩膀說道,可謂是語重心長。

  他顯然不打算回江北,胡家在江東一定要有個夠分量的人在,不然就是替人做嫁衣了0

  胡家此前出人出錢出力,忙活了這麼久,難道胡奮就在乎那些運到江北的財貨麼?

  且不說只是分他們一部分,就算是全部拿到手又如何呢?

  如今朝廷已經知道江東的情況,全面伐吳,已經是在謀劃之中,只不過對於掛帥人選還沒有確定。

  也就是說,朝堂諸公,爭論的是誰吃最大那一塊餅,而不是要不要去蒸一塊餅。

  這麼好的機會可以干涉吳國內亂,這是晉國朝廷一定會去做的事情,只是還沒商議出誰來牽頭。

  說白了,裡頭牽扯的利益太大,就連石守信這個青徐都督,也只是其中打前站的人而已。連他都不夠資格,那麼誰夠資格呢?

  說來說去,不就是朝廷裡面那幾個人麼?司馬攸算一個,賈充算一個,荀顫算一個。

  就連陳騫這樣的,都還差點意思。

  胡家前期在衝鋒陷陣,胡喜甚至是一路跟著石守信辦事,眼看大勢將起,胡奮又怎麼捨得離開呢!

  「石都督,胡某,還有胡家,這次是下了重注,一切拜託了!」

  胡奮握住石守信的雙手,一臉鄭重說道。

  此前他不知道石守信為人如何,但現在他知道了,所以全部梭哈,把精銳五千人都壓上,賭這一把!

  「胡將軍請放心,石某必定全力以赴。」

  石守信也是鄭重點頭。

  同一個夜晚,不同的人,心情也不同。

  武昌城的行宮門前,孫皓看著幾個被五花大綁,身上到處都是血痕,被打得皮開肉綻——

  之人,臉上露出獰笑。

  「你們是孫秀的親信,他在江東謀反,這麼大的事情,你們竟然不知道,你們竟敢說不知道!」

  孫皓怒不可遏,一鞭子抽到其中一個漢子臉上,留下了一道新鮮的痕跡。

  不過那漢子卻十分硬氣,坑都沒有坑一聲。

  「來人啊,把他們的心肝都挖出來,朕要看看,到底是不是黑的!」

  孫皓對身邊的親兵咆哮了一句,轉身就走。

  老爺心善,見不得流血,還是不在此觀摩挖心剖肝的過程了,孫皓怕夜裡做噩夢。

  回到行宮的書房,孫皓依舊是氣得來回渡步。

  虐殺孫秀在荊襄的親信,壓根就解不了自己的心頭之恨,他要把孫秀抓到自己面前,當著所有人的面,對此人處以極刑,方能以做效尤!

  弋陽前線正在鏖戰的時候,孫秀在江東謀反,此舉打亂了孫皓所有的計劃。

  陸抗不得不誘敵深入退守江夏郡,大片國土淪喪,都是因為孫秀而起。

  可是,現在孫皓卻還奈何不得孫秀!數萬晉軍精銳就在江夏郡,時不時就與吳軍交戰,那是一刻也不能退卻的。

  孫皓若是調一點兵馬回江東,不見得可以打贏孫秀,這支兵馬甚至可能因為孫秀勢大而投降。

  若是孫皓親率吳軍主力前往建鄴,則武昌郡難保,勢必被晉軍攻城略地。

  兩害相權取其輕,如今正是陸抗謀劃江夏郡反攻的時候,萬萬不能因為分兵而功敗垂成。

  孫皓也不得不接受現實。

  「可惡的孫秀!」

  孫皓一腳踢在桌案上,卻是因為桌案沉重,反震的力道,讓他自己的腳生疼不已。

  「陛下,陸都督求見。」

  書房外面響起宦官稟告的聲音,似乎裡面都帶著小心翼翼。

  孫皓面沉如水,最終還是長嘆一聲,招呼宦官讓陸抗進來。

  風塵僕僕的陸抗從江夏郡前線而來,是向孫皓稟告戰況的。如今晉軍正在圍攻安陸,試圖掃除襄陽通往武昌郡的道路,其中自然有引荊州晉軍入局的心思。

  局面,似乎是朝著不可控的方向,在飛速發展。陸抗不得不星夜兼程趕回武昌,對孫皓面陳利害。

  「陸都督何故返回武昌呢?安陸前線如何?」

  孫皓收拾心情,面帶疑惑問道。

  陸抗長嘆一聲道:「晉軍攻安陸甚急,不過暫時還守得住。」

  「如此便好。」

  孫皓點點頭,沒有多問。

  他等著陸抗自己說。

  「陛下,晉國恐怕有滅吳的計劃。近期襄陽那邊的兵馬有頻繁調度,只怕是來者不善」」

  陸抗憂心忡忡說道。

  「合肥那邊如何?晉國在巢湖的水軍有沒有異動?」

  孫皓又問。

  他並非什麼都不懂,吳國防禦之要害,便在合肥一線,這裡也是連接荊州與揚州兩地的要衝。

  晉國伐吳,必走此路!

  而吳軍之所以沒有貿然回援江東,也是忌憚晉國在巢湖的水軍半路截殺。

  所謂戰略,那都是牽一髮而動全身的。

  「暫時還沒有動靜。

  陛下,臣以為與晉國決勝,還是看荊襄的戰果。若是我軍能在荊州占據上風,便可以穩操勝券。

  回援江東,暫時————不可取。」

  陸抗說了一些孫皓不愛聽的話。雖然不中聽,卻是肺腑之言。

  「你說的朕何嘗不知?

  只是朕的妃嬪都在江東,唉!」

  孫皓頹然坐下,像是一瞬間老了好幾歲。

  聽到這話,陸抗一時間竟然無言以對。

  你在武昌這邊就搞了好多女人,還有一晚上搞五個的「雅事」,怎麼還惦記著江東那邊的妃嬪呢?

  陸抗不知道該說孫皓什麼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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