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我會留下來
第292章 我會留下來
「我沒準備好。」張誠既答,「我才二十三歲,人生的酸甜苦辣,市井的煙火繁華,我還有很多沒體驗過,我還有很多想做的事沒做,我真的還沒活夠呢。
「如果真要死的話,最起碼也要等十年以後吧。」
「這可由不得你。」
嵬的聲音輕柔,卻是在張誠身後響起的。
什麼時候?!
張誠心中警鈴炸響!
他甚至沒察覺到任何氣流的擾動與能量的波動,或是視界邊緣的模糊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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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純粹碾壓級別的速度與空間掌控力!
他脖頸的肌肉猛然繃緊,用盡全身力氣與反應速度,竭力扭身回頭!
只見嵬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的立於他身後不足三尺之地,距離近得幾乎能感受到她身上那股混合了山野清氣與古老歲月的獨特氣息。
而她那隻白皙如玉的右手,此刻正以一種近乎捧持珍寶的輕柔姿態,托著一條...手臂?!
那手臂的袖口、手掌的輪廓、甚至指節的長度...都熟悉得刺眼。
直到此刻,如同延遲的神經信號終於傳達到大腦,張誠的左臂手肘處才驟然傳來一陣冰涼的觸感。
並非疼痛,而是一種空蕩蕩的失去了重要部件的虛無感。
緊接著,溫熱的液體如同掙脫了束縛的噴泉,從他左臂的斷口處狂涌而出,瞬間染紅了他半邊身體和腳下的茵茵綠草。
他視野角落那虛幻的血條,也像是被狠狠砍了一刀,猛的暴跌了20%!
鮮血淋漓,斷臂在敵手。
但張誠愣是沒感覺到預想中撕心裂肺的劇痛。
那斷面處仿佛被某種極精細也極霸道的力量瞬間「處理」過,所有痛覺神經在斷裂的剎那便被隔絕或麻痹。
他的目光死死定在嵬的臉上。
只見她微微垂眸,專注的看著手中那條屬於他的手臂,臉上浮現出一種混合著迷戀、
懷念與某種病態滿足的溫柔笑容。
她甚至輕輕側頭,將自己光滑細膩的臉頰貼在那隻尚帶餘溫且手指微微蜷曲的手掌上,像小貓眷戀主人般依戀的蹭了蹭。
那神情,仿佛捧著的不是血淋淋的斷肢,而是失而復得的稀世珍寶。
沒有疼痛,只有這詭異驚悚到極點的溫馨畫面。
就在這一瞬間,張誠那顆因劇變而狂跳的心,反而奇異的落定了幾分,甚至悄悄鬆了一口氣。
他確定了!嵬就是嘴硬心軟!
絕對是!
如果她真如嘴上所說抱著必殺之心,那麼首要的是什麼?
是讓自己痛苦!是折磨!
是欣賞自己在肉體和精神的雙重煎熬中崩潰。
以嵬的能力,她有一萬種方法能讓自己的斷臂之痛放大十倍、百倍。
但是她沒有。
她以超乎想像的精妙控制,在斬斷他手臂的同時,刻意避開,或者說瞬間處理了所有主要的痛覺神經。
快、准、且「仁慈」。
這離譜的操作,對於一位以肉體力量和掌控力著稱的古老山鬼而言絕非難事,但其中透露的意圖卻再明顯不過——她不想讓他疼。
如果她真想殺他,又何必多此一舉?
剛才那一擊,瞄準脖子、心臟或者頭顱,以她的速度,張誠根本來不及反應就會斃命。
如果只為泄憤,那又何必小心翼翼地不讓他感受到痛苦?
她在留手。
她在...猶豫。
或者說,她在用這種極端的方式,進行著某種「測試」或「宣洩」。
而現在,她沒有立刻繼續攻擊,反而像個得到新奇玩具的孩子,沉浸在與斷臂的互動中..
張誠心念電轉,一個大膽的近乎瘋狂的猜測在他腦中迅速成形。
他決定賭上自己的一切,去驗證這個猜測!
「其實。」他的聲音因為失血和緊張而有些乾澀,但語氣卻努力維持著平穩,「我一直沒去找你,不是因為我不想,更不是忘了你。
「而是從我這邊的時間線來看,距離我們上次分別,真的並沒有過去多久。」
「我知道。」嵬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甚至沒有抬頭看他,語氣也平淡得仿佛在討論天氣。
她只是張開了那形狀優美的唇,露出珍珠般的貝齒,然後...從手中那條手臂的指尖開始,一點一點,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緩慢與細緻,將張誠的斷臂...吃了下去。
是的,吃了下去。
不是狼吞虎咽,而是像在品嘗某種極致的美味,每一次輕咬,每一次吮吸,都伴隨著細微且令人牙酸又毛骨悚然的聲響。
她的臉上洋溢著純粹的近乎幸福的滿足感,仿佛吃下的不是血肉,而是濃縮了數千年的思念與執念本身。
雖然左臂的斷面處肌肉正在快速蠕動,新的骨骼、血管、神經、皮膚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生長,一條完整的手臂正在迅速再生,而且剛才被砍斷時確實沒有疼痛。
但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身體部分被另一個人如此「享用」,張誠還是感到一陣源自心理層面的幻痛」不適。
但這幅景象反而更加堅定了他的判斷,也讓他徹底明白了自己該如何去做。
解釋是沒用的。
嵬何等聰慧,她當然明白時間流速的差異,明白「錯」並不完全在張誠。
但她等待了數千年,那份孤獨、期盼、失望乃至最終化為執念的怨氣,早已積攢成了滔天巨浪。
她需要的,或許從來不是一個邏輯正確的「解釋」。
她沒讓自己去闖那些設計好的會被其他異常暴揍的關卡,嘴上說著要殺他,動手時卻連疼痛都為他屏蔽,現在更是停下了攻擊.....
事情已經很明了了。
她要的不是「解釋」。
她要的是張誠的「態度」。
是面對她這積累了數千年的沉重情感時,他所展現出的姿態、選擇與回應。
雖然「我只是要個態度」這種說法在尋常人際中或許顯得有些可笑甚至無理,但放在嵬身上,放在這橫跨了漫長光陰的糾葛里,卻意外的合乎情理。
說白了,她只需要找到一個能說服她自己,能讓她內心那股快要將她自己都灼燒殆盡的怨氣發泄出去的「出口」,或者一個足以讓她「下台階」的「藉口」。
而張誠之前的解釋,無論是時間差異還是無心之失,在她聽來,可能反而像是在為自己的「失約」開脫,讓她那股怨氣積累得更深。
當然,這一切都還只是張誠基於有限觀察的大膽猜測。
下一步,他要用自己的行動,甚至可能是自己的生命,去賭這個猜測的正確性。
「唉..
「」
張誠深深嘆了一口氣,這嘆息聲中蘊含著無奈、決絕,還有一絲釋然。
他不再試圖止血。
反正血條在緩慢恢復,再生也在繼續。
這樣更顯得他真誠。
接著他挺直了因失血和緊張而微微佝僂的脊背,站得像一棵風雪中的青松,目光平靜的迎向嵬。
「哦?」嵬終於停下了「進食」的動作,她抬起眼眸,饒有興致的歪了歪頭,沾著些許血跡的唇角微微上揚,「這是放棄反抗,準備坦然受死了嗎?」
她手中的斷臂,此刻已消失了大半。
「因為仔細想來,畢竟確實是我失約」了幾千年。」張誠的聲音清晰而穩定,他抬起新生的尚且有些蒼白的左手,又看了看自己完好但沾滿血跡的右側身體,眼神里透出一種近乎認命的真誠,「漫長的等待,無論緣由如何,那份孤獨的重量是真實存在的。
「是我虧欠了你。」
他話鋒一轉,自光投向仍被禁錮在半空昏迷不醒的沈嬌嬌,「但這是我們之間的事情,沒必要把無關的外人牽扯進來。
「嵬,放她回去吧,我留在這裡任憑你處置。是殺是剮,是囚是禁...我都認了。
「外人...?」嵬敏銳捕捉到了這個稱呼,她輕輕放下手中僅剩的一小截臂骨,向前邁了一小步,目光變得銳利,「她與你自幼相識青梅竹馬。
「對你來說,她只是「外人」嗎?那麼...誰才是你的「內人」?」
酸,真酸。
但張誠還得忍住。
「嬌哥跟我確實是青梅竹馬。」張誠坦然承認,但隨即語氣變得更加懇切,「但她所了解的,是作為人類張誠」的我,是生活在現代社會,有著普通煩惱和快樂的我。
「她並不知曉我的全部,不了解那些屬於「異常」的我。」
他停頓了一下,直視著嵬那雙仿佛能洞穿靈魂的眼眸,一字一句道:「而真正最了解我的人,從過去到未來,從表象到本質...其實是你,嵬。
「因為我們本質上是同類」,我們都游離於常世的邊緣,背負著漫長時光的痕跡,擁有著超越凡俗的力量與...孤獨。」
這話並非全然的奉承或策略。
在某種程度上,它是事實。
嵬是陪伴他「前世」,看著他「今生」降生,知曉他部分最大秘密的存在。
「確實。」嵬煞有介事的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眼神微微晃動了一下,「你出生那天,在醫院產房外,我就站在走廊里看著。
「看著那個皺巴巴的小傢伙被抱出來,聽著你的第一聲啼哭。
「只不過沒有任何人」能察覺我的存在罷了,而且我也知道那時候你還不是你,要到幾年後你才會是你。」
她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張誠:
」
」
他感覺自己剛剛重建的心理防線又被狠狠衝擊了一下!
不是!
這種事你也幹得出來?!
這已經超出了「執著」的範疇,有點兒往「驚悚」和「變態」發展的趨勢了吧!
他強行壓下內心奔騰的吐槽欲望和那絲莫名的寒意,接著做了個深呼吸,讓表情恢復到之前的鄭重與真誠,然後用一種近乎立誓的口吻道:「如果你擔心我現在說的這些都是謊言,是臨死前的狡辯或權宜之計...那你現在就殺了我吧。
「這樣我的靈魂就會留在這陰間再也無法離開。
「只要你信守承諾,之後放嬌哥安全返回陽間即可。」
他的目光變得異常柔和,甚至帶上了一絲自我犧牲般的坦然,「而我...無論是以何種形態都會留在這裡一直陪著你。
「這是我對你漫長等待的補償,也是我的選擇。」
「說謊。」
冰冷的二字如同判決。
張誠甚至沒看清嵬的動作。
他只覺右肩一輕,視野微微晃動。
等他反應過來時,就發現自己的整條右臂已然齊肩而斷,落在幾步外的草地上,甚至手指還在微微抽搐。
鮮血再次噴濺,將他另一邊身體也染得猩紅。
他頭頂的血條應聲又暴跌了20%,如今只剩下60%。
張誠依舊站在原地,他身形晃了晃,但很快穩住了。
新生的左臂下意識想去捂住右肩的斷面,卻又強行克制住了。
他面色因失血而更加蒼白,但眼神卻越發清澈堅定,就這麼直直的望著嵬,裡面沒有絲毫怨恨或恐懼,只有那片他努力表現出來的近乎純粹的真誠。
「呵......」嵬輕笑一聲,那笑聲里聽不出多少愉悅,反而有種複雜的譏誚與瞭然,「你想利用我對你的這份執念來讓我心軟,來賭我會捨不得真的殺你?
「這麼簡單直白,甚至堪稱拙劣的策略...你覺得,我會上當嗎?」
如同踩著無形的階梯,她一步步走到張誠面前。
兩人之間此刻的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接著她抬起那隻剛剛「享用」過他左臂,此刻卻依舊潔淨如玉的手,輕柔的撫上張誠冰涼且沾著血污的側臉。
她動作溫柔得如同情人愛撫,指尖傳來的溫度卻帶著非人的微涼。
「如果是幾千年前,那個還在邙山上天真爛漫心思單純的我或許真的已經被你騙到了。」她喃喃低語,眼神有些縹緲,仿佛穿越了時光,看到了久遠的過去。
但下一刻,那眼神瞬間聚焦,重新變得銳利而深沉,甚至她嘴角還勾起一抹冰冷又帶著莫名傷感的弧度,「但很可惜啊,張誠。過去那個會因為你不告而別就傷心欲絕,會因為你一句道歉就破涕為笑的天真的嵬早就已經死了。
「死在了一天又一天望穿秋水的等待里,死在了一年又一年希望燃起又熄滅的輪迴中0
「現在的我...可沒那麼好騙了。」
張誠沉默著,用新生的尚且無力的左手緩緩抬起,覆蓋在嵬撫摸他臉頰的那隻手上。
她的手沒有反抗,任由他握著。
然後,張誠握著她的手,引導著它,緩緩從自己臉頰下移。
先掠過自己微微乾涸的嘴唇,掠過線條緊繃的下頜,掠過突起的喉結...最終,停留在自己左側胸膛,那個心臟正跳動著的位置。
他的動作很慢,帶著一種近乎儀式般的莊重。
掌下傳來的,是溫熱皮膚下那強健而急促的生命搏動。
「語言總是蒼白無力,辯解也終會顯得虛偽。」張誠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力量,他凝視著嵬近在咫尺的眼睛,「所以,我這條命給你了。
「這樣你總能安心了吧?
「無論你是要收回它,還是要用它來填補你心中那塊因等待而空缺了數千年的地方...都隨你。」
嵬的手指在張誠的引導下輕輕按在他的心口。
她能清晰感受到那蓬勃的生命力,那心跳透過肌膚和骨骼傳來,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有力。
「你就不怕......」嵬的指尖微微用力,接著聲音壓低,帶著某種危險的蠱惑,「我真的反悔?在你死後,我依舊不放你的小青梅,甚至...讓她承受更痛苦的命運?
「畢竟,死人是沒法監督活人履行承諾的,而你死後本就再也離不開陰間,我也沒必要繼續完成約定。」
「我相信你。」張誠的回答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你是嵬,是我認識的那個嵬。無論時間過去多久,無論你經歷了什麼,有些本質的東西是不會改變的。」
他話音落下的瞬間——
咔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骨骼斷裂的悶響驟然響起!
嵬按在張誠心口的手指毫無徵兆的驟然發力,如同最鋒利的刀刃,輕易撕裂了皮肉,也折斷了肋骨!
她的整隻手,就這麼突兀而殘忍的刺入了張誠的胸腔!
溫熱的血液瞬間湧出,浸濕了她的手,也染紅了張誠胸前大片的衣襟。
她的五指握住了那顆仍在頑強跳動,試圖將血液泵往全身的心臟。
她握得很緊,能感受到心臟在掌心有力的震顫,以及那瀕臨極限的瘋狂的搏動頻率。
劇痛!
這一次,不再是麻木!
胸腔被貫穿,心臟被攥住的恐怖痛楚,如同爆炸的雷霆,瞬間席捲了張誠的全身!
他猛的瞪大了眼睛,瞳孔收縮到極致,額頭上青筋暴起,身體不受控制的劇烈顫抖起來。
而他的血條再次銳減,只剩下岌岌可危的一小截。
「現在後悔......」嵬的臉湊得更近,幾乎與張誠鼻尖相觸。
她呼出的氣息帶著淡淡的屬於張誠血液的腥甜味,眼神里充滿了玩味與一種近乎殘忍的期待,「還來得及。我可以把手抽出來,甚至可以放你離開,讓你回到你的陽間,繼續你二十三歲的人生。
「但是..
「6
她的目光瞥了一眼空中的沈嬌嬌,聲音冰冷,「你的小青梅就必須永遠留在這裡,作為你負心」和怯懦」的代價與懲罰。
「這是最後的選擇,張誠,要你的命,還是要她的自由?告訴我。」
張誠的身體因為劇痛而痙攣,冷汗混合著血水浸透了衣衫。
他張開嘴大口喘息著。
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腔內那隻冰冷的手帶來新一輪的銳痛。
但他死死咬住牙關,沒有發出哀嚎。
幾秒後,他勉強凝聚起幾乎渙散的眼神,重新聚焦在嵬的臉上。
他的目光因為疼痛而顯得模糊,但眼底深處那份決絕卻愈發清晰。
他用盡力氣,斷斷續續,卻異常清晰的說道:「回憶往、往日種種...我、我這一生雖、雖短暫...卻、卻無怨...亦無悔。」
話音落下,他仿佛用盡了所有氣力,緩緩閉上了眼睛不再看她,也不再去看空中懸著的沈嬌嬌。
他只是靜靜等待著最終的審判。
那是一種徹底放棄抵抗,將一切交付於對方的姿態。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只有張誠粗重艱難的喘息聲,和心臟在嵬掌心微弱卻執拗的跳動聲。
半晌,嵬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你...可還有話要說?」
張誠的眼睫顫動了一下,卻沒有睜開。
他搖了搖頭,沾血的唇瓣微微開合,吐出幾個近乎氣音的字,「再無話說...請...速動手。」
嵬沒再說話。
她只是凝視著張誠緊閉的雙眼,那長長的睫毛上沾著血珠和冷汗,蒼白如紙的臉頰因痛苦而微微抽搐,但他的嘴角卻抿成一條倔強的直線。
這張臉,與數千年前邙山之上那個青年的面容重疊又交錯..
下一刻,嵬的臉上忽然綻放出一個無比燦爛,甚至帶著幾分釋然與解脫的笑容。
那笑容美得驚心動魄,仿佛冰封了千年的雪原上驟然升起了溫暖的旭日。
「那就...去死吧。」
她輕聲說著,語氣溫柔得如同情人的晚安。
張誠只感覺脖頸側面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隨即一股強烈的麻痹感和黑暗如同潮水般湧上,瞬間吞沒了他所有的意識。
他甚至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眼前便徹底一黑,身體軟軟向前倒去。
預期中胸口被捏爆心臟的劇痛並未傳來。
在他意識消散的最後一瞬,似乎落入了一個柔軟而帶著熟悉清香的懷抱。
嵬在他身體傾倒的瞬間便伸出雙臂,溫柔接住了他。
她動作輕柔得仿佛在呵護一件易碎的瓷器。
接著她緩緩坐倒在地,調整了一下姿勢,讓昏迷不醒且渾身浴血的張誠以一個相對舒適的姿態枕在她豐潤溫熱的大腿上。
她低頭凝視著他失去血色的臉龐,眼神複雜難明。
有殘留的怒氣,有未散的心疼,有釋然,有無奈,更多的是一種深沉的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溫柔眷戀。
然後,她小心翼翼的從張誠仍舊敞開的胸腔里抽出了自己的手。
隨著她的手離開,那猙獰的洞穿傷口邊緣,血肉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蠕動、生長、彌合。
斷裂的肋骨自動復位接續,撕裂的肌肉纖維如同擁有生命的絲線般交織,皮膚也迅速覆蓋上去。
幾個呼吸之間,那足以致命的恐怖傷口便已癒合如初,只留下一片略顯蒼白的新生皮膚,以及周圍未乾的血跡,證明著剛才發生的一切並非幻覺。
而張誠胸腔內,那顆一度被緊緊攥住的心臟,此刻正在穩健而有力的跳動著。
他的呼吸也逐漸變得平穩悠長,只是臉色依舊蒼白,陷入深度的昏迷並未醒來。
「明明知道你在拿捏我,也在算計我的反應......」嵬伸出素白的手指,極其輕柔的撫過張誠冰涼的臉頰,為他拂開沾在額頭的血污與碎發,聲音低得近乎呢喃,帶著抱怨,卻又軟得沒有一絲力道,「但我卻依舊忍不下心對你下最後的狠手。
「甚至連讓你多疼一會兒都捨不得......
」
她嘴上這麼說著,抱怨著,但嘴角那抹怎麼也掩蓋不住的笑意卻如同漣漪般悄然漾開,最終化作一個帶著淚光的無比明媚的笑容。
她俯下身,將臉頰輕輕貼在張誠的額頭上,感受著他逐漸回升的體溫,低聲喃喃,仿佛在說給自己聽,又仿佛在說給昏迷中的他聽。
「被偏愛的都有恃無恐...誰讓你是張誠呢,我偏偏就吃你這一套。」
但下一刻,她臉上的笑容忽然收斂了些許。
接著她抬起頭,目光不再停留在張誠臉上,而是變得銳利,接著投向張誠身前不遠處的空地上。
她的聲音也恢復了平時的清冷與篤定,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但現在,還有個問題需要解決。」
她頓了頓,眼神冰冷,「別裝了。你一直藏在張誠身上裝模作樣的隱藏氣息。或許能騙過別人,但騙不了我,出來吧。」
隨著她話音落下,張誠身前大約兩米開外的空氣忽然泛起一陣水波般的漣漪。
那漣漪迅速擴大扭曲,一道高大的穿著紅白嫁衣的虛幻身影如同從深水中緩緩浮出,逐漸變得清晰凝實。
嫁衣如火,嫁衣如雪。
蒼白絕美的容顏,空洞而猩紅的雙眸。
正是白蘅芷!
她靜靜飄浮在那裡,裙擺無風自動,周身繚繞著淡淡的陰冷青色火焰光暈。
她的目光,先是極其溫柔的掃過昏迷中張誠的臉龐,然後才緩緩抬起,迎向嵬冰冷審視的目光。
「沒想到會被你發現。」白蘅芷的聲音空靈縹緲,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
她眼眸微垂,再次看向張誠時,那份溫柔幾乎要化作實質,「明明你可以裝作不知情,讓這一切就這麼走下去,這樣不好嗎?我只是想一直待在夫君身邊罷了,僅此而已。
「」
「夫君?」嵬嗤笑一聲,輕輕將張誠的身體安置在柔軟的草地上,仿佛怕驚擾了他的沉睡,然後緩緩站起身。
她活動了一下手腕,頸骨發出輕微的咔噠聲,眼神變得危險起來。
「明明是利用張誠幫你吸收異常提升實力,在實力弱小時,只能像寄生蟲一樣裝模作樣的躲在他身上依附。
「現在倒說得如此冠冕堂皇,情深義重?」嵬歪了歪頭,臉上露出一種混合了嘲諷與冰冷殺意的笑容,「在跟他回去之前,這種事我可不能當做沒看到呢。
「像你這種潛藏的意圖不明的威脅,我只好...先行排除掉了。
「你做不到的。」白衡芷緩緩抬起那張悽美絕倫的臉,聲音依舊平靜,卻多了一份難以撼動的執著,「我與夫君性命相連,因果糾纏,早已是一體。
「只要夫君不死,我便永遠存在,無法被徹底抹除。而且..
」
鬼新娘那原本空洞的猩紅雙眸驟然血光大盛,如同兩盞點燃的幽冥燈籠,一股凜冽陰寒的恐怖氣息,伴隨著若有若無的悽厲悲泣聲,自她身上瀰漫開來。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宣示主權般的決絕,「真要說起來,我才是夫君三書六禮、明媒正娶、拜過天地、飲過合卺酒的那一個!是寫入他家族譜、得到天地見證的妻!」
「呵......」嵬臉上的笑容徹底綻開,那笑容里卻沒有絲毫溫度,只有凜冽的寒冰與高昂的戰意,「但是我先認識他的。在幾千年前我們就相識了。
「這漫長的光陰,你又拿什麼來比?」
她不再多言,周身的空氣開始微微扭曲,腳下綠草無風自動,一股厚重如山又磅礴如海的恐怖威壓緩緩釋放,與白衡芷的陰寒鬼氣互相碰撞擠壓,發出無聲的爆鳴。
「多說無益。」嵬踏前一步,腳下地面微微一震,「按照我們這類存在解決紛爭最直接的規矩,先打完再說!
「贏家才有資格決定接下來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