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煙花易冷,穗積無名
「你猶豫了......」
沒有再多的言語,逸塵轉身,徑直走向甲鐵城的車首。
在那裡,穿著以淡紫色為基調的淺色系和服的四方川菖蒲,正組織著民眾搭建臨時的竹叢,用來系上自己的願景。
「尼....尼桑......」
猶豫就會敗北嗎?
在兄長大人的命令和尼桑之間……我終究會選擇兄長大人嗎?
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噬咬著她的心,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明明心臟都被怪物一樣的鋼鐵皮膜覆蓋,居然還會感覺到心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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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
「大人。」
「逸塵大人。」
沿途的民眾和武士,見到逸塵走來,無不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計,下意識地挺直腰板,恭敬地行禮問候。
氣氛與之前截然不同。
雖然甲鐵城的日常事務依舊由四方川菖蒲主持,但不知何時起,一則微妙的流言悄然瀰漫——
「劍聖大人」與「菖蒲大人」之間,似乎有些什麼。
曾經對這位「劊子手拔刀齋」的敬畏中混雜的恐懼,如今已悄然轉化為一種面對主家強援般的、發自內心的恭敬。
壞消息:他是劊子手。
好消息:他的刀背向著自己人。
車首處,被臨時掛起的燈籠映照得一片暖黃。
四方川菖蒲正指揮著民眾搭建用於懸掛詩箋的竹叢。
她換上了一身以淡紫色為基調的淺色系和服,柔和雅致,在燈火下宛如一朵安靜的紫陽花。
看到逸塵主動走來,她眼中閃過一絲明顯的驚訝。
「塵君,你也來慶祝七夕嗎?」
少女的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欣喜。
畢竟自進入倭文驛以來,眼前這個男人仿佛將自己隔絕在人群之外,除了練劍還是練劍。
對顯金驛的武士和平民,他都保持著一種疏離的距離感。
但此刻的他,卻像是卸下了某種沉重的負擔,主動融入了這份節日的喧鬧。
「今天是七夕節吧,我聽無名說了。」逸塵的聲音很平靜,目光落在她手中厚厚的一疊空白詩箋上,自然地伸出手。
「給我一張。」
四方川菖蒲臉上綻開藏不住的笑意,連忙遞過一張紙箋。
旋即,她像是突然意識到什麼,目光下意識地朝逸塵身後和周圍尋找。
「無名小姐呢?她不是一直跟在塵君身邊的嗎?」
她的語氣帶著一絲疑惑和擔憂。
逸塵的主動親近讓她驚喜得幾乎忽略了那個形影不離的小尾巴。
「無名?」逸塵接過紙箋,拿出依舊是系統出品的鋼筆,語氣平淡無波。
「她大概……在想一些事情。想清楚了,自然會過來。」他並未掩飾什麼。
無論是為了系統所需的關鍵道具,還是他與天鳥美馬之間註定的立場衝突,無名都必須提前面對這個殘酷的選擇題。
他表情沒有絲毫起伏,讓菖蒲完全猜不透兩人之間發生了什麼。
不過既然無名小姐不在的話......
菖蒲的餘光似乎瞥見了不遠處九智來棲那張寫滿了複雜情緒的臉——混合著猶豫、糾結、痛苦和一種近乎獻祭般的悲傷。
那目光仿佛在無聲地催促著她:機會!
「塵君。」菖蒲深吸一口氣,捋了下被夜風吹到頰邊的秀髮,身體帶著一種溫婉的、不易察覺的傾斜,自然地靠近逸塵。
「你許了什麼願望?能……讓我看看嗎?」她的聲音輕柔,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好奇和親昵。
或許是因為兩次在浴區的接觸降低了邊界感,逸塵並未拒絕她的靠近。
而且,他寫下的願望,本就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私密。
【願我在意的人,與在意我的人都能獲得幸福。】
一行清雋有力的漢字落在紙箋上。
「塵君,這是……漢字嗎?為什麼我有些……看不明白?」
四方川菖蒲湊得更近了些,看著那完全陌生的方塊字,臉上露出了真實的困惑和一絲挫敗感。
她自幼接受良好教育,通曉文字,此刻卻覺得自己像個文盲。
「真正的漢字。」逸塵收起鋼筆,臉上忽然揚起一個笑容。
那笑容乾淨、純粹,帶著一種少年人獨有的明朗,甚至有一絲狡黠。
「具體什麼意思,菖蒲你自己去查閱漢語詞典吧。」
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背負著沉重過往的劊子手,也不是高高在上的暗影君王,只是一個在節日夜晚享受喧鬧的少年。
雖然不是重生,但此刻的逸塵卻是奇異的同時擁有著青春,與對青春的感受。
「塵君……」菖蒲的心跳漏了一拍。
眼前的笑容如此真切,仿佛一下子拉近了她與他之間那道無形的鴻溝。
不是因為家臣的建議,不是因為責任,僅僅是在這個七夕的夜晚,面對這個卸下些許防備的少年,她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心底萌動的情愫——
我好像,真的有點喜歡上他了。
「菖蒲,」
逸塵雙手隨意地撐在車首冰冷的護欄上,仰起頭,望向那片被燈火映襯得有些黯淡,卻依舊星光璀璨的夜空。
如此澄澈、浩瀚、觸手可及般的星河,是他前世今生都未曾見過的景象。
「你呢?你的願望是什麼?」他的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格外清晰。
「我?我的願望……」菖蒲正要開口。
「我的願望寫好了——!!」
一個充滿幹勁的聲音突兀地響起,壓過了周圍的嘈雜。
生駒不知何時爬上了車首旁邊一個更高的平台,高高舉起他手中的詩箋,臉上洋溢著年輕人特有的、對未來充滿希望的熾熱光芒。
「我的願望是——消滅所有卡巴內!奪回我們失去的所有驛站和田地!!」
蒸汽工匠少年的聲音洪亮,擲地有聲。
「喂喂喂!生駒!」
駕駛員的副手,黃毛少年巣刈探出頭來,誇張地喊道:「你那願望也太貪心了吧?能活著就不錯了!」
「那你呢?巣刈!」生駒不服氣地反問,「你的願望難道就只是活著嗎?」
「當然不!」巣刈挺起胸膛,聲音同樣響亮,「我不願意!我想要活得更好!想要得到像災變之前那樣,平靜又讓人安心的每一天!」
「嘎哈哈哈!說得好啊生駒!」生駒的摯友逞生也大笑著加入。
「那我的願望也得改改了!我要成為大富豪!然後娶上一個、兩個、三四個……漂亮的妻子!!」
他掰著手指數著,引來一片鬨笑。
「逞生!娶三四個?你這傢伙也太貪心了吧!」
生駒哭笑不得地吐槽,下意識地瞥了一眼下方並肩而立的逸塵和菖蒲,心裡嘀咕:那位大人那麼厲害,看起來也才兩個.......
隨著生駒與他的摯友的熱場,壓抑許久的民眾們仿佛被點燃了希望。
他們紛紛笑著、鬧著,訴說著自己或樸實或宏大的願望。
悲傷暫時被節日的暖意驅散,空氣里瀰漫著一種久違的、對未來充滿憧憬的輕鬆氛圍。
「好了!」四方川菖蒲的聲音適時地響起,比平時提高了許多,帶著一種下定決心的勇氣。
她的聲音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在場的不論是平民還是蒸汽工匠,亦或是武士與駕駛員,都望向了車首這對在燈火與星光映照下顯得格外登對的年輕男女。
強大的劍聖與溫婉的領主之女,這畫面本身就足以讓人心生期待。
「我的願望也寫好了!」四方川菖蒲深吸一口氣,臉上泛起激動的紅暈。
她高高舉起手中的詩箋,甚至因為動作幅度過大,毛筆尖甩出的幾滴墨汁,不偏不倚地濺在了逸塵那身嶄新的、文氣十足的學士禮裝前襟上。
「我的願望是——能和塵君一起,復興我們的顯金驛!」她的聲音清脆而堅定,充滿了對未來的渴望。
只是下一刻,看到逸塵衣服上的墨汁,意識到闖禍的四方川菖蒲驚呼一聲,臉上的紅暈瞬間加深。
少女手忙腳亂地從懷裡掏出手帕。
「抱歉抱歉!塵君!我不是故意的!」
她慌忙地湊近,試圖擦拭那礙眼的墨漬,動作間帶著少女特有的笨拙和羞赧。
看著自家平日裡端莊穩重的代理家主,此刻因為激動和不小心而在眾人面前露出如此可愛又慌亂的一面,人群中頓時爆發出善意的、帶著濃濃祝福意味的鬨笑聲。
咻——嘭!!!!!
咻咻咻——嘭!嘭!嘭!!!
恰是此時此刻。
遠處的倭文驛城塞上空,驟然爆開無數璀璨的光華!
五顏六色的煙花如同逆飛的流星,撕裂深沉的夜幕,伴隨著震耳欲聾的轟鳴,在最高點轟然綻放!
絢爛的光雨瞬間傾瀉而下,七彩的光芒交織成夢幻的穹頂,將繁星的光輝都徹底掩蓋,將整個河岸映照得如同白晝!
人群爆發出更大的歡呼,紛紛仰頭,沉醉於這剎那的華美與喧囂。
逸塵的目光卻並未停留在天空的絢爛上。
在那短暫照亮一切的熾烈光幕下,他銳利的視線瞬間捕捉到了不遠處河岸邊,一個孤零零的嬌小身影。
穗積。
她穿著那身鵝黃色的浴衣,靜靜地站在那裡,仰著小臉,望向漫天煙火。
煙花的光芒在她琥珀色的眼眸中明明滅滅,映照出的卻不是喜悅,而是一種與周圍喧囂格格不入的、深沉的迷茫和……孤寂。
煙花易冷。
當最後一朵巨大的金色菊蕊在夜空中耗盡光華,冰冷的灰燼隨風飄散,那遮蔽星河的七彩光幕終於緩緩褪去。
黑暗重新溫柔地,不容抗拒地擁抱了大地。
而光幕褪去的地方,那道小小的身影,也徹底無聲無息地融入了無邊的夜色之中。
仿佛從未出現過,又仿佛被這慶祝的節日,溫柔而殘忍地……隔絕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