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1章 劍指荊南四郡
第581章 劍指荊南四郡
清晨,夏口城外渡口一片繁忙景象。江對岸的漢口新城,不斷有船隻過來,靠夏口岸邊卸貨。
渡口內外到處都是搬運卸貨的挑夫。
渡口最邊上的棧橋是戰船停靠的泊位,此刻正有一艘官船靠岸,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待官船靠岸之後,石勒第一個上了棧橋,他環顧四周,見渡口繁華,甚至在渡口外圍都形成了一條「商業街」,於是滿意的點點頭。
夏口作為連接吳國、襄陽、江陵的要衝之地。天然就交通便捷,只要能有和平的發展環境,商業很快就能上規模。這是客觀需求決定的,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石勒此前在此的部署,也不過是因勢利導罷了。
沒走幾步,唐弼就帶著手下將領迎了上來,一齊對石勒行禮致意。
「哎呀,自己人不用講什麼排場,我要是下午才來,那你們還做不做事?
行了,都散了吧,忙自己的事情,接風宴也不必安排了。」
石勒佯裝不悅的呵斥了一番,眾人都是鬆了口氣。看起來,自家老大來此不是來找茬的。如今石勒威嚴日重,又是個低調講實效的人,手下將領對他都是又敬又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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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打工仔,誰還不摸個魚呢,執勤的時候閒聊,辦差的時候打盹,這種事情大家都幹過,石勒當年也於過。
只要不被抓現行,承擔的任務能交代那就沒事,人的神經不可能永遠都繃著。
眾將都散去後,唐弼領著石勒一行人來到夏口都督府的書房內。剛剛落座沒多久,門外就有唐弼的親兵稟告道:「唐將軍,留憲到都督門口了,要把他帶進來嗎?」
「讓他進來,你引他到這裡就行。」
唐弼吩咐了一句,聽到這個名字,石勒頓時心中一驚。
江東留氏,吳國非常出名的一支世兵,一直是留略在打理。留略死後,他弟弟留平出面打理部曲。留平因為參與了萬彧的謀反,被斬。
他的部曲,現在由其子留慮掌控。
當然了,留平不止一個兒子,留憲亦是其中之一,同樣擔任軍職,替留慮鞍前馬後辦事,指揮家中世兵,這也是「打虎親兄弟」嘛。
留家和曾經的步家一樣,其部曲私密性極強水潑不進,基本上就是國中之國,外人是動不了的。
因此,留家被孫皓安排守柴桑,一方面是忌憚他們,另外一方面則是希望發生戰爭的時候,用晉國的兵馬消耗他們。總之就是沒安好心。
想明白這些彎彎繞繞,留憲這個留家「三代子弟」來夏口,圖謀什麼也就呼之欲出了。不怕沒好事,就怕沒好人,這個道理不難揣摩。
很快,留憲就被帶到,身材跟黎斐類似,精瘦精瘦的,也都是面色紅黑沒少在江面上曬太陽。
「拜見唐將軍————」
留憲此前已經跟唐弼見過,卻不認識面前的石勒是誰。
唐弼連忙介紹道:「唐某身邊這位就是南陽王,荊州之主。
南陽王什麼的留憲只是有所耳聞,一時之間還想不起是誰,但荊州之主就不必多問了。他連忙對石勒深深鞠躬,禮數周全。
「如今晉國與吳國還在交戰之中,你作為柴桑守將,為何會孤身來夏口呢?」
石勒明知故問道。
一聽這話,留憲就知道對方事先已經做好了功課,沒有什麼可以隱瞞的。
他長嘆一聲道:「孫皓因為遇刺之事近乎發狂,蟄伏醞釀大事。因當年之事,留家首當其衝被懷疑,只怕是大難不遠。雖然刺殺之事,與留家完全無關,但這樣的事情,解釋是沒有用的。留某前來,便是想問問殿下對此有什麼看法。」
他這話就好比妓女賣身也不會說自己是賣肉的一樣,通常她們會用「自薦枕席」「任君採擷」這樣文雅的詞彙來隱晦表達金錢與肉體的交易。
同樣的,就算留家想投石勒,也不會大鳴大放的說自己要賣主。一句「詢問出路」,仿佛是那「高雅的」妓女一般。
嘴上說賣藝不賣身,但錢砸夠了,也能主動撩起衣裙。
「你們留家與孫家之事,孤實在是不方便多言啊。所謂疏不間親,便是這個道理。
若你來夏口只是有此一問,那現在便可以回去了。
嗯,來夏口一趟不容易,不如順便帶點夏口的土特產回去,替孤向你兄長問好。」
石勒面色淡然道。對幹這種想賣身還藏著掖著的爛貨,他是向來不慣著的。
留憲面色一僵,完全沒料到石勒不按套路出牌。他剛剛不過是投石問路罷了,石勒就應該順著他的話往下說,不就能說到正題上了麼?
這就好像算命的說某人今日有血光之災,那人就應該接著說「要如何破解」,而不是說「拜拜了您」。
「其實,家兄是想問問殿下,若是留家有事,殿下能不能施以援手?」
留憲冷汗都下來了,直接將意圖和盤托出,也不再兜圈子了。
「幫忙呢,其實也不是不可以。」
石勒沉吟片刻,一臉玩味看著留憲問道:「可是,孤能得到什麼呢?」
是啊,你說得理直氣壯,可是我為什麼要幫你呢,看著你們跟孫皓狗咬狗,不是更好嗎?
聽到這話留憲直接跪下,給石勒行了一個五體投地的大禮,然後他大聲高呼道:「都督若是滅吳,留家願意為先鋒!」
「不必如此大禮。」
石勒連忙上前將留憲扶了起來。
「來人啊,上酒,上好酒!」
石勒對門外喊了一聲,邀請留憲落座。正值上午,眾人都沒有用飯,此刻飢腸轆轆。都督府內
的隨從們,除了拿來幾壺酒外,也上了一些熱菜,可謂是有酒有肉。
眾人一邊吃一邊聊,石勒漫不經心問道:「昔日曹魏時,吳國諸將常有詐降。司馬昭與司馬炎在位時,這樣的事情也是屢禁不絕。你們家雖然與孫皓有死仇,但孤能相信,孤摩下將士卻恐怕未必會信你們與孫氏反目。孤要如何說服麾下將十們力同心呢?」
石勒在荊州軍內威信極高,幾乎是人人拜服,大家都願意跟著他混。只要是石勒發話,那不管是救留家還是滅吳,手底下的人都不會質疑。
他現在這麼說,只不過是借著由頭,讓留憲說服自己罷了。
你說你們想倒戈,總要拿點誠意出來吧?人家釣魚還要下魚餌呢,這魚餌都不下,窩都不打就要硬釣,是不是有些想當然了?
「吳軍布防圖在此,還請殿下過目。」
留憲從袖口裡面掏出一張繪製精美的地圖,然後將其遞給石勒。
展開一看,上面標明了吳軍沿長江一線所有的水寨及水寨內的兵力分布。有多少兵馬,多少戰船,都寫得一清二楚。
如果孫皓不大範圍改變兵力部署的話,那麼這張圖的價值不可小覷。
「有心了。」
石勒簡單點評了三個字,隨即看向留平道:「上趕著的不是好買賣,你先回柴桑替孤向你兄長留慮致意,以後常走動,將來的事情,將來再說吧,孤這邊好說話。」
好像沒有答應,但好像又沒有把門關上,這到底是成了還是沒成?
留憲心中沒底,卻聽唐弼勸道:「柴桑到夏口,快船一日可達。你不妨先回柴桑與你兄長商議再說。」
「如此,那留某便先回柴桑了。」
留憲長嘆一聲,隨即行禮告辭離去。
待他走後,石勒繼續和唐弼吃酒閒聊,氣氛輕鬆了不少。
「戰船準備得怎麼樣了?」
石勒隨口問道,給唐弼倒酒。
「殿下此前下令在江陵督造戰船,所以吳軍一直不知道我們的虛實。如今真要打水戰,吳國未必是我們的對手。
只是我們出兵滅吳,朝廷非但不會配合,反而可能背後掣肘,還是要等一個好時機才是。」
唐弼嘆了口氣道。
石勒想幹什麼,他們這些嫡系將領當然知道,所以自然也不會把朝廷的兵馬看作是自己人。一旦石勒發動滅吳,那麼朝廷的兵馬很可能趁虛而入攻打荊州。
絕不能排除這種可能性。
很顯然,只能等洛陽那邊內亂了,而且這個時間已經不會太久。
「道理是這麼個道理,不過乾等著也不行。你準備一下,我們馬上就去討伐荊南四郡。」
石勒輕輕擺手道,他並不是一個習慣於被動等待的人。就像是大半年之前,他可以等司馬越和裴凌塵完婚後,再動手把兩家一網打盡,到時候裴家不死也脫層皮。
但石勒不習慣被動等待,越快出手,勝算往往就越大。不在婚禮上收拾司馬越,王元姬就可能會改變態度,最後事情變得不好收拾。
主事之人在得勝概率和戰果大小之間,常常要作出取捨。
而所謂荊南四郡,便是長沙、零陵、桂陽、武陵。別看只有四個郡,可這些地方地廣人稀,地盤大得很。
出了縣城,那都是不知道什麼人在居住在管理,以這個時代的官府對地方上的控制力來說,基本上聊勝於無吧。
不過換個角度看,唐弼出動水軍攻打荊南四郡,以目前吳國的國力來說,皓子哥是沒有辦法抵擋的。因為地盤的廣袤,對於吳軍來說,同樣意味著勞民傷財。
反正現在唐弼的大船已經造得差不多,也是時候前往荊南四郡耍耍威風了。
「如今正值盛夏,恐不便出征,士卒們容易中暑。不如等到秋收再動手,吳國忙於秋收必定無法派兵支援。待入冬後他們再動手,那也遲了。」
唐弼建議道。
「如此也好,正好這段時間你也多準備一下。」
石勒點點頭道,從善如流接受了唐弼的建議。二人又閒聊了一陣,唐弼便去忙自己的軍務去了,下個月就要出征荊南四郡,有很多細緻的工作要做。否則真打起來兩眼一抹黑,那本來必勝的仗就可能跟敵人打得有來有回。
石勒治軍賞罰分明,即便是一軍主將犯錯,他也是會處置的,唐弼可不想成為典型被處置。
夏口這邊的事情了結,石勒讓顧榮留在此地整頓一下夏口的軍務軍紀,為出征做準備。他自己則是帶著陶侃渡江到了對岸的漢口新城。
這裡比夏口還要繁忙,從漢江而來的船隻,來長江第一站就是這裡,幾乎都會停下裝貨或者卸貨。晉國與吳國雖然處於戰爭之中,但民間甚至官方的貿易都沒有受到影響。
吳國的糧食、青瓷、漆器及海外珍貨,甚至是奴隸,也通過長江源源不斷運送到漢口,隨後順著漢江北上到襄陽,再從襄陽轉運到洛陽,關中等地。
這裡的商業條件,比夏口還要更好一些。
「有沒有興趣在漢口經營兩年?帶著你的部曲一起。」
石勒忽然回過頭,看向陶侃問道。
「真的嗎?」
陶侃大喜過望,他是讀過書的人,自然知道石勒這麼安排是什麼意思。如果一直在軍中廝混,那永遠都是聽從調配的武將。
隨著年齡增長,難道還能一直上陣殺敵不成?但為政一方兵權也在手,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謝————」
陶侃剛想感激涕零表示一番,石勒卻連忙抬起手,攔住了他。
「先別謝,若是兩年後沒看到成績,你的婚事也要出變故,明白麼?」
石勒拍拍陶侃的肩膀說道。
二人來到漢口新城之中,縣令張政出迎,看上去風塵僕僕的樣子,似乎也是剛剛從外面回來。
石勒是爽利人,一見面就指著陶侃道:「他接你的班,現在就上任。你隨我去江陵,不用收拾東西,現在就走。」
哈?
張政一愣,他作為降將,能當個縣令管理一座繁忙的新城,就已經是很受重用了。現在居然讓他一起去江陵,這是為了什麼那不是明擺著麼?
「卑職去縣衙里交代一下,不然————他不好上任。」
張政訕笑道。
石勒微微點頭道:「速去速回,我在渡口等你,今日便要到江陵。」
陶侃跟著張政走了,至於他能不能在漢口這邊混出頭來,石勒心裡也是沒底。不過無所謂了,人才就要經歷摔打嘛。
大浪淘沙,剩下的人方為可用之才,何必慣著他們呢。
不一會張政就來了,與石勒一道上了官船。
往江陵是逆流,船隻速度比順流時慢了不少。站在船頭,石勒眺望江面,很是隨意的問道:「關於滅吳之事,你怎麼看?」
「若是殿下沒有後顧之憂,滅吳正當其時。」
張政思考了一下回道,這與唐弼的看法基本一致。現在滅吳的物資準備已經齊全,兵力稍顯緊缺,這些都不是大問題。
麻煩只是在於,洛陽朝廷會怎麼辦。
「朝廷啊朝廷————」
石勒感嘆了一句,沒頭沒尾的,不知道是想表達什麼意思,一旁的張政只當是自己沒有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