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地道英倫腔
摩托車在「唬門車神」一個略顯狂野的甩尾中停下，。
大叔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標誌性的黃牙，伴隨著引擎的咆哮，他又一頭扎進了車流里。
李默深吸一口氣，步子往前走，目光投向這片服裝的汪洋大海。
很多檔口門前直接堆著半人高的衣服「小山」，任由顧客翻揀。
檔口小妹手腳麻利得如同機器，掛版、疊衣、打包、開單。
動作快得幾乎帶出殘影。
「靚仔！看看T恤？純棉的，二十塊三件！拿貨更便宜！」
一個檔口的小妹眼尖，立刻向駐足的李默熱情招呼，手裡抖著一件印著誇張英文口號的T恤。
李默做了十多年服裝外貿，打眼一看就知道是廉價面料，成本和工價不會超過四塊。
不過此時這裡的衣服確實很便宜，放25年，這三件短袖高低得要賣到99塊。
料子得說成是進口精梳棉，車縫工人必須得是十五年以上的老師傅。
整上一大堆聽不懂的專業名詞，配上一出降價的戲碼。
然後再跟家人們說這是主包自己貼錢，並表示騙誰都不會騙家人們。
「爆款連衣裙！廠里剛出的！就剩最後幾件了！」
隔壁的老闆拍打著掛在最顯眼位置的裙子，布料在燈光下閃著廉價的亮片光。
李默朝小妹微笑著搖頭，示意自己不買。
他是來找商機的！
對於大多散客來說，他們手裡的訂單量並不能促使廠家大幅度降價，每天這裡都會有無數樁「談崩」的生意。
撥開擁擠的人流，李默一頭扎進了時裝城的主體建築內部。
空氣瞬間變得更加渾濁、燥熱，巨大的頂棚下，分割成無數個狹小的檔口，如同蜂巢般密集。
頭頂上密布著各種規格的日光燈管、節能燈泡，將整個空間照得亮如白晝。
人聲在這裡被放大了無數倍。
討價還價的爭吵聲、檔口小妹招攬生意的呼喊聲、打包膠帶撕拉的刺耳聲……
還有各家檔口音響里播放的流行歌曲。
「因為愛所以愛，溫柔經不起安排，不要等到互相傷害……」
「海上的浪花兒開呀，我才到海邊來……」
不會唱歌的演員他肯定不是一個好的廚師！
這一年，謝霆鋒紅遍亞洲，火的一塌糊塗，終結了四大天王稱霸樂壇的時代。
李默腳步不停，從一樓漫不經心的逛到二樓。
他恰巧來到一家有些眼熟的檔口，門牌上寫著「順鴻製衣廠」。
在莞城最後那年，他在這裡待過半個月。
當時這裡的小妹突然辭職，分管檔口的某位業務經理看他模樣長得還行，便從生產部借他過來幫忙。
說是幫忙，其實就是做苦力，睜開眼就是給客戶配貨。
此時，正有個三十多歲的白人老外在裡面嘰里咕嚕的說了一大堆。
雖然他的中文比較蹩腳，但大致意思李默是聽懂了，就是砍價，不過他的訂單量不大，價格已經砍到底了。
這個時期紡織品的出口關稅極低或者免徵，但得要有紡織品配額許可證，這是個麻煩問題。
不過這些可以找貨代公司解決。
花錢唄。
李默看到老外腳步匆匆的離開了檔口，於是連忙追上，他用英語說道：「嘿！朋友。」
那老外背著個雙肩包，身上帶著濃烈的男士香水味，他疑惑的轉過頭，「你叫我？」
「是的，我想和你聊聊，不知道你有沒有時間？」李默快步上前，臉上帶著誠懇的笑容。
老外聞言有些詫異地看了他一眼，但隨即，這份詫異中摻雜進一絲不易察覺的古怪。
對方的口語流利，在莞城這個地方很少見，但那發音……
「七十你闊以跟窩說…中文。」
「不！我的朋友，我認為用英語交流會更加有效。」
「你滴英文讓窩…聽的有點難受～」
李默頓了頓，心想這是哪裡來的土包子？？
這可是老子08年花三千多報班學的，那老師說這是英倫腔。
正宗英倫腔！
我他媽聽你的普通發也受不了！
「朋友，這是英式發音。」李默不死心，繼續用英語回道。
老外搖頭：「哦～上帝啊，你的發音更多是出自密西西比州某個城鄉結合部，就像我那個愛啃玉米面包的二舅。」
「我在那兒待過兩年，這是一段不堪回首的經歷，我發誓再也不想聽到關於密西西比的一切。」
李默臉色一黑，這這這……那老師他媽的自稱什麼落魄的貴族，現在他才恍然大悟，原來是殺馬特貴族。
敢情是從漂亮國密西西比州偏遠農村來的？
草！
「行，我講普通話，你講英文吧，你的普通話我聽的也難受。」李默一本正經。
「哦～那太好了！」老外話鋒一轉：「朋友你想跟我聊什麼？」
「你需要採購服裝？」
老外點頭，「是的，我剛從那家該死的順鴻製衣廠出來，他們就像石頭一樣硬，一分錢都不肯降！」
他的語氣里充滿了挫敗感。
「我聽到一點。」李默笑了笑：「訂單量小，價格壓不動很正常。」
他指了指順鴻的檔口方向，又指了指自己，「我能給你底價，朋友。」
「底價？你確定？」老外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隨即又充滿懷疑，「你又是誰？「
我？」李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嘈雜混亂的市場裡顯得格外醒目，「我叫李默。」
「在這片「海」里尋找機會的人。」
「很有趣的比喻。」
老外顯然沒想到對方會用「海」來形容這片服裝市場，很形象。
「所以？」老外雙手抱胸，背著他的大包，顯然還沒被說服，但因李默的有趣，他也沒有立即離開：「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李默湊近了一點，壓低了聲音，「他們不給你低價，是因為你的訂單對他們來說太小，不值得專門調配額、跑關係。」
「但我…我是廠長侄子，又有自己的貨代公司，壓點價格對我來說不難。」
他繼續道：「朋友，找個地方坐坐？喝杯茶，或者……涼茶？」
老外盯著李默看了幾秒鐘，似乎在評估這個突然冒出來，並且英語說得流利卻口音奇特的傢伙是否可信。
但是對方聲稱能拿到低價。
終於，他肩膀放鬆下來，嘴角扯出一個介於無奈和感興趣之間的笑容。
「好吧。」他聳聳肩，「我叫保羅，這鬼地方吵得我頭都大了。」
「保羅先生，我們華夏有句古話，叫做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跟我走。」李默看著對方，內心高興壞了。
他本就是抱著有棗沒棗摟一桿子的態度，沒想到這老外還真感興趣。
而李默想的模式也很簡單…….團購！
既然保羅手裡的一萬件衣服壓不下單價，那就把一些散客老外的訂單全都聚集在一起。
他相信，手中有八萬件、十萬件甚至更多訂單的時候，面對於順鴻這種小工廠，話語權是掌握在自己手裡。
手上有米，雞就來了。
雖然這個比喻不是放在這裡，但依舊很貼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