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真的猛士不懼虎狼
第283章 真的猛士不懼虎狼
建鄴城內的亂局還在繼續,因為分贓的問題,乞活軍內部,很多人已經勢成水火。他們之間的袍澤之情,大概只存在於進入建鄴城之前。
進城後,各部因為搶奪財帛和地盤,造成流血衝突的事情屢見不鮮。
這時候石守信麾下的部將才明白,當初在安排駐紮地的時候,這位宇宙大將軍就故意挖了個坑,把看似肥肉,實則燙手山芋的地方,讓給了從各地投靠過來的江東豪強。
特別是吳郡豪強。
現在這些餓狼進了建鄴城,婦孺被石守信要走了,他們能爭奪的只有建鄴大戶家中的財帛與糧秣。
當然了,也包括奴僕和家丁。
很快,這些破事就傳到了孫秀耳中。而坐鎮建鄴宮的這位孫氏宗室,還未正式登基,就已經是灰頭土臉。
他拿那些吳郡豪強沒有任何辦法,因為手頭沒有得力的軍隊。真要鎮壓與糾察,誰被誰幹掉還難說得很。
而石守信派人搬空了建鄴宮後,並沒有在這裡居住,而是一直帶兵駐紮在石頭城,既不進建鄴劫掠,也不阻止那些乞活軍的軍頭們火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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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讓孫秀暗暗惱怒。
「陛下,這樣下去,也不是個辦法呀。」
夫初宣(建鄴宣主建築)偏殿所在的御書房丙,沈薹憂心柿柿的對孫秀說道。
孫秀自然明白沈瑩說的是什麼,他嘆息道:「聯是他們扶上去的,如今要讓他們管住手,又談何容易?」
對於孫秀來說,有一好一壞兩個消息。
好消息是,那些豪強大戶的部曲,石守信無法掌控,只能限制那些人不要做某些事。
也就是說,石守信無法架空孫秀。
壞消息是,那些地方豪強同樣也不聽孫秀的!
他們只需要孫秀這塊招牌,卻不會讓招牌控制自己的手腳!
現在乞活軍名義上有好幾萬人,但除了石守信可以管理那一萬多精兵外,剩下數萬人,都是來自吳郡和毗陵的本地豪強大戶,一家數千人規模的樣子,來源複雜得很,甚至彼此間都有不小的矛盾。
正因為有這些人相助,才讓謝崇在毗陵揭竿而起後,很快就發展到聲勢浩大。
可是,權力只對權力的來源負責,其他的都是浮雲。
是這些人把孫秀捧起來的,人家叫他一聲大哥,那他才是大哥。如果人家不認他這個大哥,那孫秀就什麼都不是了。
就這麼簡單的道理。孫家人何其多也,沒有孫秀,難道就再也找不到一個合適的麼?
恐怕並不見得。
孫秀對此心知肚明,所以也非常無奈。
「石虎拿了我們那麼多好處,他總要辦點事吧?」
沈瑩反問道。
他這話倒是提醒了孫秀。當然了,不是說石守信會聽孫秀的,而是孫秀可以「借力打力」。
「事到如今,也只能請石虎出手了。」
孫秀微微點頭道,沒有反駁沈瑩。畢竟,此刻他身邊親信不多,能用的就更少了。
張悌是一個,沈瑩是一個,其他能夠獨當一面的人,孫秀要搜刮大腦去想。
正當二人商議對策的時候,一個宦官慌忙不跌的衝進御書房,對孫秀喊道:「陛下,出事了,出事了,好多人頭——」
「人頭?什麼人頭?」
孫秀一愣,還沒回過神來發生了什麼。
「您隨奴去看看吧,就在外面吶!」
宦官在前面引路,孫秀剛剛走出御書房,就看到門前的空地上,擺著很多木盒子。盒子已經打開,每個盒子裡面,都裝了一顆人頭。
他粗略數了數,竟然有幾十個盒子。在地上密密麻麻排列著,有密集恐懼症的人看了都會暈厥。
雖然面目猙獰,但孫秀一眼就認出,這是他在江夏郡的軍中親信!
這些人都被孫皓收而殺之,挖心剖肝後,人頭裝木盒子裡,被孫皓的手下送到了建鄴宮!
孫皓是在以這樣的形式警告孫秀:看到沒,這就是你的下場,給老子洗乾淨脖子等著沈瑩也跟了出來,看到地上裝著人頭的木盒子,又看了看孫秀那鐵青的面色,似乎已經猜到了什麼。
他無聲嘆息,有種免死狐悲之感。這些人的今天,又何嘗不是他的明天?只看會不會淪落到那一步吧。
站隊是個高風險的活計,一著不慎滿盤皆輸,全家老小一起上路,可謂是收益大風險也大。
容不得半點大意。
「孫皓,你欺人太甚了!」
孫秀拔出腰間佩劍,憤怒得想砍人,只是身旁無人可砍,就連那些宦官都離他遠遠的然而沈瑩還以為孫秀要自盡,連忙上前將劍奪下,安慰孫秀道:「陛下,留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啊。留著有用之身,才能對付孫皓這個暴君啊!」
被手下人誤會,稍稍有點尷尬。不過經過這麼一打岔,熱血上頭的孫秀卻也冷靜了許多。
「將他們厚葬了吧。」
孫秀再嘆一聲,輕輕擺手,示意宦官們將地上的盒子都拿走。
回到御書房,孫秀用袖口擦了擦臉上的淚水,看向沈瑩問道:「我們對那些地方土豪來硬的肯定不行,那麼來軟的行不行呢?」
「軟的?」
沈瑩一愣,隨即揣摩這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比如說,開個朝會,號召軍中將領們帶兵突襲採石什麼的。
誰要是不願意的話,那朕就方便開口,提一些要求了。」
孫秀慢悠悠的說道,心中已經有了定計。
「這樣吧,你走一趟石頭城,把朕的意思跟石虎說說。
就說採石乃是建鄴西面要害,不可不防。怎麼防,誰來防,需要商議出個結果來。
明日在太初宮大殿內商議此事,請他過來主持大局。」
孫秀眼中閃過一絲厲色,雙拳緊握,恨得牙痒痒的。
孫皓這個癟犢子,居然殺他親信,還把人頭送到建鄴來示威!
是可忍,孰不可忍!
孫皓沒空返回建鄴,那麼孫秀也可以派兵討伐孫皓!一樣的效果!
沈瑩張了張嘴,本想說什麼,但想到今天發生的事情,那滿地的木盒子,那排列得密密麻麻的人頭,最後還是決定什麼都不要說。
毫不誇張的說,那些人,都是孫秀的摯愛親朋啊!就讓他好好冷靜一下吧。
「臣這便去石頭城走一遭,陛下在太初宮等臣的消息吧。」
沈瑩對孫秀作揖行禮,退出了御書房。他抬頭看天,空中烏雲密布,似乎是要下雨了,或許還會夾雜著雪花。
干點事業出來不容易啊,沈瑩不禁在心中感慨。
昭明宮那些孫皓的皇后與妃嬪,都已經渡江,然後她們會被安排,以最快的速度前往洛陽。
但建鄴城內官府所屬的財帛與糧秣,卻還在緊張的運輸之中。五馬渡成為了最重要也最熱鬧的據點,紅巾軍在此全天候忙個不停,兩班倒的運貨裝人。
與此同時,胡奮麾下的五千精兵,也將石守信麾下疲憊不堪的本部人馬,以及胡喜麾下的部曲,全部替換走了。
因此石守信能指揮的人數,其實還是一萬多點,但是精力與士氣,卻已經不可同日而語。
這些新來的都是在江北休息許久的生力軍,且都是老卒。他們也沒有搶奪什麼財帛,正是一腔熱血等著過江建功立業呢,自然是熱情高漲!
看著兵強馬壯的胡奮帶兵渡江,石守信心中踏實了許多。胡奮對江東這邊的事務非常熟悉,還陣斬過諸葛誕,可謂是一個極為得力的助手。
特別是胡家這次下了重注,還有胡喜帶著孫皓的妃嬪去洛陽報喜,不必擔心胡奮有二心。現在胡奮跟石守信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關係。
又是一天忙碌的裝卸,太陽斜斜的要墜入江面了,負責搬運的士卒與民夫們,也是三三兩兩的在渡口喝著熱湯吃著餅,有說有笑的。
此刻石守信也在渡口跟胡奮坐下喝酒閒聊,說的是西北和并州的事情。
「聽聞胡人大量內遷,只怕日積月累下來,會變生肘腋,不可不防啊。」
石守信若有所指的說道。
如果是跟其他人說,那些人肯定會覺得石守信莫名其妙,說些杞人憂天的話。但胡奮是不一樣的,安定胡氏對胡人絕對不會無感。
事實上,西邊一旦有什麼風吹草動,胡奮這樣的西北漢人豪強大戶,會在第一時間有所警覺。
果然,胡奮很是欣賞的看了石守信一眼,面色凝重道:「鮮卑禿髮樹機能部蠢蠢欲動,將來帶頭鬧事的,必是此人。只怕,禍患已經不遠了。」
胡奮的老家,距離鮮卑禿髮樹機能部盤踞的地盤不遠,所以對這些事情非常了解。
「朝廷,在那邊沒有部署重兵,對麼?」
石守信問道。
胡奮點點頭道:「此前有不少兵馬,但都是為了伐蜀所用。聽聞羊祜治理蜀地有方,現在蜀地很平靜沒出什麼事,西邊的兵馬自然是東移了。」
他說出了一個意料之外,卻又是情理之中的事實:既然不需要再伐蜀了,那麼留著西北的重兵何用?
難道是給某些將領擁兵自重的麼?
胡家在西北甚有根基,然而司馬家卻將胡奮等人安置在徐州、准南、荊襄這些靠近東吳的地方,為什麼會這麼選擇?
還不是擔心胡家天高皇帝遠,聯合地方勢力割據一方!
現在晉國西北兵力收縮,造成胡人勢大,鬧起來是遲早的事情,就看會鬧多久,鬧多大,以及什麼胡人時候發難!
「晉國就算滅吳,也絕非是高枕無憂。
朝中的事情就不說了,好多東西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但外患是看得到的。
匈奴、鮮卑兩部,威脅北方,已經成了氣候。」
石守信看了胡奮一眼,見對方聽得認真,他壓低聲音繼續說道:「說胡人不知倫理綱常,這點我信。但若是說他們是毫無智慧的野獸,石某是不信的胡人所在地方地處嚴寒,一旦寒災來臨,勢必要南下避災。
再有,胡人追逐放牧為生,哪裡水草豐美就走到哪裡。
這樣必定會形成大魚吃小魚的格局,最後吃出一個最強的部落。
吃無可吃,那便只能南下碰運氣。若是遇到秦皇漢武這樣的朝廷,那胡人只能飲恨邊疆。
但若是中原萎靡不振,那會發生什麼事情,石某也說不好了。」
石守信看向胡奮暗示道。
胡奮要去的并州,其北面便是自古以來的中原門戶。石守信這些話要是胡奮不當回事,那只能證明他老糊塗了。
對於切身利益都不在意,那不是老糊塗是什麼?
不過很顯然,胡奮精明得很,正處於男人精力、經驗、智慧最鼎盛的年齡段。
聰明人不需要多說,石守信一點他就悟了。
「看來,胡某將來去了并州,估計也是麻煩不斷啊。」
胡奮長嘆一聲,更加明白了自己此番來江東的使命。
去了并州,就等於是動物冬眠一般,很難再大量獲取可靠的戰略資源,一切都要從胡人嘴裡搶食吃!指望朝廷那還是算了吧。
既然要「冬眠」了,那麼現在在東吳好好撈一波好處,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胡奮現在不撈好處,去了并州哭天喊地可沒人會搭理他了!
二人聊得正起勁的時候,石二上前對石守信低聲稟告道:「孫秀派人到石頭城請虎爺,說是明日去建鄴宮商議攻打採石的事情,虎爺怎麼說,卑職去告訴他們一聲。」
打採石?孫秀是得了什麼癔症麼?
石守信面色古怪,不過想想這應該不會是鴻門宴,主要是他即便是去建鄴宮,也會帶上數百親衛隨行,到了地方,誰是刀俎,誰是魚肉還兩說呢?
孫秀要是打這樣的心思,那就太看不起人了。
石守信感覺應該不是這樣。
「虎爺,胡某以為,孫秀這是想借著虎爺的手,去收拾在建鄴城內劫掠的各部。
願意派兵去採石的,就忍著,讓他們繼續劫掠。
不願意派兵去採石的,只怕搶來的東西都要充公。
誰不肯去採石,那麼就把搶來的輜重送去勞軍,支援願意去的。
孫秀這個算盤倒是打得很精明啊。」
一旁的胡奮呵呵冷笑道。
若是胡喜在此,只怕還看不出什麼門道來,但胡奮可是老江湖了,還參與過准南鏖戰,平過諸葛誕之亂,他會看不明白孫秀葫蘆里賣的什麼藥嗎?
「你去通傳一聲,就說我明日一定去。」
石守信對石二吩咐了一句。
等石二走後,石守信這才看向胡奮詢問道:「到時候石某該如何說?」
「去採石,便是參與滅吳之戰。不去,後果難料。
我覺得我們應該去採石,打通採石到合肥之間的通道,讓准南那邊的晉軍可以南下。
如此,皇帝陛下也可以御駕親征了。」
胡奮沉聲說道。
石守信大為震撼,沒想到胡奮所想,居然跟自己謀劃的事情一模一樣。
打通合肥到採石之間的通道以後,便是司馬炎御駕親征的時刻了。如若不然,局面都沒打開,皇帝又怎麼可能帶兵來摘桃子呢?
司馬炎需要一個契機,而這個契機,就在眼前了。
當然了,富貴險中求,若是攻占採石,等於是將一把尖刀頂在孫皓後腰上。那位會不會和現在一樣穩坐釣魚台,可就不好說了。
「唉,今夜可得好好跟我那美妾快活一番留個種。
這去了採石,再回建鄴,便是滅吳之時。戰場上刀劍無眼,此行是生死難料啊。」
石守信苦笑道,將手中酒杯里的美酒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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