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所謂苦衷


  「那個火災雖然出人意料,但是好在我們發現的早啊,有很多病歷都是搶救下來了的。」

  楊教授一邊說著,一邊從資料柜子里拿出一沓文件夾,低頭翻看查找:

  「而且你的病歷,是很特殊的。我們這兒地方啊,不是公立的醫院,所以我們這裡一般來的人並不多,一般都是一些有錢人家的長輩們,特別是上了年紀的,不僅可以讓他們得到上好的治療,而且也能讓他們得到周全且足夠適合自己的照料。小魚你,我記得很清楚。病歷應該是在的。」

  寧魚想了想,「火災…有沒有可能,是我的病歷混在那一堆病歷中在火災中被燒了??」

  「不會吧??」

  楊教授抬了抬自己臉上的老花眼鏡,緊皺著眉頭翻看查找著自己手裡的病歷們,嘴裡還嘶了兩聲。

  寧魚看了看楊教授著急但又無所適從,更是著急無奈的模樣,抿唇笑了笑,目光落在厲時雁的身上。

  雖然這個時候,厲時雁好像不太想抬頭,也並不想面對她,而且明顯看著情緒就不太對勁。

  寧魚沉默了片刻,即使沒有和厲時雁說話,也沒有和厲時雁對視一眼,甚至沒有半點情緒的交流。

  前往s🍀to55.co🌠m,不再錯過更新

  又有的,只是那隻溫熱帶著薄繭的大掌緊握著她的手。

  他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做,可又好像…什麼都表達出來了。

  寧魚能感受到他的溫度,能感受到他的顫抖,能感受到他的觸碰,能感受到他為之顫抖的情緒。

  只是具體的情緒是什麼,她沒辦法清楚感受,但胸中那懸著的一口氣,就好像被他那一隻手硬生生拽在手裡,一點一點揉散了。

  寧魚抿唇開口:「沒事的楊教授,其實那病歷沒了也沒什麼,也沒有那麼重要,要是找不到也沒什麼的,不用麻煩楊教授了。」

  這病歷,確實沒有那麼重要,有些事情,就算沒有病歷,她也記得清清楚楚。

  這世上,總有一些東西,一些刻骨銘心的事情,一些不想忘也不能養的人,是用不上紙筆記錄的。

  比如厲時雁,對於寧魚來說,記憶根本用不上紙筆,他早已經根治在她的記憶之中,是和她的記憶,她的精神,她的靈魂,共同存在的。

  從一開始就是,從來沒有改變過。

  比如寧魚上學的時候,語文課上第一個學會寫的字,不是她的名字,是厲時雁這三個字。

  在漫長的時光之中,在日復一日的相處之中,寧魚是從一顆種子,發芽生長,破土而出,長成一棵小樹苗,直到長成一棵青翠茂密的大樹,茁壯成長。

  這個過程中,厲時雁既是為小樹苗澆水的人,也是為小樹苗除枝驅蟲的人。

  而同時,在寧魚心裡,他就是小樹苗旁那一株和樹幹糾纏生長的藤蔓。

  藤纏樹,樹纏藤,早已經分不開了。

  其實也用不上什麼病歷來記錄。

  而且她的病情,她自己也清楚得很,每一個字都記在心裡,因為是她那盲文檢查單上的每一個字,她都撫摸過無數遍。

  盲文,她也認了無數遍。

  今天來這裡找病歷,其實只是她不知道用什麼開場白來說起當年她非要和他分手,逼著他分手的事情。

  只是想用病歷當個開頭,好讓她能夠順著說下去,能和厲時雁仔仔細細地把當年的事情解釋清楚而已。

  寧魚看著楊教授沒有停止的動作,走上去阻止楊教授:「好啦楊教授,找不到咱就不找了嗷,我陪你坐下來好好說說話好嗎?」

  「不行,我老頭子答應過你的,病歷而已,我就不相信我找不到了。」

  楊教授明顯是不聽寧魚的,倔著性子就是要找,還一巴掌把寧魚的手擋開,按著寧魚的肩膀讓她坐下:

  「小魚來來來,你坐你先坐,你等等,我肯定能找到的。不著急啊?」

  寧魚無奈一笑:「楊教授…」

  「誒,不許勸我,我非要找到。」

  楊教授說著,也不管不顧地找起來。

  寧魚看著楊教授那樣子,就知道是勸不下這小老頭兒了,只能無奈一笑,看向一旁的厲時雁輕聲解釋:

  「楊教授就是這樣的脾氣,平時看著一個很是和藹可親,能打打鬧鬧,笑笑呵呵一小老頭兒,但就是脾氣有點倔,今天想要吃的板栗就不會推遲到第二天,今天想要做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他要找那病歷,就算把他這資料柜子給翻過來,也是一定要找到的。」

  「嗯。」

  厲時雁點頭,只是目光一直落在面前他和楊教授剛才下得那一盤棋上,目光一動不動,不抬頭,也不低頭,只是低眉斂目,讓人看不清情緒。

  比如,寧魚這時候看著厲時雁,能看見他那側臉,但也只能看見他的側臉,看不見他的正臉,沒辦法看清楚他臉上和眼中的情緒。

  他沒抬頭,也沒再多說什麼。

  看來是真的不知道怎麼著還生氣了。

  難不成是跟楊教授這小老頭兒下棋下了個平局,還能給自己下生氣了??

  不至於啊。

  她小哥有時候雖然確實占有欲非常強,心眼子也比較小,容易記仇,但是那也只是單單對於她的占有欲強,對接近她的異性心眼子比較小,也比較記她的仇。

  但是本質上來說,她小哥在對待別人的時候,雖然大多都是例行公事般的對待,但是也絕對不是小肚雞腸到和一個老頭子下棋下輸了就會生氣成這樣的人啊。

  這一點,寧魚還是對她小哥很了解的。

  只是他現在明顯不想說話的樣子,不管她說什麼,問什麼,也應該都是問不出答案的。

  寧魚索性也沒問了,也不強拉著他說話了,走到楊教授的身邊,從他手邊拿過病歷也開始查找起來,還湊過去問:

  「教授啊,他怎麼了??」

  「啊?」楊教授抬頭,透過自己的老花眼鏡兒看了一眼寧魚,看見寧魚往旁邊撇了撇的眼神,他順著看過去。

  就看見了低頭看著棋盤的厲時雁。

  「嗷,你說這小子啊。」楊教授滿眼瞭然地轉頭,看向身邊的寧魚:「沒事兒,他啊……就是在想一些事情,你讓他一個人好好想明白也就知道了。」

  寧魚一聽,轉頭看了看厲時雁,也沒什麼別的辦法了,索性也沒問了,一起和楊教授翻找起病歷來:「楊教授,你確定會在嗎?不在就不用找了,其實我當年的病情,不管是我,還是你,都很清楚了,也不一定要用上那個病歷。」

  「嘖,小魚兒你這說的是些什麼話,怎麼可能不在呢??」

  楊教授一本正經地說著:

  「我沒接診過幾個特殊病人,你就是那最特殊的一個。我可還記得,當初為了跟你這個小姑娘說上幾句話,交流病情,可是費了我不少力氣。你當時就是醫療中心裡最特殊的一個,沒有親人,也沒有朋友,沒人來照顧你。可你又不是完全契合雙相情感障礙的病人,你能感受到自己的感情,也能感受別人的感情,只是你那個時候太封閉自我了,不願意感受別人的感情,也逃避自己的感情,就好像是……想要守著些什麼決絕赴死。

  從那個時候,我對你這個小姑娘就多關心了幾分,後來你住的時候長了,我有時候都不一定要問,也不一定要用手機把盲文翻譯過來就能猜到你會是什麼反應。你這小姑娘也真是有意思,說你一心求死呢,有些時候比誰都還要積極樂觀,看待事情的態度也比所有人都要清醒,有時候說出來的話,連我這個心理醫生都有點震驚。

  我有時候真的懷疑,你是不是一個雙相情感障礙患者。可要說你積極向上熱愛生活吧,每次一測試,你那求死的心比誰都還要強,天天都想著怎麼去死。

  什麼燒死,苦死,跳樓摔死,喝水嗆死,各種死法簡直是層出不窮。短短兩滴血,割腕被護士抓住不下十次,三十二次想要從七樓跳下去摔死被人拽住。十三次想要在澡堂子裡淹死自己,還有十七次是想毒死自己,甚至能想出頭孢配酒這種死法。我真是,頭一次看見有人求死,想死都死得這麼出類拔萃,這麼得…積極向上??」

  寧魚被楊教授說得有些不好意思:「楊教授你別說了,那時候年紀小,什麼都敢做。想死的時候,也從來沒害怕過。反正我那時候一個人,還不如死了。不過現在可不一樣了,我現在可積極向上了。」

  「那是,你這丫頭啊,自從懷孕之後就乖了。那是一點都不亂來了,護士們看見你也不頭疼了。可惜了,沒過幾個月,你就走了。」

  楊教授說著,眼眸中閃爍著微微的淚光,神色很是感慨。

  他也很是懷念那個時候。

  醫療中心向來都是井井有條的,都是充斥著所謂或真或假的親情友情愛情,有的很是真實,有的很是虛偽,但作為醫生的他看過得實在不少。

  但這姑娘不一樣的,她想死就拼了命地去死,雖然說起來不算是什麼好話,但…她確實很獨樹一幟啊。

  正常的時候活的比正常人樂觀,活得比正常人活躍生動。

  就連不正常的時候,想求死都比其他人更加得堅定,更加的有勇氣。

  這丫頭,真是很離譜又讓人出乎意料。

  這醫療中心裡安靜至極,每一天都是安靜整潔的,倒是這小丫頭來了之後,那整個七層樓,為了防止寧魚這小姑娘偷偷摸摸自殺出事兒,七層樓所有的人那被整得叫一個人仰馬翻,雞飛狗跳。

  是很讓人頭疼。

  但後來,發現懷孕了以後,這丫頭又安靜得讓人心疼。

  楊教授想著,取下自己臉上的老花眼鏡,抹了抹眼角的淚,「所以啊,你這小姑娘,我可真是記憶深刻,所以你的病歷之前就被存在我的辦公室里,只是那一場火災之後,他們將所有的病歷都集合起來了,按照時間收藏了,也不知道他們有沒有把我辦公室里的病歷拿走一起存起來。」

  寧魚和楊教授一邊說著話,一邊翻找著那一堆紙質資料。

  卻不想,身後的厲時雁聽見寧魚和楊教授的對話陷入久久的沉思。

  楊教授的那段話就好像是一段充滿了魔力的魔咒,不停地在厲時雁的耳邊不停地念叨,不停地縈繞。

  就如同魔咒入耳,縈繞在他的心上,又猶如一把鈍刀子往他心上一刀子一刀子地捅。

  「什麼燒死,苦死,跳樓摔死,喝水嗆死,各種死法簡直是層出不窮。短短兩滴血,割腕被護士抓住不下十次,三十二次想要從七樓跳下去摔死被人拽住。十三次想要在澡堂子裡淹死自己,還有十七次是想毒死自己,甚至能想出頭孢配酒這種死法。我真是,頭一次看見有人求死,想死都死得這麼出類拔萃,這麼得…積極向上??」

  燒死,苦死,摔死,淹死,小魚…你為什麼…

  割腕不下十次。

  三十二次想要從七樓跳下去摔死。

  十三次想要淹死自己。

  十七次想要毒死自己。

  小魚…

  為什麼那麼想死??

  為什麼…

  是因為小哥不知道,是因為小哥冤枉你,是因為小哥疏忽了你,是因為小哥錯是不是?

  可小魚。

  不管是怎麼樣,都是小哥的錯,為什麼要用小哥的錯來懲罰你自己?

  小魚,你若是死了,那想讓他怎麼辦?

  厲時雁覺得自己快瘋了。

  他從來沒有這樣挫敗過,也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絕望過,自責過。

  他不是沒有設想過寧魚為什麼非要逼著他離開。

  分開八年,他沒有一天一夜不想她,只要一空下來,一閒下來,腦海里永遠都是她一個人。

  想她的笑容,想她說話的樣子,想她的所有。

  以前每一分每一秒和她相處的時光,都在厲時雁的腦海里猶如走馬觀花。

  甚至看見和她有關的東西,也只會想到她一個人。

  每每想到她,就一定會設想她的苦衷。

  他知道她有苦衷,他都想好了,只要她哄哄他就好了,不要太多,他不敢要太多,只要再叫他一聲小哥,他就可以當一切都沒發生過。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