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6章 流動的盛宴(五更合一)


  第797章 流動的盛宴(五更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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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八八六年最後一個星期日,早上七點,天剛亮。

  聖米歇爾大道拐角一家咖啡館裡,四個索邦的學生正圍著一張桌子,草草吃著早餐。

  最大的叫皮埃爾·莫雷爾,坐在對面的是加布里埃爾·杜瓦爾,左手邊是費爾南·貝納爾,右手邊是年紀最小的路易·勒納爾。

  吃完最後一口麵包,路易·勒納爾問:「我們今天帶多少錢合適?」

  皮埃爾·莫雷爾把自己的錢袋倒在桌上,一堆銅板加幾枚銀幣,總數大約八九法郎。

  「票已經花了八法郎。剩下這些,吃飯、買點紀念品、再玩幾個額外項目,夠撐一天「」

  。

  費爾南·貝納爾也把自己的錢數了數:「我也差不多。不夠就少買一件東西。」

  加布里埃爾推了推眼鏡:「索雷爾太會操縱輿論了,從《變形記》到《鼠疫》再到樂園,他把巴黎人按在地上揉來揉去。

  我去樂園是為了考察,我要親眼看看他又耍什麼名堂!」

  「你上周在妓院裡可不是這麼說的。」路易笑了起來,「你當時說的是我一輩子都沒這麼好奇過」。」

  加布里埃爾的臉微微一紅,沒接話。

  皮埃爾把四張票收進外套內袋裡:「行了。九點之前到不了布洛涅森林,馬車會把所有路堵死。我們現在就出發!」

  四個人站起來。皮埃爾付了咖啡錢,費爾南把剩下的半塊麵包塞進口袋裡當午餐。

  他們推門走出咖啡館,二月末的冷風撲面而來。

  幾人各自騎上一輛自行車,用力一蹬,就朝著目的地飛馳而去。

  巴黎東郊,聖安托萬郊區靠近巴士底廣場的一條窄街上,一間頂樓的公寓裡,同樣是早上七點。

  埃德蒙·羅蘭坐在廚房的小桌旁,把抽屜里的零錢一枚一枚地數出來。

  他在聖安托萬一家家具廠當記帳員,一個月賺一百五十法郎,不算少,但也不寬裕。

  數完最後幾枚銅板,他抬頭看了看正站在鏡子前面系領結的兒子,八歲的馬塞爾。

  馬塞爾今天穿上了他最好的一件外套,又把領結系了三遍,因為每一遍都覺得歪,於是在鏡子前面正了又正。

  「好了,」母親瑪麗·羅蘭從灶台邊轉過身來,把一塊乾淨的白布攤開,開始把麵包、冷肉、一小罐黃油和蘋果依次放進去。

  「籃子就這麼大,裝不下更多了。我帶了水壺,灌滿就可以了。」瑪麗對自己的安排很滿意。

  馬塞爾走到桌邊,看著那籃食物:「媽媽,我們真的能在裡面吃東西嗎?」

  「我問過了,可以。」瑪麗把布的四角仔細包好,打了一個結,「咱們不買裡面的飯菜,省下來的錢給你買點紀念品。」

  埃德蒙把零錢收好,又從桌子的抽屜夾層里摸出一枚五法郎的銀幣,放在桌上。

  「今天一共可以花15法郎。」他對瑪麗說,「票我們已經買好了,剩下這些就是今天的全部。」

  瑪麗看了一眼那些硬幣,又看了一眼埃德蒙,沒說什麼。她知道他攢了多久才能多出這筆錢。

  馬塞爾已經站到門口了,手裡握著他的淺藍色票,反覆看那艘帆船圖案。

  他抬頭問:「爸爸,我們今天真的能看見黑珍珠號嗎?」

  「能。」埃德蒙站起來,把零錢放進馬甲的暗兜里,「你不僅能看見,你還能坐船上去!」

  「雅克船長也在船上嗎?」

  「在。」埃德蒙說,「你還能看見英國海軍被他耍得團團轉。」

  馬塞爾的眼睛亮了起來。他轉過身,把票舉到燈光下又看了一遍。

  瑪麗把籃子挎在胳膊上,拿起自己的披肩:「走吧。走晚了路口該堵了。」

  他們出了門。樓梯又窄又陡,馬塞爾走在最前面,興奮地一蹦兩階地往下跳。

  瑪麗在後面喊:「慢點,別摔了。」

  埃德蒙跟在最後,把門鎖好,把鑰匙塞進褲兜里。

  一輛出租馬車就在樓下等著。

  聖但尼,距離巴黎北邊大約十公里的工業郊區,依然是早上七點。

  家庭主婦克洛蒂爾德·里昂正在廚房裡往一隻布袋子裡塞今天一家人要用到的東西和要吃的食物。

  她的丈夫,鉗工雅克·里昂,今天特地颳了鬍子,頭髮也專門梳過了,整個人看起來精神不少。

  兩個孩子已經在門口等了。

  10歲的大女兒瑪蒂爾達,今天穿了紅色的裙子,扎了兩根辮子:7歲的小兒子維克多正在費勁地把左腳的鞋往右腳上套。

  「維克多,你那雙鞋分左右腳的。」雅克看了一眼門口,「別硬套。」

  維克多低頭看了看,把鞋子換了過來。

  雅克從桌子抽屜里拿出幾張紙幣和一堆銅子,在手上掂了掂,然後放進口袋裡。

  克洛蒂爾德從廚房走出來,手裡提著布袋。她看了一眼雅克的口袋:「帶這麼多?」

  「今天不算帳。」雅克說,「今天只管玩。」

  「哪有不算帳的。」克洛蒂爾德嘴上這麼說,但語氣是帶著笑的。

  「我在廠里算工時算了一星期了。今天再算帳,腦袋就要炸了。」雅克走到門口,把外套的扣子扣好,「走吧,等會兒該擠了。」

  雅克一家住在聖但尼靠近工廠區的一排聯排屋裡,出門走五分鐘就能坐上駛向巴黎北郊的公共馬車。

  他們出門時,隔壁鄰居家的門也正好打開一是做車工的奧古斯特·杜邦一家兩家人約好了今天一塊兒去。

  兩家大人在樓梯口互相點了點頭,四個孩子已經湊到一起去了。

  很快,他們就上了一輛公共馬車。

  從巴黎各處湧來的人流,很快就匯聚到布洛涅森林的邊上,浩浩蕩蕩,一眼望不到頭。

  人們抬起頭,一眼就看到高高的樹梢後面,一座巨大的環形鐵架升了起來,懸在空中,就像一輪冰冷的太陽。

  大部分巴黎人,第一次親眼看到這個工程學的奇蹟!它比所有初見者的想像都要大!

  看報紙上的插畫,以為它只是比普通的屋頂高一點;真正看到實物,人們才意識到那是一整座建築立在半空中。

  鐵灰色的輪身正以極其緩慢的速度轉動,要是緊緊盯著它看,幾乎感覺不到它在動。

  但只要把視線移開再回來,哪怕只有一兩秒,就會發現那些吊艙已經換了位置。

  被堵住的公共馬車的車廂里瞬間就爆發出一片驚呼聲。

  「看,那就是天空之眼」!」

  有人趴在窗戶上把臉貼到玻璃上,有人從座位上探出半個身子往外看。

  幾個孩子同時叫出來:「看它動了!它真的在轉!」

  雅克也站了起來。他一隻手扶著車廂頂部的橫杆,另一隻手撐著車窗框,眯起眼睛看那隻遠方的巨輪。

  他見過鋼廠里的行車吊架,見過造船廠的龍門吊,但那些都是平著或垂直移動的,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大一個東西在轉圈。

  「它幾米高來著?」奧古斯特的太太在旁邊問。

  「八十多米。」雅克說,「報紙上寫的。」

  「八十八米。那最頂上那一格,離地八十八米!」奧古斯特在一旁回答。

  雅克的太太有些擔心:「那要是半路停了怎麼辦?」

  雅克笑了一聲:「要是半路停了,那就坐在上面看風景,等到它修好再下來。總比你爬下來要快。」

  他們身邊的孩子們已經顧不上聽大人說話了,全都目不轉睛地盯著摩天輪看。

  瑪蒂爾達和奧古斯特家的小女兒擠在窗口,四隻手扒著窗框,小臉貼在玻璃上,呼出的熱氣在玻璃上留下一片白霧。

  一個小販騎著自行車從馬車旁邊經過,后座綁著一個小木箱,箱子裡插著五顏六色的旗幟,都畫著骷髏和交叉的彎刀。

  他一邊蹬車一邊喊:「摩天輪紀念旗!兩生丁一面!巴黎最高的紀念品!」

  雅克打開窗,朝小販招了招手:「來兩面!」

  他遞出四個銅子,接回骷髏旗,遞給兒子維克多和瑪蒂爾達,兩個孩子在窗口舉著旗子,比什麼都高興。

  馬車斷斷續續又走了幾分鐘,然後在路口又被堵住了。

  前面的車流幾乎完全停了下來,只能以比步行還慢得多的速度往前挪。

  但從車窗里已經能看見更多的景象了那是樂園的皇家港城門!

  「到了!」有人喊了一聲。

  樂園正門前的廣場上已經人山人海,二十多個檢票窗口同時開著,每個前面都排著長長的人龍。

  廣場上賣假金幣的、賣紙海盜帽的、賣木刀的、賣紅頭巾的攤位,擺得滿滿當當。

  有一個穿著舊軍裝、臉上畫著大鬍子的中年男人站在一個小台子上,正用誇張的聲調朝人群喊:「皇家海軍最後一次警告!今日進入皇家港的所有法國人,都將被視為海盜同夥!」

  人群轟笑著回喊:「那我們就當海盜!乾死英國佬!」

  於是那演員從台子下面拿出一頂黑色三角帽,自己戴上:「既然如此,我也只好辭去皇家海軍的職務了。」

  他又從桌子下面拽出一把玩具刀,舉過頭頂:「歡迎各位水手上船!」

  排隊的觀眾們又是一陣歡笑。

  皮埃爾·莫雷爾和他的三個同學站在皇家港城門前的人群里排隊,不一會兒就排到檢票口前。

  檢票員穿著藍色制服、戴著一頂圓頂硬禮帽,嘴唇上方留了兩撇翹翹的小鬍子,看起來很嚴肅。

  「幾位先生,」他一邊驗票,一邊用帶英國口音的法語問,「你們是來向皇家海軍效忠的嗎?」

  皮埃爾反應最快,臉上裝出堅毅的表情:「絕不,先生。我們是法國人!」

  後面排隊的人聽見了,大聲笑了起來。

  檢票員在每一張票背面「唰唰唰」地蓋了章,然後把票遞迴給皮埃爾:「皇家港海關記錄——四位法國海盜已入境!」

  埃德蒙·羅蘭一家穿過拱門後,很快就站在一條長長的玻璃拱廊下面。

  頭頂是弧形的鋼架玻璃頂棚,大片大片的陽光從透明的玻璃里透下來,把整條街道照得比室外還要明亮。

  兩側的商鋪排列整齊,櫥窗里的貨品被光打得清清楚楚—香水瓶、珠寶匣、絲綢圍巾、蛋糕————

  地面的石磚之間嵌著銅條,銅條又拼成羅盤和六分儀的圖案,一路延伸到街道的盡頭。

  瑪麗·羅蘭在一家綢緞店門口站了一會兒,透過玻璃看了一會兒裡面掛著的絲巾和披肩,然後轉身去看別處。

  馬塞爾已經拉著父親的手往路邊的一個服飾攤跑了。

  一個穿著舊水手服的中年女人坐在櫃檯後面,正在給一個小男孩戴眼罩。

  馬塞爾站在櫃檯前面,指著一頂黑色的船長帽:「爸爸,這個多少錢?」

  埃德蒙低頭看了一眼帽子上掛的價格牌:「1法郎。」

  馬塞爾不說話了,放下帽子,轉向旁邊的木刀。

  「那把刀呢?」

  「15蘇。」

  馬塞爾的手縮了回來,站在櫃檯前面,眼巴巴地看著那一排玩具。

  過了一會兒,他扭頭對埃德蒙說:「我不要了。」

  埃德蒙還沒來得及說話,瑪麗已經從後面走過來了。

  她挑了一頂紙做的海盜帽,只要5生丁;又挑了幾枚假金幣,加起來也只要5生丁。

  她把幾樣東西放在櫃檯上,從錢袋裡數出十個生丁硬幣,推到櫃檯後面。

  馬塞爾興奮極了,拿起那頂紙帽就戴在頭上,雖然那帽子輕飄飄的,但他戴上去之後整張臉都亮了起來。

  埃德蒙站在旁邊,把手伸進口袋,摸了摸那枚五法郎銀幣一今天的花銷才剛開了個頭。

  皮埃爾·莫雷爾和他的三個同學先是順著主街走了一段,就被一個穿著英國海軍制服的演員攔住了去路。

  那演員手按劍柄,正色道:「幾位先生,前方正在審理一樁大案。你們既然來了,按皇家港的規矩,有義務充當陪審員。」

  「什麼案子?」加布里埃爾來了興致。

  「皇家港最高法庭對雅克·斯派洛的第十三次審判。

  「1

  「才第十三次?我以為至少一百次了。」皮埃爾說。

  那演員沒有笑,只是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把他們引向路邊一棟淺灰色的石砌建築。

  門框上方掛著一塊長木牌,上面寫著「皇家港高等法院」幾個字,牆上貼滿了通緝令。

  審判廳不大,大約能容納一百來人,但此刻已經基本坐滿了。

  前方的高台上坐著一位穿黑色長袍、戴白色假髮的英國法官,兩側各站著兩名穿藍色軍裝的海軍軍官。

  被告席上站著一個高個子男人,三角帽歪歪地扣在頭上,嘴角帶著玩世不恭的笑容。

  「這個就是雅克·斯派洛?」路易低聲說。

  「當然是他。」費爾南說,「不過好像雅克在書里不穿這件外套,他穿的是————」

  「別管穿什麼了,先看戲。」皮埃爾打斷他。

  審判已經開始。法官用一口拖著長音的、極其正式的法語宣讀著起訴書:「被告雅克·斯派洛,被控於一六八二年六月,在皇家港碼頭盜竊船艇一艘————」

  雅克·斯派洛一直安靜地聽著,等到法官念完,他才怪聲怪氣地問:「法官大人,我有一個問題。」

  「說。」

  「您說的是哪一艘船?」

  法官翻了一下文件:「一六八二年六月在皇家港碼頭丟失的那一艘。」

  「可我偷過三艘船。您說的是哪一艘?」

  觀眾席上立刻鬨笑起來,法官不得不敲了一下木槌:「肅靜!這裡是法庭!」

  一位海軍軍官站起來,開始列數雅克·斯派洛的「罪行」。

  但他每說一條,雅克就在旁邊補一句「那次我還順帶拿了一桶朗姆酒」或「那艘船本來就是空的」,逗得觀眾席上笑聲不斷。

  法官每敲一次木槌,聲音還沒落下去,下一輪笑聲又起來了。

  審到最後,法官把木槌重重地敲在桌面上:「現在傳喚陪審員。」

  皮埃爾還沒反應過來,坐在他前排的一個中年男人就被一名衛兵請了起來。

  緊接著,路易也被點到了名,一臉愕然地站起來,被帶到陪審員席上。

  「陪審員們,」法官說,「你們認為被告是否有罪?」

  結果還沒有等陪審員們開口,突然就從頂部垂下一根長長的繩子。

  雅克·斯派洛不知什麼時候掙脫了手銬,摘下帽子,優雅地做了個「再見」的動作,嘴裡念叨了一句:「先生們,請記住今天吧—你們差點就抓住了雅克·斯派洛船長!」

  然後他敏捷地抓住繩子,用力一盪,嗖一下就從窗戶飛出去了。

  觀眾席徹底亂了,爆發出一陣山呼海嘯般的笑聲,有人鼓掌、有人喊「幹得好」、有人興奮地站起來拍桌子————

  入園以後,雅克·里昂一家就和奧古斯特·杜邦一家分開了。

  奧古斯特著急帶著孩子去排隊坐摩天輪,雅克則被一片嘈雜的歡笑聲和口哨聲吸引,順著一條岔道往樂園東側走去。

  那裡有一個大「池子」,不過沒有蓄水,只是底部和側面被漆成碧綠的顏色,看起來像是一片海域,「岸邊」還有一個小碼頭。

  二三十艘小「船」正在「水面」飄蕩,每艘船上坐著一個人到三四個人不等,船與船之間的距離近得幾乎可以伸手碰到對方。

  每一艘「船」的船身都豎著一根杆子,與池子頂部相連;船的四周包著軟木和橡膠,用船舵操控方向。

  有些船被漆成了紅白相間的顏色,船身上還貼著鐵皮招牌,上寫:【嚴禁撞擊皇家海軍船隻】

  但這句標語完全讓它們成了「活靶子」,每艘船都想要撞翻它們,於是「池子」里一片追逐、撞擊、驚呼的聲音。

  岸邊甚至還站著一個穿皇家海軍制服的演員,手裡舉著一隻銅哨,隔幾秒就吹一聲:「六號艇!禁止撞擊皇家船隻!你的船已經越界了!你一被他喊話的那艘小船又故意蹭了另一艘船一下。

  「先生!您這種行為足以讓大英帝國蒙羞!」

  雅克笑出了聲,轉頭看了看妻子和兩個孩子:「坐不坐?」

  維克多已經拉著他的袖子開始搖了:瑪蒂爾達雖然沒說話,但眼睛挪都挪不開。

  雅克去旁邊的售票亭付了錢坐一回20生丁,限時15分鐘。

  他們一家四口上了一艘漆成藍色的船,雅克坐在駕駛位,面前是一個船舵,旁邊有一根拉杆。

  他試了一下,拉杆往前推就是前進,往回收就是後退;船舵往左打就偏左,往右打就偏右。

  「這麼簡單?」雅克自言自語。

  很快,他就帶著全家人在「大海」里橫衝直撞,船上兩個孩子笑得前仰後合,不斷喊著:「爸爸,加油!」

  岸上的演員把哨子吹得幾乎破了音:「你已經嚴重羞辱了皇家海軍的尊嚴,我命令你馬上束手就擒!」

  妻子克洛蒂爾德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一邊笑一邊拍雅克的胳膊:「你看,那人都快氣死了。」

  很快,15分鐘時間就到了。雅克把船靠回碼頭,跳上岸,伸手把兩個孩子一個一個抱上來。

  維克多和瑪蒂爾達兩人都意猶未盡,小臉蛋興奮到發紅,眼睛更是亮得像星星。

  「好玩嗎?」雅克問。

  維克多大喊:「好玩!爸爸,我們再來一次!」

  「下次再說。今天我們還有很多項目可以玩!」雅克笑了笑,牽起孩子的手往外走。

  中午,海盜港「托爾圖加」就成了全園最熱鬧的地方。

  這是一片由窄巷、低矮房屋和幾個小廣場連成的街區,路面粗,兩側建築高低錯落,二樓的陽台歪歪斜斜地探出街面。

  一間名叫「瘤子」的酒館門口坐著三個穿舊水手服的演員,正用一支手風琴和兩把小提琴演奏著一首節奏明快的曲子。

  皮埃爾·莫雷爾和他的同學們走進了「瘤子」,這裡幾乎已經坐滿了人。

  有的在啃麵包,有的在喝淡啤酒,有的靠在椅背上打著拍子聽外面傳進來的音樂。

  學生們找了一張靠窗的桌子坐下,皮埃爾翻了一下牆上的價目表:「燉肉配麵包,1

  法郎。淡啤酒,15生丁一杯。還行。」

  四個人點了一份燉肉、一塊蘋果餡餅,準備分著吃,另外還點了四杯淡啤酒。

  等菜的時候,加布里埃爾趴在窗口往外看。

  外面的巷子裡不時走過各種奇形怪狀的海盜,有些醜陋到可怕,和「連續圖畫書」上畫的簡直一模一樣。

  他們仿佛沒有看見那些遊客,有的在追逐打鬧,有的在喝酒聊天,有的似乎是準備決鬥————讓人們仿佛真的身處海盜當中。

  加布里埃爾嘆了口氣:「我之前覺得,是索雷爾操控了巴黎人的情緒。但是現在我想,是巴黎人自己選了要這麼高興一場。」

  皮埃爾露出笑容:「所以你放棄考察了?」

  「考察完了。」加布里埃爾說,「結論是,這裡確實很棒。」

  埃德蒙·羅蘭一家沒有進酒館。他們在黑珍珠碼頭旁邊找了一條長椅坐下來吃自帶的午餐。

  他們面前是一片開闊的人工湖,湖岸邊有個大船塢,據說裡面停著的就是黑珍珠號。

  瑪麗把籃子裡的白布包打開,切了麵包,在上面抹了黃油,夾了肉片,遞給馬塞爾一份,又遞了一份給埃德蒙。

  馬塞爾接過麵包,咬了一口,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那個船塢:「它好大。」

  「比你想像的大?」埃德蒙問。

  「比我想像的大。我原來以為它跟爸爸上班的那間辦公室差不多大。」

  埃德蒙笑了一聲:「如果只有那麼大,那它就停不下黑珍珠號!」

  一個穿舊水手服的演員從碼頭邊走過,看到馬塞爾坐在長椅上盯著船塢看,停下來打了個招呼:「小船長,等晚上再來看它。晚上的黑珍珠號才會真正出動,展現它的風采!」

  「晚上它會在水面上開來開去嗎?」馬塞爾問。

  「它是會動的。」那演員壓低聲音,「它會在水面上浮在半空,還會發射炮彈————」

  馬塞爾驚得眼睛都睜大了。

  演員說完就走了,留下馬塞爾一個人坐在長椅上拼命消化那句「它會浮在水面上空。」

  瑪麗遞給他一杯水:「慢慢吃,晚上還早。」

  馬塞爾喝了一口水,把麵包吃完,又從母親手裡接過一顆蘋果。

  他靠著椅背,雙腳在長椅邊緣晃著,看著湖面上的黑珍珠號和遠處那座摩天輪,覺得今天的時間過得太慢又太快。

  碼頭邊的樂隊又響起來了一樂園的樂隊無所不在,不過多數都是兩三個人組成的小團隊。

  這次是一支小號加一把曼陀林,吹的是一首節奏輕快的歌,像水手在收帆時哼的調子,讓人心情愉悅。

  無論早上還是下午,摩天輪下面都排著長隊。

  隊伍從搭乘平台開始,沿著湖邊的一排鐵欄杆折了三道彎,然後延伸到通往皇家港主街的岔路口,又拐回來,黑壓壓一大片。

  隊伍旁邊站著一個穿水手服的演員,正拿著一把鐵皮做的吉他假裝彈唱,唱的全是臨時編的詞:「排隊的先生們不要急,要是太失風度,你們的妻子可要愛上雅克船長了!」

  每唱完一句,旁邊就有人笑起來,倒是減少了排隊的焦慮。

  皮埃爾·莫雷爾和他的三個同學排在隊伍的中間偏後位置,等了大約一刻鐘才從隊伍的尾端挪到了第一道欄杆拐彎處。

  不過這一路上他們也不覺得無聊,幾個穿英國海軍軍裝的演員正在「維持秩序」,但他們的每一條命令都會被海盜演員打斷。

  一個海軍軍官對著排隊的人群喊道:「請保持秩序,皇家港不容混亂!」

  話音剛落,他身後冒出一隻手,把他的軍帽摘走了,那軍官只能轉過身去追帽子。

  隊伍里的笑聲幾乎震得欄杆直顫。

  又往前挪了半個小時,他們終於開始登艙了。

  這個名為「天空之眼」的摩天輪一共有36隻轎廂,每隻轎廂最多坐40個人,最大載客量達到了1440人,坐一次50生丁。

  (作為參考,世界上第一個大摩天輪,1893年的芝加哥世博會上的費里斯大轉輪也是36個轎廂,每個轎廂滿載60人。)

  皮埃爾·莫雷爾他們被放進了第31號轎廂,門關上以後,外面的嘈雜聲一下子減輕了大半,不過轎廂裡面卻全都是驚呼聲。

  轎廂是封閉的,四面都有玻璃,頂上開著兩扇小窗通風,皮埃爾的位置在靠窗的位置,可以看著腳下的地面在慢慢遠離。

  摩天輪啟動的那一刻,皮埃爾·莫雷爾感覺到腳下的鐵板微微頓了一下,像鬆開纜繩的船離開碼頭。

  地面開始緩緩往下退去,皇家港城門口那兩座塔樓上的旗幟,剛才還需要抬頭看,現在已經可以俯視了。

  加布里埃爾·杜瓦爾把臉貼在玻璃上:「看那邊,拱廊!」

  拱廊街的玻璃頂棚正在他們腳下展開。從地面走的時候,那條街是又擠又吵,人群你推我搡。

  可從高處看,它只是一條窄窄的亮帶,玻璃頂棚反著午後的光,中間的人影小得幾乎看不見了。

  費爾南·貝納爾換到另一側的窗口:「托爾圖加!那些房子太小了!」

  托爾圖加那些歪斜的木屋頂、高低錯落的陽台、掛在窗外的假漁網,從高處看縮成了一堆不規則的小方塊。

  那些在巷子裡繞來繞去的窄路變成了細線,上午他們走的時候覺得又深又長,現在看不過手掌大小。

  轎廂繼續升,越過樹梢的時候,整個布洛涅森林像一片深綠色的厚毯,在他們腳下展開了。

  樹冠與樹冠之間幾乎沒有縫隙,只有幾條林間小道從森林邊緣伸進去,越往深處越細,最後被樹冠完全吞沒。

  樂園在這片森林的西側邊緣,從高處看,樂園是淺色的,森林是深色的,兩者之間的邊界像用刀切出來的一樣。

  然後,就是巴黎!它在森林邊緣的樹梢後面一點點浮了起來!

  用肉眼就可以清晰地看到塞納河在灰藍色的屋頂中間拐著彎,午後的陽光在水面上碎了一地。

  榮軍院的圓頂是暗金色的半圓形,比周圍的屋頂高出一大截;往東是先賢祠顏色偏白的圓頂;兩者之間的綠色是盧森堡公園。

  皮埃爾試著在公園周圍找出拉丁區,但從高處看,拉丁區和周圍的街區沒區別,一樣的屋頂、一樣的街道,密密地擠在一起。

  「蒙馬特。」加布里埃爾喊了一聲。

  皮埃爾順著他的手指看向城市的北沿。蒙馬特高地隆起在地平線上,比周圍的街區高出很多。

  山坡上散落著風車和低矮的建築,最顯眼的是正在建設中的聖心堂,在灰藍色的屋頂海洋里像一座浮出水面的島嶼。

  「巴黎原來是有邊界的————」皮埃爾感慨地說了一句。在近百米的高空中,他才終於看清了巴黎的東西南北的四沿。

  原來這座城市,並沒有自己想像中那麼大————

  轎廂漸漸升到了最高處,皮埃爾站在窗口沒有再動。

  他看著腳下那片鋪開的城市,看著那些密密的屋頂、彎曲的河流、遠處的田野,還有更遠處的地平線——————

  他忽然有點明白,為什麼那麼多人願意排這麼久的隊,願意多花那幾個法郎,來到這上面看一看。

  因為生活在巴黎當中時,這座城市總是死死地壓在人的頭頂,讓人室息;而現在,巴黎終於落在了自己的腳下。

  所以哪怕只有20分鐘,普通人也願意坐在天空里,看見這座城市最漂亮、最安寧、最與世無爭的一面。

  方才還大得讓人覺得永遠走不完的城市,現在小得用一根手指就能從這頭指到那頭。

  皮埃爾的三個同學也站在窗口,沒有人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們才意識到,轎廂已經開始逐漸下降了,視線里地面的細節重新變大。

  落地的時候,皮埃爾從轎廂里走出來,腳踩在平台上,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自己搭乘的那隻轎廂。

  它正載著新的乘客,重新升空,匯入那一串緩慢旋轉的吊艙序列里。

  他忽然明白了萊昂納爾十天前對記者說的那番話:

  西西弗斯推石頭上山又滾下來,看似無意義;摩天輪升上去又落下來,也看似無意義但中間那段體驗本身,就是意義!

  他們之前在咖啡館裡讀到這句話時,還嫌它太像一句漂亮的格言:可此刻,他們誰也不這麼覺得了。

  原來無用之物並不是沒有意義!原來有些東西正因為無用,才證明人活著不只是為了交租、考試、求職和服從!

  下午五點,皇家港主街和托爾圖加交界處的音樂忽然變了調子,花車巡遊要開始了!

  先是一隊鼓手沿著主街走了一遍,邊走邊敲,樂隊陸續跟上;穿水手服的演員舉著海盜旗走在最前面。

  然後是第一批花車,幾輛裝飾成英國戰艦和炮台的花車緩緩駛過,車上的演員穿著整齊的英國軍裝,腰佩假劍,表情嚴肅。

  法國人看到這隊花車,立刻開始起鬨。有人吹口哨,有人鼓掌,有人喊著「英國佬」。

  但演員們毫不動搖,反而把腰背挺得更直,仿佛在刻意要讓嘲笑的聲音更大聲些。

  第二輛花車則是雅克船長和他的黑珍珠號。他站在高高的車台上,戴著他標誌性的三角帽,不斷向兩側的人群揮帽致意。

  這輛花車走到哪裡,哪裡的歡呼聲就拔高一截,孩子們更是追著花車在瘋跑。

  兩個穿英國軍裝的演員試圖攔住他,反而被雅克從車上扔下一卷繩子套住了,人群立刻笑得前仰後合。

  第三輛花車是「托爾圖加」,車上搭了一座縮小的酒館模型,幾個演員圍坐在一張桌旁,一邊彈琴一邊唱歌。

  孩子們在路邊的欄杆上踮著腳尖跟著唱,哪怕連歌詞都不完全清楚,也大聲哼哼著,驕傲極了。

  第四輛是海怪花車。幾隻巨大的機械觸手從車體裡伸出來,緩慢地上下擺動,末端噴出細細的水霧。

  孩子們又怕又笑,一邊往後躲一邊又往前湊;大人們一開始也嚇得後退半步,然後又笑著再把孩子抱起來看。

  等最後一輛花車經過後,下午的歡樂暫時告一段落,人們紛紛找地方休息、吃飯,或者去補之前沒有玩過的項目。

  羅蘭一家去坐了「海神旋舞」,在皇家港西側的一片空地上。

  它是一個直徑大約十來米的大圓盤,離地不高,邊緣處伸出一圈鐵桿,每根杆子上掛著一個座位。

  那些座位做成了各種海洋生物的形狀—藍色海豚、綠色海龜、粉色貝殼、白色小船、棕色海馬————

  圓盤正在緩慢旋轉,坐在上面的孩子有的在笑,有的在揮手,還有的緊緊抓著座位的扶手。

  馬塞爾排隊的時候就一直踮著腳尖看。輪到他了,工作人員把他抱上一隻藍色海豚。

  他跨坐上去,兩隻手抓住海豚背上的短杆,腳下踩著一小塊踏板。

  然後圓盤開始起伏旋轉了。他先看到旁邊那隻綠色海龜上的小女孩朝他笑了一下,又看到對面的白色小船轉到了他的另一邊。

  一支三個人組成的樂隊在一個小亭子裡,用手風琴、小提琴和短笛演奏一首輕快的調子,仿佛大海就在他們身邊起伏,搖盪。

  父親站在圓盤外面的圍欄旁邊,馬塞爾每次轉到面對他的方向,就看到他在笑,有時候還會朝他揮手。

  五分鐘後圓盤停了,馬塞爾從藍色海豚上跳下來的時候腿有點軟,但還是快跑到母親面前。

  「好玩!」他說。

  「如果你喜歡,晚上我們還可以再來坐一次。」母親說。

  「真的?」

  「它很便宜,可以的。」

  馬塞爾又高興了起來。

  雅克·莫雷爾則帶著一家排進了海盜船的隊伍。

  「風暴女神號|被掛在托爾圖加西側的一片空地上,鐵架很高,粗壯的鋼柱從架頂垂下來,連著船體的前後兩端。

  維克多趴在雅克的肩膀上,看著那艘船越晃越高,好奇地問:「爸爸,它能晃多高?」

  「快到頂那麼高。」

  「那會不會翻過去?」

  「不會。你看它晃到最高的時候,船身也很穩定。」

  維克多點了點頭,但手仍然緊張地抓著雅克的衣領。

  隊伍旁邊站著一個穿舊軍裝的演員,手裡拿一隻小軍鼓,不停地敲,鼓點越來越快,像雨點打在鐵皮屋頂上。

  「膽小的英國人請立刻退出!」他喊道,「法國海盜請登船!」

  隊伍里有人歡呼起來。旁邊幾個年輕人舉起了紅頭巾,像旗子一樣在空中揮舞。

  輪到他們了。工作人員把雅克一家安排在前排的位置,一排4個人,剛好夠坐下他們一家4口。而整艘海盜船一共可以坐15排。

  等所有人坐定以後,座椅上就有一根橫杆從面前壓下來,把乘客固定在上面,不能隨意起身。

  船剛開始晃得很慢,像搖籃,維克多還能趴在橫杆上看下面的人群仰著頭朝他們指指點點。

  然後幅度逐漸加大,船頭開始壓到最低處,再猛地抬起來,升到幾乎和鐵架頂部齊平的位置。

  克洛蒂爾德抓住了丈夫雅克的胳膊,手心都是濕的。

  有一瞬間,船體升到最高處,停頓了大約半秒鐘—那半秒鐘里所有聲音都忽然安靜了下來——然後船頭猛地向下栽去。

  所有人同時驚叫了出來!

  船體在最低處頓了一下,然後又開始往迴蕩————每一次上升和下降都帶來一陣新的喊聲。

  但風把人們的叫喊聲都吹散了,分不出來到底是誰喊得更大聲些。

  等到船速漸漸慢下來,幅度逐漸收窄,船上的人才開始喘氣。

  船停了,工作人員走過來把橫杆抬起來,乘客一個一個從座位上站起來。

  克洛蒂爾德站起來的時候,臉色發白,腳步有點不穩,雅克伸手扶了她一下。

  「我剛才叫得是不是太大聲了?」她問。

  「沒有。」雅克說,「我聽過更大聲的。」

  克洛蒂爾德愣了一瞬,然後紅著臉狠狠拍了丈夫一下:「孩子還在呢!」

  但顯然維克多和瑪蒂爾達沒有注意到父母的小情調,他們依舊沉浸在剛剛的驚險刺激當中。

  「爸爸,我們再坐一次!」維克多不知道今天把這句話重複了多少次。

  「下次再說,夜間大秀要開始,你不是想看黑珍珠號嗎?」雅克同樣不知道今天向孩子承諾了多少次一樣的話。

  他們朝湖邊的方向走了,海盜船的鼓聲又開始響起來。

  不一會兒,又是一片整齊的尖叫聲從身後追上來,像風一樣,很快又散開了。

  到了晚上七點,拱廊、皇家港、托爾圖加的燈光幾乎同時亮起來,整座樂園被各色燈光包裹起來,成了流光溢彩的宮殿。

  鼓手又出現了,這次他改往湖邊走,邊走邊敲,像一隻無形的手,牽引著人群跟著鼓聲移動,來到人工湖和黑珍珠號邊。

  等天色完全暗下來,人群也聚集得差不多了,湖畔的燈柱開始從遠到近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將湖面中央的一片區域照亮了。

  人群安靜下來,充滿了期待的氣氛。有人在低聲說話,有人咳嗽,有孩子在問「開始了嗎」————但沒有人敢太大聲。

  突然,一陣白色的水霧隨著一陣低沉的鼓聲從湖面邊緣升起並瀰漫開來;然後是第二聲鼓、第三聲鼓,越來越快,越來越密。

  待到最密集、最緊張的時候,鼓聲驟停,這時候水霧中,一艘灰色的英國戰艦駛了出來!

  雖然沒有真的風帆戰艦那麼大,但也相差無幾。它靠蒸汽驅動,煙囪被裝飾成桅杆,冒出的白色蒸汽在一片白霧中不算顯眼。

  船頭站著一名英國海軍軍官,手裡舉著一隻望遠鏡,趾高氣昂地朝岸上喊:「這片海域所有海盜都已被皇家海軍肅清!我們帶來了和平!」

  然後就聽整個湖岸的人群同時冷笑了一聲,接著是一片噓聲。

  接著從水霧的另一側,駛出了一艘通體漆黑的船,所有人一下就認出來了一那是黑珍珠號!

  整個湖岸的人群開始歡呼起來,「雅克船長來了,英國佬要完蛋了!」

  英國戰艦上的軍官立刻轉過身,用更大的聲音朝黑珍珠號喊道:「停船!皇家海軍命令你立即停船!」

  黑珍珠號沒有停。它繼續向前,船頭對準了那艘英國戰艦。

  英國軍官開始手忙腳亂地指揮船員轉舵,但英國戰艦的轉向明顯不夠靈活,只能眼睜睜看著兩艘船的距離越來越近————

  岸上有人喊了一聲:「撞它!」

  然後更多的人跟著喊了起來:「撞它!撞它!」

  黑珍珠號沒有真的撞上去,而是輕巧地一個轉彎,繞了過去。

  兩艘船擦身而過的一瞬間,雅克船長的身影出現在黑珍珠號的船頭,他摘下了帽子,朝英國軍官鞠了一躬。

  然後他從袖子裡抽出一面白色手帕,在風裡展開。

  英國戰艦上的軍官愣了一下。那面白色手帕被風吹到了戰艦的甲板上一緊接著,全場爆發出歡呼聲。

  接下來的十幾分鐘裡,英國戰艦試圖追擊黑珍珠號,但每次都被黑珍珠號以各種巧妙的方式躲開。

  有一次它的炮口對準了黑珍珠號,結果卻噴出的不是炮彈,而是一堆彩色紙帶,灑了自己一船。

  岸上的觀眾笑到快要站不住了。

  喜劇部分結束後,燈光漸漸變了,從幽藍轉為暖黃,再從暖黃轉為深紅色。

  音樂也跟著變了,鼓聲沉了下去,帶著某種恐怖存在緩緩逼近的緊迫感。

  黑珍珠號上的演員開始做出一系列拉帆和轉舵的動作,英國戰艦狼狽地退回到岸邊的白色霧氣里。

  黑珍珠號獨自停在湖心,船帆開始緩緩張開,在晚風裡鼓起來,發出低沉的聲響。

  湖面的水霧再次升起,這次遮住了船身的下半部分,遠遠看去,黑珍珠號真像懸在半空一樣。

  然後,巨大的機械觸手從水霧中緩緩伸出來—是海怪「克拉肯」!

  海怪的觸手一共有八根,每一根都比人的腰還粗,從湖面邊緣的幾個隱藏平台伸出來,擺動著,末端噴出細細的水柱。

  一根觸手從黑珍珠號的船尾方向接近,另一根從左側伸過來,第三根從更遠處的水面下浮起來————

  黑珍珠號上的演員做出躲避的動作,船身微微傾斜,像是真的在被海怪圍攻。

  岸上的觀眾有一瞬間安靜了下來,屏住了呼吸,為黑珍珠號的命運而擔憂。

  緊接著,黑珍珠號開了炮,船側的一排炮口同時噴出一團白色的煙霧,伴隨著一聲低沉的爆炸聲。

  湖面上炸開一圈波紋,燈光正好在這一瞬間同時亮起來,把翻湧的水花照成一簇一簇的銀白。

  海怪的觸手縮回去了一根,然後另一根也縮回了水霧裡,接著是第三根,第四根————

  黑珍珠號調轉船頭,向前一衝,像要從那團水霧裡突圍出去!

  岸上的觀眾爆發出一陣掌聲。

  黑珍珠號在湖面上畫了一個大圈,撞擊了最後一根伸出來的觸手,觸手一下就縮回水面下,霧氣開始散開。

  這時候,黑珍珠號船帆才收攏了起來,船速也降了下來,最終再次停在了湖面中央。

  雅克船長站在船頭,依舊優雅地向所有人致意!

  燈光又變了,從深藍轉為暖黃,再轉為明亮的金色。

  然後摩天輪自下而上一圈一圈地亮起來,每一隻轎廂外側的燈帶依次發光,從底部到最高處,所有轎廂都亮了起來!

  整隻輪子變成了一枚巨大的發光圓環,懸在夜色里,布洛涅森林上空像是升起了一輪奇特的月亮。

  人群的歡呼聲像海浪一樣洶湧,不少人喊著「再來一次」,還有人在喊「雅克船長萬歲」,有些乾脆喊「法蘭西萬歲」!

  歡呼聲持續了很久很久,直到摩天輪的燈光暗下,湖邊的水霧消散,黑珍珠號又退回了岸邊的船塢當中。

  人們這才平抑激動的心情,然後忽然意識到—這場流動的盛宴,就要結束了!

  但眾人還是在樂園裡久久地徘徊著,仿佛希望永久停留在這忘我的歡樂當中————

  皮埃爾站在人群里,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聲對身邊的同伴說了一句:「今天這趟太值了。」

  路易站在他的身邊,意猶未盡地說:「我們還差好幾個項目沒去體驗,包括那個電氣館。」

  「那就下次再來!」加布里埃爾也興奮地說。

  另一邊,年幼的馬塞爾已經困了,靠在母親的手臂上,眼皮半合,手裡還攥著假金幣和紙帽,一步一跟蹌地走著。

  雅克一家也順著人潮往出口方向走,維克多趴在父親肩膀上,已經睡著了;瑪蒂爾達牽著母親的手,不時回頭看。

  夜風吹過皇家港城門,出口兩側的演員朝遊客行禮一穿英國軍裝的、穿水手服的、

  戴三角帽的————

  他們一邊揮手一邊喊「歡迎下次再來」。

  巴黎的夜燈在遠處鋪展開來,馬車輪子碾在石路上,發出咕嚕咕嚕聲。

  布洛涅森林的樹木在夜色里形成一道深色的屏障,把這座剛剛還在發光、還在唱歌、

  還在歡呼的港口慢慢擋在身後。

  從很遠的地方回頭看,「天空之眼」還懸在樹梢之上,像一個巨大的、緩慢轉動的夢。

  (5更合一,我也沒想到寫完已經天快亮了,求張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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