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大棚論道,枯木重生
第376章 大棚論道,枯木重生
夜幕降臨,三號營地燈火通明。
為了迎接陳野,郝輝幾乎是拿出了壓箱底的存貨,在指揮所的大廳里擺下了一場豐盛的酒宴。
桌上擺滿了各種經過精心烹飪的妖魔血肉,雖然比不上劍閣靈獸峰的食材,但在這種艱苦的邊境營地已是最高規格的款待。
蛛七七的眼睛從坐下的那一刻起就沒離開過桌上的菜餚,小鼻子不停嗅著,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陳大人,我再敬您一杯!」郝輝端著酒杯,滿臉紅光的站了起來,「您這次回來不光是看望我們,更是給我們三號營地所有的弟兄打了一針強心劑啊!有您在,我們心裡就踏實!」
陳野端起酒碗,和他輕輕碰了一下,一飲而盡。
酒是烈酒,入口辛辣,一線燒喉,是軍中漢子們最喜歡的味道。
有了郝輝帶頭,營地里其他有資格列席的千夫長們也紛紛鼓起勇氣,排著隊上來敬酒。
他們一個個神情拘謹,說話都小心翼翼,生怕哪句話說錯,得罪了這位傳說中的大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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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大人,我————我敬您!」
「陳大人,您隨意,我幹了!」
陳野來者不拒,卻也只是淺嘗輒止。
他能感受到這些人發自內心的敬畏,也明白這種敬畏背後是巨大的實力鴻溝所帶來的疏離感。
陳野不喜歡這種感覺,但他也知道,這是無法避免的。
蛛七七則完全沒有這種煩惱,她抱著一隻烤得焦香酥脆的妖獸腿,吃得滿嘴是油,兩隻腮幫子鼓鼓的,像一隻正在囤積食物的倉鼠。
酒過三巡,宴會的氣氛也熱烈了許多。
陳野放下酒碗,看向主座上的郝輝,開口問道:「郝指揮官,營地最近的情況如何?
物資補給和兵源還跟得上嗎?」
他這個問題一出,喧鬧的大廳瞬間安靜下來,所有軍官都停下動作看向郝輝。
郝輝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那帶著幾分諂媚的笑容收斂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臉肅然。
「回陳大人,自一年前那場大戰後,妖魔的攻勢減緩了不少,但最近半年荒野里的妖魔活動又開始頻繁起來,而且出現了一些以前沒見過的新品種,更加狡猾,也更加難纏。」
「至於物資————軍部那邊雖然一直在輸送,但也是僧多粥少,分到我們這兒的也就勉強夠用而已,兵源更是個大問題,畢竟連年征戰,死了太多人,優秀的兵源已經嚴重不足了。」
郝輝的語氣裡帶著深深的憂慮,這也是所有邊境營地共同面臨的困境。
人族高層將希望都寄托在培養出化神修士,以對抗三年後的吞天魔尊。
這個戰略方向沒錯,但對於這些掙扎在生死線上的底層將士而言,那太過遙遠,因為他們需要面對的是明天就可能兵臨城下的妖魔。
「我明白了。」陳野點了點頭,然後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隨即問道:「我記得營地里有一位柳大師擅長培育靈植丹藥,不知他現在是否還在營中?」
當初這位柳大師曾贈送陳野九轉淬體丹,這份情誼陳野一直都記著,正好這次回來,自然要去看望一下。
關鍵陳野總覺得這位柳大師的身份不那麼簡單,雖然實力一般,但見識卻比得上一些頂級修士。
「柳大師?」郝輝顯然沒料到陳野會突然問起這麼一個人物,連忙點頭道:「在,在的!柳大師一直都在營地里,負責著我們營地最重要的靈植大棚。」
「那飯後我想去拜訪一下他。」陳野說道。
「沒問題!」郝輝立刻應承下來,「到時候我陪您過去!」
「不必了,」陳野擺了擺手,「讓蕭澤帶我去就行。」
被點到名的蕭澤猛地一怔,隨即胸膛一挺,臉上湧現出巨大的激動和榮幸。
「好的大人!」
宴席一直到後半夜方才散去。
陳野拒絕了郝輝安排的豪華住處,只是讓蕭澤領著,帶著意猶未盡的蛛七七朝著營地深處的一片特殊區域走去。
穿過營房和訓練場,一排巨大的,散發著柔和光暈的暖棚出現在眼前。
這裡便是三號營地的靈植大棚了。
「陳大人,柳大師的脾氣有點古怪,他不喜歡別人打擾,尤其是在他照顧花花草草的時候,所以————。」走在前面引路的蕭澤有些緊張的小聲提醒道。
「無妨。」陳野跟這個柳大師打過交道,自然知道他什麼脾氣性格。
蕭澤推開其中一個大棚的門,一股混合著泥土芬芳和草木清香的暖風撲面而來,讓人精神為之一振。
大棚之內,一排排木架上整齊擺放著各種盆栽,裡面種植著形態各異的靈草。
有的晶瑩如玉,有的燃燒著淡淡的火焰,有的則散發著沁人心脾的清香。
一個穿著灰色布衣,頭髮花白,身形瘦削的老者正佝僂著腰,拿著一把小小的玉鏟,小心翼翼的給一株看起來像是枯藤的植物鬆土。
他神情專注到了極點,仿佛外界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柳大師。」蕭澤小聲喊了一句。
那老者頭也沒抬,不耐煩道:「滾滾滾,沒見我正忙呢嗎,別耽誤老夫做事!」
蕭澤的臉一下子便漲紅了,尷尬的站在原地,然後求助似的看向陳野。
陳野笑了笑,突然上前一步,拱手言道:「陳野,見過柳大師!」
聽到這句話,這位柳大師微微一愣,然後便回頭看了過來。
當看到陳野之後,柳大師眼中精光一閃,隨即站起身來上下打量了陳野一番,這才笑道:「好小子,居然是你!」
在柳大師眼中,如今的陳野跟之前已經截然不同。
一年前的陳野雖然同樣內斂,但眉宇間總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煞氣,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刃,即便不動,也難掩其鋒。
而如今的陳野卻像是山間的一塊頑石,又像是深夜裡的一汪古潭,平凡,普通,卻又深不見底。
如果不是那張臉依舊熟悉,柳大師幾乎要以為自己認錯人了。
「有點意思。」柳大師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奇光,放下手中的玉鏟,直起身子繞著陳野走了兩圈,鼻子還湊近聞了聞。
「沒血腥味,也沒煞氣,甚至連靈力波動都感應不到————你是怎麼把自己弄成這副樣子的?返璞歸真?不對,你這金丹還沒碎,離那一步還差得遠。」柳大師嘖嘖稱奇,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寶。
「見過柳大師,晚輩此次前來是為感謝大師當年的贈丹之恩。」陳野微微躬身,態度不卑不亢。
「贈丹?」柳大師愣了一下,隨即擺了擺手,渾不在意道:「哦,你說那個九轉淬體丹啊,多大點事,反正那丹我也沒用,給了你總好過放在那裡發霉。」
他頓了頓,又重新將目光聚焦在陳野身上,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不過話說回來,你小子倒也沒浪費我那丹藥,一年不見竟然已經到了這一步,不錯,真不錯。」
「大師過譽了,只是僥倖而已。」陳野道。
「這世上哪那麼多僥倖。」柳大師搖了搖頭,然後指了指旁邊的一個木墩,「坐吧,站著說話累得慌。」
陳野依言坐下。
「你卡住了吧?」柳大師忽然開口,一語中的。
陳野瞳孔微縮,但臉上神情不變:「大師慧眼。」
「談不上慧眼。」柳大師重新拿起他的小玉鏟,一邊慢悠悠的給那株枯藤鬆土,一邊說道:「你現在就像一個裝滿了水的瓶子,再多一滴水,整個瓶子就得炸了。」
這個比喻很形象,陳野瞬間就明白了。
因為無論是他的力量還是肉身,都已經達到了金丹境的極限,可承載這些力量的道卻遲遲沒有找到。
「晚輩愚鈍,還請大師指點迷津。」陳野誠心求教。
「指點談不上,老夫一個擺弄花草的糟老頭子,哪懂你們這些打打殺殺的劍修的道。」柳大師頭也不抬,「不過,道理有時候是相通的。
他用玉鏟輕輕敲了敲那株看起來毫無生機的枯藤。
「你看,這株赤血藤是三年前我從一處妖魔巢穴的廢墟里發現的,當時它就剩這麼一截根,所有人都說它死透了,救不活了。」
「可我把它帶了回來,用最好的靈土養著,用最純的靈泉澆灌,可三年了,它還是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
陳野靜靜聽著,沒有插話。
「我一開始也以為是養分不夠,就想方設法找來各種靈泉肥料餵它,可結果呢?它非但沒活過來,反而氣息越來越弱,連根莖都開始枯萎了。」柳大師嘆了口氣。
「直到半年前我才想明白,我錯了。」
「它缺的不是養分,恰恰相反,是它體內的生機太龐大了,龐大到連它自己都不知道該如何去疏導生長,於是這些生機在它體內亂竄,成了催命的毒藥。」
說著柳大師抬起頭看向陳野:「像不像你現在的情況?」
陳野身體一震,心中仿佛有一道閃電划過。
肉痴道人說他缺劍鞘,柳大師說他像這株赤血藤。
一個說他缺少約束力量的規則,一個說他不懂如何疏導自身的力量。
道理,殊途同歸。
「那————大師後來是怎麼做的?」陳野追問道。
「我?」柳大師笑了笑,指了指旁邊一盆長勢極好的普通三葉草,「我斷了它所有的靈氣供應,把它跟這些凡草種在了一起,每天只用普通的清水澆灌,讓它自己去感受身邊這些凡草的枯榮。」
「我要讓它自己去想明白它到底想長成什麼樣子,是想開花,還是想結果,是想攀附高牆,還是想匍匐在地。」
「當它自己找到了生長的方向,那龐大的生機自然也就有了宣洩的出口。」
陳野的呼吸陡然一滯。
讓它自己去想明白————
這不正是他此刻正在做的事情嗎?
他離開劍閣,重返地面,行走於紅塵俗世,不就是為了想明白自己手中的劍究竟為何而揮嗎?
看到陳野陷入沉思,柳大師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這小子的悟性比他想像中還要好。
「你體內的力量太雜,也太霸道了。」柳大師繼續說道,「劍閣的劍意,還有那股————我說不出來的毀滅氣息擰在一起,就像沒頭蒼蠅一樣在你身體裡橫衝直撞,你越是想強行突破,它們就衝撞得越厲害。」
「所以,別急。」
「學學這株藤,也學學這些草,看看它們是怎麼從一粒種子破土而出,迎風生長,最後又歸於塵土的。」
「這世間萬物,草木蟲魚,都有自己的道,你的道,不在天上,不在劍閣,就在你腳下,在你眼裡,在你心裡。」
柳大師說完便不再理會陳野,而是重新低下頭,專注的侍弄著他的花草,仿佛剛才那番話不是他說的一樣。
一時間,整個大棚都陷入了安靜之中。
只有蛛七七啃著不知道從哪摸出來的肉乾,發出咔嚓咔嚓的輕響。
陳野坐在木墩上一動不動,看著眼前那盆平平無奇的三葉草,眼神卻仿佛穿透了時空。
枯與榮,生與死。
原來,這就是道。
不知過了多久,陳野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然後站起身對著柳大師深深一躬。
「多謝大師解惑。」
這一次是發自內心的感激。
柳大師依舊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陳野沒有再打擾,轉身帶著還有些不明所以的蛛七七和蕭澤退出了大棚。
直到三人的身影消失在門口,柳大師才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然後抬起頭看著陳野離去的方向,蒼老的臉上露出一抹複雜的笑容。
「劍閣————真是撿到寶了。」
他喃喃自語,隨即又搖了搖頭。
「不過光有悟性還不夠啊,這小子體內的那股力量可不是那麼好駕馭的,一念成神,一念成魔————希望他能走出一條真正的通天大道吧。」
說罷他像是想起了什麼,目光落在自己剛剛一直侍弄的那株赤血藤上,然後他便愣住了。
就見這株沉寂了三年的枯藤,其最頂端那如同死物一般的藤蔓上竟悄無聲息的冒出了一點點微不可察的————新綠。
見此情景,柳大師瞳孔猛地收縮,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