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2章 吃相太難看


  第582章 吃相太難看

  江陵城因為當年陸抗的「自盡」,城池得以完整的保留了下來。城中大量人口失散,或逃亡或死於戰火。待石勒帶兵入城時,裡面近乎於一座空城。

  此後數年之中,石勒不斷把擄掠來的人口,還有北方來的流民往江陵安置。一般是先送到南陽甄別挑選淘汰再分流,最後剩下的送往江陵落戶。

  如今,江陵及周邊的人口已經得到了極大恢復。更是因為均田的政策耕者有其田,看起來欣欣向榮。此刻正值秋收,田裡都是忙活的農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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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勒帶著張政來到田間地頭時,壓根就沒有人搭理他們,大家都忙著在田裡割水稻。

  「江陵王霸之基,你能替孤打理好麼?」

  石勒看向張政,指著不遠處的稻田問道。張政就是江陵本地人,也熟悉本地民情,比李亮更適合當江陵督,當然了,這個也算是千金買骨吧。

  以顯示石勒海納百川,用人不限出身門第的胸懷。哪怕是投降之人,只要干出成績,一樣會受到重用。

  「請殿下放心,末將五年————不,三年內,一定還殿下一個豐饒富足的江陵。」

  張政伏跪於地,感激涕零道。

  「五年吧,五年後孤會親自來江陵,希望你不要讓孤失望。」

  石勒將張政扶起來說道。他選擇的這條路,無法挽救北方的破壞。到時候北方赤地千里,他需要一個安穩且富饒的大後方。到時候進可攻退可守,方能成就基業!

  二人帶著隨從進了江陵城的都督府,李亮正在裡面辦公,眉頭皺起。

  見到是石勒來了,他連忙起身相迎,大步上前行禮致意。

  石勒卻沒有閒工夫跟他聊天,他指了指張政道:「這位接你的班,現在就上任,你帶著你的幕僚跟孤一起回襄陽,剩下的事情交給他便是了。」

  李亮一愣,他正在為江陵的水患發愁,沒想到石勒便要調他離開了。

  「殿下,這江陵四面都是如同孤島一般,還是要在荊江沿岸修築大堤,方能杜絕江陵水患啊。

  卑職這一走,修荊江大堤之事只怕————」

  李亮對石勒作揖行禮懇求道,此事正在醞釀之中,若是江陵督換了人,恐怕會就此束之高閣了。

  「荊江大堤的事情,你能不能搞?」

  石勒看向張政問道,這是一道送命題,如果張政回答不能搞,那麼他大概也不用當這個江陵督了。

  你不上有的是人可以上!石勒從不會慣著手下,那些扭捏矯情的趕緊滾。

  「回殿下,張某是江陵本地人,這荊江大堤,還是交給張某來辦吧。」

  張政連忙上前請戰!

  「那卑職沒有問題了。」

  李亮對石勒行禮,反正他是不用管這件事了。事實上,如果荊江大堤好修的話,前人早就修了。張政接過麻煩,他高興還來不及呢。

  石勒帶著李亮上了樓船,準備先回襄陽,他現在已經整頓好荊州的事情,可以騰出手來處理一下「芥蘚之疾」了。

  船艙內,石勒看向李亮問道:「以你之見,現在滅吳如何?」

  他給對方倒了一杯酒,然後面色平靜等待著回答。

  「殿下兵精糧足,器械充盈,政通人和,上下一心,滅吳正當其時。

  只是獅子搏兔亦用全力,殿下若是攜大軍攻吳,朝廷只怕會趁機削藩,派兵進擊襄陽。

  到時候恐怕大事不妙。」

  李亮搖頭嘆息道。

  好幾個人都是同一個意見:如今石勒滅吳正當其時,唯一的麻煩就是洛陽朝廷。

  滅國之戰,曠日持久是尋常之事。一旦戰事持續數月,洛陽那邊自然會有想法,甚至可能有人會躍躍欲試鋌而走險。

  到時候要如何應對?

  不能把勝負手放在敵人的愚蠢上。從洛陽發兵到襄陽,也就襄城和葉縣一帶稍微可以阻擋一下。並不存在什麼難以逾越的天險。

  而荊州以一隅之地,同時對抗吳國和洛陽朝廷,實屬不智。

  「現在還不是時候,必須要等洛陽亂起來才能動手。」

  石勒將杯中美酒一飲而盡,眼中寒光閃過。司馬家這幫廢物,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他們想開疆拓土建功立業,那不亞於讓鐵樹開花。

  但是這些人在背後搗亂拖後腿的本事卻是一流!你不服都不行!

  「殿下這次讓卑職回襄陽,是要領兵出征?」

  李亮疑惑問道,心中隱約有了些許猜測。

  「嗯,老丈人去了巴郡,我出征在外,襄陽需要得力之人鎮守。」

  石勒點點頭道。

  李胤已經帶著一部兵馬,順著長江而上前往巴東郡了,都督三郡諸軍事。與他同去的還有吾彥和路藩等將領。

  至於荊南四郡,石勒讓唐弼先準備著,他近期還要用兵,不著急眼前這三兩日。

  「除了吳國以外,還有仗要打麼?」

  李亮疑惑問道。

  「趙圇守睢陽,孤懸在外,南面有很多城池並非我們的人。

  其中最大的一個刺頭,就是弋陽郡太守唐彬。處置了唐彬,其他人就不足為慮了。

  孤這次便是要帶兵把豫州掃一遍。」

  石勒冷哼一聲道,經過這大半年時間醞釀,他終於把從洛陽那邊帶回來的財帛、牲畜、奴隸還有宮女都安排了,極大擴充了實力。

  既然是都督荊州豫州諸軍事,那肯定也要把豫州抓手裡才行。

  豫州的真正核心,其實正是睢陽。這裡是東西要衝的中轉,也是分界線,再往東就是齊地,而睢陽西面這一塊,屬於中原棋盤,是用兵的地方,在和平時期不適合投入大量資源發展。

  唐彬為太守的弋陽郡,則是像一根釘子扎在石勒腰眼上,讓他十分的難受。

  在出征荊南四郡之前,得先把這根釘子給拔了。

  行船一日一夜,石勒回到了襄陽,讓李亮擔任襄陽郡太守,主管本地事務。

  《周禮·夏官司馬·大司馬》有云:中秋,教治兵。

  此時恰逢中秋將近,石勒便要在襄陽本地組織閱兵,他給豫州各地太守發了邀請函,邀請他們來襄陽觀摩閱兵。

  這豫州諸郡,有的太守是石勒當初派過去的,比如說趙圇、馬隆等人。有的是夏侯光姬的親人,算是姻親。至於各縣的官員,則派系駁雜不好區分。

  唯有唐彬這個太守級別的人物,不是自己人,立場不明,且沒有表態過。

  忠誠不絕對,那就是絕對不忠誠。

  不跳出來鬧事並不能證明唐彬是自己人,這就好比說「我保持沉默並不代表我承認」一樣。

  請帖很快就送到了弋陽郡的弋陽城,送到了唐彬的案頭。

  當這位弋陽郡太守看到請帖後,整個人都麻了。

  唐彬自問自己夠不上劉邦的檔次,但石勒這鴻門宴也是開得明明白白不加掩飾。

  去的話,有可能一去不回。

  不去的話,石勒的兵馬轉瞬就能到這裡,未必要從襄陽發兵。

  是去還是不去呢?唐彬心中犯了難。

  他是被司馬家提拔起來的,曾經還是司馬炎身邊的親近之人,這也是他為什麼這麼長時間,都不向石勒表忠心的主要原因。

  石勒想幹什麼,洛陽的那些肉食者們或許看不出,但近在咫尺的唐彬難道還看不出麼?

  「阿岐啊,你說這襄陽城,為父是去呢,還是不去呢?」

  唐彬詢問次子唐岐道,此刻太守府書房內沒有外人,就他們父子倆。唐彬長子駑鈍,唯有次子唐岐聰明伶俐,繼承了其父小鎮做題家的才能。

  「父親啊,如今洛陽政局紛亂,長安的扶風王(司馬駿)想入洛陽主事,而琅琊王(司馬亮)

  與趙王(司馬倫)不想他來洛陽,又排擠中領軍羊祜。

  父親要是去洛陽,不死也脫層皮啊。

  可是不去洛陽的話,在弋陽一定會等到石勒的精兵,我們無法抵擋。

  如此,還請父親定奪。」

  唐岐沒有說該去還是不該去,他只是把唐彬面臨的困境說了一遍。

  「那還是去吧。」

  唐彬嘆了口氣,有句話叫胳膊肘擰不過大腿。強頂是沒有用的,他剛剛問的,其實就是該不該棄官回洛陽。

  唐彬早就想離開弋陽這個是非之地,可問題是————這年頭辭官沒有失業補助發啊!他摩下已經有數千部曲,難道帶著這些部曲一起走?也不是所有人都願意跟他走,那些不肯走的人怎麼辦!

  再者,唐彬離開弋陽去哪裡呢,難道真的孤身去洛陽?自己手中有兵馬有地盤,好好的太守不當,難道去洛陽跪舔權貴?

  很多現實的顧慮,讓唐彬不敢離開弋陽,更是不敢公開發聲反對石勒。

  「父親,孩兒隨您一起去襄陽吧。」

  唐岐開口道,然而唐彬卻是擺了擺手。

  「我若是一去不回,那你就去洛陽討生活吧。」

  唐彬意興闌珊的來了一句,隨即無論唐岐怎麼勸說,他都不再正面回答此事,一直顧左右而言他。

  樹欲靜而風不止,自石勒這尊瘟神帶兵離開洛陽後,那些蟄伏的洛陽權貴們,便迫不及待的跳出來大快朵頤了。

  首先是禁軍的兵權,洛陽宮雖然被羊祜掌控,中領軍這個職務雖然是不能輕易挪動的,但是聖旨裡面不是說禁軍要擴軍到十萬麼?

  現在整個洛陽的軍隊加起來都沒有兩萬人,這八萬的缺額,是不是就可以上下其手了呢?

  答案是肯定的。

  衛家、裴家、郭家甚至賈家,都在往禁軍裡面塞人!還有秦王司馬柬,繼承司馬攸封號的齊王司馬蕤,也都參與了進來。

  更別提司馬亮和司馬倫這幫王爺了,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

  他們讓子嗣在封地招兵買馬,自己則是在洛陽參與朝局,身居高位。就連曾經的小透明司馬肜,都得到了石勒的暗中支持,開始招募勇壯,支棱起來了。

  司馬肜目前屯兵孟津,攬了一個尚書水部郎的職務,時常帶兵乘船巡視黃河。

  除了兵權外,財權和人事權,朝廷內外也是斗得熱火朝天。

  石勒剛走,在賈充的主持下,朝廷就頒布了「品官占田蔭客令」,也就是說,誰是幾品官,他就有資格占田多少頃。

  少則十頃,多則百頃。

  表面上看,這項法令是限制土地兼併的「限田令」,但實際上,這是對官僚貴族既得利益的官方承認與法律保障,也就是說,以後當官的可以合法侵占他人土地,有官府背書。

  現在已經沒有法律可講,就看誰後台硬,胳膊粗。

  此令一出,朝中大小官員像是嗅到血腥味的大鯊魚,那是一刻都不想裝了。

  就在法令發出的當日,這些官員們就派出家奴侵占鄰居的土地,而且還振振有詞,有理有據。

  一時之間,整個洛陽城都是烏煙瘴氣的。

  由於法條的描述太過於模糊,因此讓許多肉食者們都鑽到了空子。

  因為根據這個條令,官員還可以合法占有一定數量的佃客和衣食客為其服役。這裡頭可以操作的空間就很大了。

  關鍵是,朝廷如果開了一條縫,那底下就能開一條路,再下面就寬如大海,百無禁忌了。

  肉食者的盛宴正式開啟!

  如果說前面兩個,有人還可以靠著蠻力和人際關係網來迴避的話,那麼第三條則是將他們徹底打入無底深淵。

  朝廷頒布了新的選官之法,也就是演進版本的《九品中正制》。

  主要內容如下:

  第一,誰能不能做官,由司徒府一錘定音,一票否決。

  第二,各州中正官,只能由士族擔任。寒門子弟因為「見識淺薄」,若是擔任選拔人才的官員,難免會看走眼。

  第三,中正官定品之後,由司徒府審核,然後嚴格以品級來授官。

  第四,擔任大司徒之人,由朝廷百官推薦人選,則優而取。皇帝只能提意見,但不能推舉人員。

  這幾條簡直形成了閉環,換言之,誰當官誰不當官,就連皇帝說了也不算了,得世家大戶們商量著來。

  按照這個規矩,司徒、中正官,乃至選出來的官員,都是世家子弟!

  朝廷上下或許派系不同斗得很厲害,可是這些人維護世家利益的心,卻又是出奇的一致。

  原本爭議最大的選官之法,反倒是毫無阻礙的獲得了通過,在極短的時間內就變成詔書昭告天下。

  此詔書一出,天下譁然,無數寒門子弟奔向荊州參與「公務人員選拔考試」,企圖能在荊州都督府里參加實習,半年後能搖身一變成為地方官。

  這大半年間,來荊州的人才那是絡繹不絕。

  針對洛陽「寒門無上品」的情況,石勒也是準備充分,來者不拒。只要是粗通文墨可以書寫成文的人,就能直接參加考試,湊足人數就開考,不設最後時間線。

  轉眼就到了中秋前夜,大閱兵大演武,也是箭在弦上,準備就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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