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孽緣和正緣
「我知道,我接下來說的話有點傷人,但是既然你這樣問,想你應該是想要知道一個答案的。」
寧魚十分真誠地看著面前的顧明鈺:「其實我那個時候和小哥分開還沒有半年,我那個時候什麼也聽不見,什麼都看不見,和這個世界好像很難產生一定的感知和連接。所以我那個時候其實也想不了什麼。我聽不見風聲,也聽不見那個時候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的聲音。」
「我看不見醫院是什麼環境,也看不見是什麼景色,更看不見自己周圍有哪些人,是男的還是女的,是年輕的還是年老的,她們在幹什麼?她們可愛嗎?她們在說話嗎?她們是一個人還是有自己的朋友親人陪同,他們又是生了什麼病會在這個醫院呢,這些很直接的問題我統統都感受不到,所以其實我能想的事情很少。」
「我那個時候和世界的連結,大概就只有肚子裡的這個小生命,就只有那個時候還沒出生的言言。我只能感受到,言言有可能在我肚子裡踢了我一腳,也有可能有時候不老實亂動啊。除了肚子裡的言言,我能感受到的就只有坐著的那把長椅。可我能想的事情全都在我腦海里,假如我去想周圍有多少個人或者是他們都在幹什麼,那將是一件沒有目標也沒有邊界,而且想多久也不會想出答案的問題。」
「或者我那個時候去想自己坐著的這把長椅有多長,能夠坐下來大概幾個人?又是什麼顏色?是什麼款式,那我也很難得到答案,就算有護士能夠給我描述,能夠先用正常人的語言轉成盲文,再用盲文刻在本子上,讓我一點一點的摸出來,可那也遠遠不及耳朵看聽見的眼睛看到的直觀具體。」
「所以我那個時候能想的事情,除了肚子裡的言言,就只有以前自己和小哥之間的那些回憶了。」
寧魚說出這句話來,都覺得自己可能有點狠心了。
畢竟換個角度想一想,假設是寧魚一直喜歡的厲時雁,假設寧魚有一天看見厲時雁在長椅上坐著,寧魚對厲時雁產生了興趣,產生了好奇,甚至產生了喜歡,所以好奇厲時雁坐在長椅上的時候在想些什麼,就好比寧魚對這個自己有好感的男人的精神世界,產生了好奇想要更多的了解他。
可若是這個時候,寧魚得知厲時雁坐在長椅上的時候想的是自己以前的戀人,想的是自己深愛的人,寧魚覺得自己指不定傷心成什麼樣子。
或許不是傷心是酸澀吧。
傷心那也得有身份,傷心也得有資格上心,酸澀就是指既沒有身份又沒有地位,可又因為這件事時感到難過,卻又完全沒有辦法解決自己冒出來的這個情緒。
但寧魚又覺得自己現在把話說得越絕,越能讓顧明鈺傷心比較好,這樣才能讓顧明鈺真正的死心。
顧明鈺臉上露出了一抹瞭然,卻又帶著些苦澀的笑容:「抱歉,我早該想到的。是我太過理所當然,看見你吃糖醋裡脊吃得多,便以為你就喜歡糖醋裡脊,看見你經常要喝咖啡,就一心認為你喜歡咖啡,卻從未想過問你。」
「我想,你並不需要因為我喜歡你這件事情而感到過分的愧疚,畢竟如你所說,自以為喜歡了你這麼多年,但其實可能連你最基本的喜好和性格都沒有了解清楚,就敢說自己有多麼多麼喜歡你就敢說自己,也會讓你過得比以前幸福,就敢說自己比得過厲時雁。其實這是一件十分草率十分衝動又根本毫不負責任的行為。」
「既然是一件草率衝動,又絲毫不符合邏輯的行為,你就更沒必要因為這件事情而感到愧疚。或許從頭至尾,我只是沉浸在自己喜歡一個人的偉大付出之中,不可自拔,或許是這樣。否則我也解釋不明白為什麼我覺得我喜歡你,卻從來沒有開口問過你,好像一切的行為和喜好都只是出自於我本心,卻從未真正的去了解過你是不是那樣。」
寧魚聽見顧明鈺這番話,就知道自己剛才這番傷人的話沒有白說,她抿唇一笑:「顧醫生果然向來是最聰慧的,其實不管你是真的喜歡我,還是誤以為自己喜歡我都好,你從未給我製造出什麼困境,又或者說對我產生什麼不好的負面影響。相反的我享受了很多你的幫助,獲得了很多來自於你的善意與支持。
所以顧醫生,你無需把自己想的那樣的自私。顧醫生,你本來就是一個很好的人,這是一個無需我評判就能得出來的事實。而且顧醫生或許你真的是喜歡那一個善良堅強又樂觀,遇見了事情隨遇而安的女孩子,是很可惜我並不是那麼美好的一個女孩子。所以其實算是我的問題,不是你的喜歡不夠好,能被你這樣一個優秀的人喜歡,其實是我的運氣。只是我沒有那麼好。所以那些喜歡其實有可能原本不屬於我,只是因為我的某一些外在表現讓你誤解。」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寧魚也沒有再想著遮遮掩掩,索性一口氣都說出來:
「顧醫生既然說了自己這麼多年的想法,那我也說說我的吧。從第一次遇見顧醫生開始,我就覺得我這個人其實運氣一直都不錯。是我的運氣從來就沒有用在抽獎彩票這種上面,是用在了遇見人這一件事上。
比如我小的時候可能自己都沒明白什麼事情,剛出生被扔進垃圾桶就已經遇見了小哥這樣好的人。明明沒有任何的血緣關係,小哥卻還是始終將養我教我的責任,扛在了他那一個也不算是特別有力的肩膀上。因為那個時候小哥年紀也不大,這樣說起來小哥從六歲開始就已經在照顧我,到如今也算是照顧了整整二十年。所以我覺得我很幸運。」
「後來在醫院裡遇見顧醫生,顧醫生十分隨和,人也溫柔,做事周全,細心,而且是一個很有責任感的醫生。雖然我那段時間大多數的時候都是看不見,聽不見的,但我能感受到顧醫生是一個內心十分柔軟的人。這樣可靠又周全的人,我能和顧醫生做朋友,實在是我人生一大幸事。」
「再後來我眼睛能夠看到了,也能夠聽見聲音了,我看見了顧醫生,就你這張臉,特別是你那雙眼睛的時候,我是真的感嘆,怎麼會有這麼好看的人。我以前覺得這世界上最好看的人就是小哥了,但是後來遇見顧醫生之後,我發現顧醫生也是真的很好看。是你們兩個人的風格並不一樣所以沒有必要拿去對比。」
「再後來,我不得不和言言分開,我那個時候反抗過抗爭過,我不想和言言分開,畢竟從很早的時候開始,言言就是我和這個世界唯一的聯繫,又有哪個媽媽在無緣無故的情況下,就會想要和自己的孩子分開呢?可那個時候寧家人說要給言言治眼睛就必須留在國外,這點我是清楚的。後來直到聽說是顧醫生給言言治眼睛,我才放下心來,因為我知道顧醫生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顧醫生是我在國外最最最相信的人了。」
「後來我在國外留學的時候,經常和你見面,有一回你來的時候,給我帶了很多中國的零食。你說是你出差的時候,順路帶回來的。但其實我知道你忙的腳不沾地哪有時間跑去國內出差,其實是你花了代購大價錢在國內買回來的。我那個時候提著那一大袋零食,我當時無比感嘆,我說我怎麼會有這麼天大的好運氣,能夠和這樣的人做朋友。」
寧魚說起那一段往事的時候還是很感慨,寧魚說的都是實話:「後來你幫我照顧了言言幾年,甚至實在不知道自己應該拿什麼感謝你,我實在不知道應該怎麼做才能夠償還你這些年對我的幫助。我說實話,我一直都是把你當做很好很好的朋友來看待的,你和棠棠一樣,對我來說都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寧魚無比真誠的看著顧明鈺的那雙眼睛,一雙因為混血而極致美麗的異色雙眸:
「但我也不能夠隱瞞你,我對你沒有半點超越好朋友之外的感情。但你這一個朋友真的很重要,我不想輕易失去像你一樣這麼好的朋友,所以這些事情我必須和你說清楚。剛才聽了你說這番話,我很開心,是因為我明白了,其實你可能喜歡的不是我。」
寧魚看著顧明鈺的臉上露出迷茫的神色,寧魚十分認真地解釋:「沒有質疑你心意的意思。也沒有半點想要指責你對我的喜歡的意思,我想說的是,其實你喜歡的不是我,不是寧魚,而是你喜歡的是那個時候,想像里的我。又或者我說明白一點,你喜歡的是那種類型,這種類型的女孩子對你具有天生的吸引力,但恰好我不是那種類型。顧醫生,你以後一定能夠遇見一個,堅韌又善良,樂觀又隨遇而安的女孩子。你這麼好,老天爺也一定會讓你獲得真正的幸福。而我大概只能算是你的一部分孽緣。還請你不要掛記在心裡。」
聽見寧魚說這番話之後,顧明鈺陷入了沉思。
明顯顧明鈺一片空白的戀愛經歷對於面前的難題來說,完全給顧明鈺提供不了半點幫助,反而只能幫倒忙。
顧明鈺顯然分不清楚喜歡還有這麼多種區別,所以只能陷入自己的天人交戰和邏輯思維題裡面。
但可惜,這世界上有很多東西並不能用邏輯思維一概分析。
典型的就是感情,尤其是愛情,甚至有的時候都是完全不講道理的,又怎麼可能,能夠符合一貫的邏輯思維。
所以在真真切切的經歷一場戀愛之前,在確確實實的感受到愛情這個東西存在之前,顧明鈺按照自己以往的分析模式和思考模式是永遠得不出答案的。
寧魚看著顧明鈺這陷入沉思的表情,寧魚沒有再繼續說下去,只是說了一句:「不管怎麼樣,我都不願意損失你這個朋友。如果你願意,我們以後依舊是好朋友。但不管是不是朋友,以後只要你需要幫助或者是任何需要我或者厲時雁的時候,請你儘管開口,只要我和厲時雁能夠做到我們一定鼎力相助。」
說完,寧魚就拿起自己的包包,走到前台搶先付了帳,整個過程中沒有一絲的猶豫和遲鈍。
因為寧魚知道,如果自己遲鈍一分鐘,那麼就會被跟上來的顧明鈺搶先買單。
寧魚走出咖啡廳的時候,看見咖啡廳外那一棵樹,當時就忍不住笑了笑:「果然,我就是顧醫生的孽緣。」
說完,寧魚就朝著厲時雁和言言所在的那個方向走過去了。
因為咖啡廳外面的這棵樹,只是看著像當時醫院外面的那棵老榕樹。
但咖啡廳外面的這棵樹完全不是榕樹,只是從寧魚和顧明鈺剛才坐的那個角落來說,以那個角度看過來,其實是看不清楚這棵大樹的葉子具體長什麼樣子,只能隱約看見一棵樹十分高大,樹幹粗壯,葉子翠綠,枝葉茂盛。
其實如果從咖啡廳門口看,或者隨便不管換個角度來看,都和醫院門口那棵老榕樹沒有半點相像的地方。
如果說一定要有像的地方,那麼只能說都是一棵長著綠葉子的大樹。
所以這件事就說明了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咖啡廳外面的這棵樹,只是在某一個特定的角度,看著像醫院外面的那一棵老榕樹。
而寧魚也只是在某一個特定的時期,某一個特定的角度,加上那個時候顧明鈺所處的一個特定的心理狀況下,才會看著像是顧明鈺的理想型。
有些事情,有些感情,可能從一開始就是錯的,從一開始就只是角度的問題。
而寧魚徹底走出那間咖啡廳,遠離了那一棵樹之後,看見自家小哥抱著言言靠在車窗邊,一大一小正說著話。
厲時雁臉上帶著的笑容是寧魚以前很少從他臉上看見的。
而言言的臉上也難得出現了那樣天真又單純的笑容,這話並不是說言言以前不愛笑或者說笑的不好看,只是想表達言言現在臉上的笑,才像是一個七八歲孩子臉上會有的笑容。
說明言言,對抱著自己的人是依賴的,是期待的,也是相信的。
寧魚就站在不遠處看著父子倆有說有笑的這一幕,心中無比感慨。
她是顧明鈺的孽緣。
顧明鈺會有屬於他的正緣,只是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
而她,早已經遇見了自己的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