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0章 再見,不如不見


  馬車剛駛出國王座堂步道,柯南·道爾就忍不住說道:「你剛才實在太冒險了!我和貝爾博士聽見裡面吵起來,差點就衝進去。」

  萊昂納爾舉了舉自己的手杖:「我在進去之前,就已經打開擊發保險了。」

  約瑟夫·貝爾博士看向那根手杖,終於明白了萊昂納爾為什麼敢在一個可能是連環殺手的人面前如此肆無忌憚。

  柯南·道爾仍然有些後怕:「也就是說,你已經做好了有一個人要躺下的準備?」

  「要不然呢?不過他最後還是忍住了。」萊昂納爾將手杖放回膝上,「但這一趟也沒有白去,他的反應已經說明了很多問題。」

  他把辦公室里的談話複述了一遍,尤其是自己談及家庭、板球和精神疾病時,蒙塔古·德魯伊特的反應。

  「一個靠小案子維持收入的律師,遇到這樣的委託,可能會為難、也可能會興奮,這都是正常的反應。可德魯伊特一開始就表現得有些害怕,並且總想弄清楚是誰向我推薦了他。」

  「他後來生氣了。」約瑟夫·貝爾博士說,「隔著門都聽得出來。」

  

  「是啊,被我逼得沒辦法了。」萊昂納爾笑道,「我說的那些話就是讓他明白我在懷疑他。如果他真的無辜,要麼覺得自己受了侮辱,要麼覺得荒唐,並且一定會質問我憑什麼懷疑他。

  他卻始終裝作聽不懂,反覆強調自己接不了這個案子,所以他一定知道我真正想問的是什麼。這個人就是開膛手傑克,或者至少與兇手關係密切。」

  柯南·道爾聽得心服口服!剛剛他還覺得萊昂納爾逼得太緊,如今才知道那些讓德魯伊特惱羞成怒的話,每一句都有用處。

  約瑟夫·貝爾博士也發出讚嘆:「看來,你早就想好該怎樣讓他沉不住氣了。我以前只知道你善於寫作,今天才知道,你的口才更好。」  「最後還得請貝蒂榮先生幫忙。」萊昂納爾說道,「希望我們的律師先生,給我們留了點好東西。」回到貝克街21b,阿方斯·貝蒂榮已經把桌子騰空,等著他們了。

  萊昂納爾交出紙袋,並說明了名片是怎樣拿到的:「沒意外的話,上面只有他一個人的指紋,我沒有觸碰過表面。」

  阿方斯·貝蒂榮連忙托住名片邊緣,斜著對向燈光,隨即發出一聲驚喜的低呼:「太清楚了!」名片用的是表面光滑的硬紙,在燈下稍一轉動,就能看見上面留下的油汗痕跡,其中一枚指印連彎曲的紋路都隱約可辨。

  「簡直不用粉末,就能看見指紋。這個人遞名片的時候捏得很用力,手汗也很多。」阿方斯·貝蒂榮又取來放大鏡,「您到底對他說了什麼?」

  萊昂納爾聳聳肩:「可能是德魯伊特先生接到我的委託,太高興了吧。」

  柯南·道爾想到那個幾次趕人都沒趕走的律師,險些笑出聲來。

  阿方斯·貝蒂榮開始用石墨粉讓指印顯得更清楚,隨後擺好照相機,準備拍照、放大,與從蘇格蘭場帶回來的指紋作比較。

  萊昂納爾幾人讓出桌旁的位置,到壁爐前坐下。

  「我原本想把他逼得當場失控。」萊昂納爾說,「有一瞬間他確實動了殺心,但最後還是克制住了。他的自制力比我預想的強。」

  約瑟夫·貝爾博士想起那些屍體:「你還是太冒險了。要知道他的手法,一次比一次兇殘,說明他失控的程度越來越嚴重。」

  「白天他坐在辦公室里接待客人、教學生打板球;一到夜裡,他又會去找那些女人,而且選擇的受害者類型也很專一……」

  「他有強迫症的傾向。」萊昂納爾接著說,「只要定下目標,就必須把它完成。但每一次殺完一個人,又會開始想著下一個人。」  柯南·道爾想起了那兩封信:「警察找錯了人,他原本可以繼續躲著,卻非要寫信去嘲笑他們,宣布那些事是自己乾的。」

  「對,他很自戀,也很喜歡表演。一個躲在黑暗裡殺人的傢伙,竟然受不了別人搶走自己的名聲。我今天已經讓他感到了威脅,他一定會想辦法證明自己仍然能夠控制局面。」

  約瑟夫·貝爾博士問他準備怎麼辦。

  「他大概會有兩種選擇。繼續去白教堂找女人,完成他心目中的儀式;或者自己了斷,給自己安排一個戲劇性的結局。」萊昂納爾看向柯南·道爾,「從今晚起,他的住處和事務所,都要有人留意。」柯南·道爾立即寫了一張便條,叫人送去彎鎬酒吧。

  約瑟夫·貝爾博士則提起德魯伊特在學校的工作,幾人對著已經查來的行蹤記錄,把能見到他的地方重新核了一遍。

  吃完哈德森太太送來的晚飯以後,桌上終於擺出了新洗印的照片。

  阿方斯·貝蒂榮連飯也沒好好吃,一邊拿著放大鏡查看,一邊在對照圖上標記紋路的特徵。萊昂納爾過去時,他正將名片上的一枚指紋,與那封匿名信信封上的指紋並排擺好;看了一會兒,又重新檢查了自己的標記。

  終於,他興奮地喊了起來:「確認了,就是他!」

  蒙塔古·德魯伊特一直在事務所待到深夜。

  秘書離開前,問過他是不是身體不舒服,他說只是還有些工作,讓她先回去;等外間也安靜下來,他才發現,攤在面前的文件一頁也沒有看完。

  一整個白天,他只要開始讀文件,就會想起萊昂納爾坐在對面的樣子。

  父親、母親、板球、學校……那個法國人顯然查過他,而且已經把他當成了兇手。  德魯伊特甚至能想像,對方離開以後,會怎樣向同伴講述自己的窘態。

  於是他站起來,把萊昂納爾坐過的椅子推到牆邊,又在屋裡走了一陣。

  冷靜下來以後,他終於想到一件尚可以安慰自己的事:至少,索雷爾沒有帶警察來!

  如果真有能把他送上絞架的證據,為什麼還要費這麼大的力氣,坐在這裡問東問西?蘇格蘭場再不喜歡那個法國人,也不會把一個有真憑實據的兇手放走。

  可見,他還沒有查到能真正指控自己的證據!

  德魯伊特重新回想那場談話,萊昂納爾始終說的是「如果」,這是在誘導他回答,就連挑釁他,都是為了逼他犯錯。

  自己差一點就上當了!想到這裡,他又看見了桌上的裁信刀,頓時感到一陣慶幸。

  幸好他忍住了,也沒有追問對方究竟掌握了什麼證據,更沒有撲上去殺人。

  法國人最後只能走了,還得客客氣氣地向他要一張名片!

  他想笑,卻怎麼也笑不出來,索雷爾那句關於「職業生涯中最重要的一次出庭」的話,一直在他腦子裡反覆出現。

  索雷爾是想看他站在被告席上,讓整個英國知道溫伯恩郡那個有名醫生的兒子、牛津畢業的律師,競然會割開妓女的肚子!

  他會怎樣向報紙形容自己?一個瘋子,一個和母親一樣遲早要被關進瘋人院的可憐蟲?  蒙塔古·德魯伊特猛地把面前的文件掃到了地上;過了一會兒,他又蹲下來,把那些紙一張張撿回去。這些紙上的字跡端正,落款清楚,其中還有委託人鄭重寫下的「感謝您」的字樣。

  白天,這些人會把關係到財產、家庭和前程的事情託付給他,憑什麼到了那個法國人嘴裡,他就只剩下某種「不正常的欲望」?

  「不正常」的是他嗎?當然不是!是這個該死的城市,是那些放蕩的妓女!

  只要再有一個女人倒下,索雷爾就會明白,他今天費盡心機的試探毫無用處。

  他仍然能做成自己想做的事,那個法國人只能在後面追著跑,永遠無法阻止他!

  這個念頭剛出現,德魯伊特便想起了米特廣場,想起自己還沒完成儀式、就被迫離開的那個夜晚。他越來越後悔,當時為什麼不多留一會兒?

  他把文件放回桌上,坐了很久,直到外面的街道漸漸安靜。

  那些被他壓下去的念頭又變得清晰起來,甚至比白天想殺死萊昂納爾的時候更加誘人

  「最後一次,就這一次了……」

  幾天後的深夜,泰晤士河南岸,滑鐵盧附近的一條街上,多了一個徘徊的黑影。

  這一帶擠滿了搬運工、市場勞工和小販,酒館到了很晚還有客人,門外也站著等生意的女人。酒館裡傳來爭吵,沒過多久,一個男人就被推了出來,扶著門框罵罵咧咧。

  男人大聲喊道:「記住你們趕走的是誰一一整個薩瑟克區最好的歌手!」  酒保嗤笑一聲:「卓別林先生,歌手首先要還能唱歌,您的嗓子現在唱得還不如驢叫得好聽!」旁邊的女人大笑起來。

  陰影里的男人看著她們,也有些想笑。

  報紙上天天都是白教堂白教堂,警察在那裡找人,法國人也在那裡找人,連那些工人都拎著燈四處巡邏。

  他們把那幾條街看得那麼緊,似乎兇手一輩子就只會在那個地方殺人。

  這裡雖然離白教堂隔著一條泰晤士河,但依舊到處是喝醉的女人,也有的是願意為幾枚硬幣跟陌生人走進暗處的蕩婦。

  事實上,最初讓他動心的地方就是這裡!

  這裡的女人同樣疲倦又粗俗,喝了酒以後尤其令人生厭,但等一個衣著體面的男人走近,她們又會擠出笑臉。

  那時候,他已經想過把其中一個帶走……

  後來,白教堂出了命案,那個半瘋的波蘭人先動了手,他才覺得白教堂也許更加適合自己。而如今,他又回來了。

  男人從暗處走到一間酒館門邊,低聲問一個裹著披肩的女人肯不肯陪他走走。

  對方看看他,又看看街道,說要等一個熟客,他沒有糾纏,重新退回了陰影。

  他並不著急,今晚還有很多時間。  這時,一個醉醺醺的女人從街口拐了過來,裹著披肩和頭巾,走路搖搖晃晃;經過酒館時,似乎還想進去,但摸了摸身上的口袋,最後只得靠在牆邊。

  男人跟著她走了一會兒,終於在一個僻靜的角落,從陰影里朝她招了招手:「嘿,還做生意嗎?」女人回過頭,含混地應了一聲,頭巾和散亂的頭髮遮住了她的大半張臉,他只看到一張塗得很紅的嘴。他取出一枚1先令的銀幣,放在手心向上高高拋起又接住,然後拈在指尖,讓銀幣在昏暗的路燈下閃爍著誘人的光彩。

  「跟我來,它就歸你了。」

  女人立即伸手來拿,他卻把銀幣緊緊握住,手也縮了回去,整個人再次沉入了黑暗裡。

  女人猶豫了一下,終於下定決心,提起裙擺、走進了黑暗裡。

  男人咧開嘴笑了,白色的牙齒在陰影中格外醒目!

  女人一下就靠在他的懷裡,一嘴濃濃的酒味,他低頭就能看見她的脖子,只要撥開披肩,就是跳動的血管……

  一種熟悉的興奮感襲來,讓他幾乎忘了這幾天的恐懼,他已經迫不及待了!

  多簡單啊,只要一個先令!他的另一隻手伸進外套,握住了藏著的刀。

  就在這時,幾盞燈突然從不同方向照了過來!

  男人瞬間被刺得睜不開眼,本能地想退開,懷裡那個醉醺醺的女人卻猛地推開他,利落地掙脫了出去。他還沒弄明白髮生了什麼,就看見對方摘下了頭巾,連同壓在裡面的假髮一起扯了下來。

  競然是個男人!那張臉,他還見過一一那天跟著法國人來辦公室、在門外等候的兩個人當中,就有這個人!  他握著刀,驚恐地望向燈光後面。

  足足幾十個人涌了出來,堵住了所有道路,而那個他以為還在白教堂巡邏的法國人,正提著手杖,從他們中間走出來。

  萊昂納爾看著他,露出了一個笑容:「德魯伊特先生,我們果然又見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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