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古樹隱清影
城郊,葉玄青來到一處人跡罕至的山谷。
天色將明未明,晨霧如紗,籠罩著一株不知生長了多少歲月的古柳。
柳樹巨大無比,垂下的萬千絲絛如同綠色的瀑布,無風自動,輕輕搖曳。
一縷月華般的清光自柳梢滲出,在樹下緩緩凝聚。
光影流轉,化作一名白裙女子。
她赤著雙足,立於青草之上,肌膚勝雪,眉眼如畫,周身散發著一股不食人間煙火的清冷。
正是這株千年古柳的精魄,林雪。
她抬起頭,望向遠處燈火尚未完全熄滅的城市,黛眉微蹙。
就在方才,一股狂暴、邪異的咒力沖天而起,像是沉睡的惡龍猛然睜眼。
那力量她很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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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葉玄青當年種在那個孩子體內的「九劫天咒」。
可緊接著,咒力被另一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強行壓制。
一股是純淨溫潤,宛如初生暖陽,帶著神聖的氣息。
另一股,卻是魅惑、強大、駁雜的妖氣。
狐妖?
而且道行不淺。
三種截然不同的力量,以那個孩子的身體為戰場,進行了一場短暫而兇險的交鋒。
「玄青師侄……」
她輕聲自語,帶著一絲無奈與嘆息。
「你這徒孫,怎會招惹了這般複雜的因果?」
她的思緒飄回了很久以前。
那也是一個這樣的黎明。
滿身是血的葉玄青抱著一個奄奄一息的嬰孩,闖入了她的領地。
那時的葉玄青,還不是後來那個遊戲人間的瘋癲老道,他衣袍破碎,仙風道骨的模樣蕩然無存,只剩下滿臉的決絕與悲愴。
「林前輩,求你!」
他跪在柳樹前,將懷中的嬰孩高高舉起。
「這孩子是我唯一的徒孫,被人下了九劫天咒,活不成了!求前輩出手,救他一命!」
當時的她,只是一株柳樹,並不能完全化為人形。
柳枝輕擺,傳遞出意念。
「此乃逆天之咒,我救不了。」
「不求前輩解咒!」葉玄青雙目赤紅,幾乎是嘶吼,「只求前輩助我,用『青木封靈』之法,將此咒暫時封印!」
「代價,你可知曉?」
「我知曉!」他毫不猶豫,「以我三成道行,換他一線生機!再以我畢生所學,為他布下『逆靈冥婚』,尋一至陰命格的女子為他續命!」
「痴兒。」柳枝拂過嬰孩的臉龐,「此法不過是飲鴆止渴。咒力會隨著他年歲增長而愈發強大,屆時,封印形同虛設。」
「能活一日,便是一日!」葉玄青重重叩首,「晚輩只求他能活下去,看到這人間風景!」
她沉默了許久。
最終,萬千柳條垂下,如綠色的蠶繭,將那嬰孩與葉玄青包裹其中。
她見證了那個瘋癲的道士,耗費心血,將一道致邪的詛咒,用另一道同樣詭譎的封印,鎖進了自己徒孫的體內。
從那天起,她便與這個名為葉小七的孩子,結下了一段因果。
她本以為,有葉玄青在,總能護他周全。
可幾年前,葉玄青的氣息徹底消失了。
如今,這孩子身邊,竟又多了一隻狐妖,和一個身懷神物「七竅玲瓏心」的凡人女子。
人,妖,咒。
真是越來越熱鬧了。
林雪收回思緒,眼中的迷惘化為一片清明。
城中那股駁雜的氣息讓她本能地厭惡。
紅塵萬丈,污濁不堪,她已避世千年,不想再沾染分毫。
此時葉玄青囑託到。
「林前輩,我大限已至。小七這孩子,往後……就拜託您了。」
「若非生死之劫,不必現身。」
「我只求,能為我這一脈,留下最後的香火……」
這算是生死之劫嗎?
那咒力雖然被暫時壓制,但下一次爆發,只會更加猛烈。
那隻狐妖,妖氣雖強,卻似乎另有圖謀,絕非善類。
那個擁有七竅玲瓏心的女子,更是個天大的變數。
此心至純至陽,既是壓制咒力的神物,也是天下妖邪都想吞噬的至寶。
三者攪合在一起,簡直是一個隨時會引爆的火藥桶。
「罷了。」
林雪輕輕嘆息,語氣中帶著一絲認命的疲憊。
「終究是欠了你們師徒的人情。」
「此劫,避無可避。」
她向前踏出一步,身上的白裙化作點點螢光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現代都市裡最常見的白色連衣裙,腳下也多了一雙素雅的平底鞋。
再一步,她已走出山谷的範圍。
清晨的陽光穿過薄霧,照在她身上,為她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輝。
「護你一段路便是。」
她望向城市的方向,身影在晨光中漸漸淡去。
蘇婉晴大學公寓,客房內。
白瑾兒為葉小七蓋好薄被,指尖在他眉心輕輕一點。
一絲若有若無的粉色妖氣滲入,確保他至少在天亮之前不會再醒來。
做完這一切,她才直起身,伸了個懶腰。
真絲睡袍勾勒出她曼妙的曲線,一夜未眠,她臉上卻不見絲毫疲憊,反而帶著一絲興奮。
七竅玲瓏心。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原以為只是個被冥婚契約捆綁的普通女人,沒想到竟是這等天賜的寶貝。
有了這顆心,壓制九劫天咒便不再是難題。
甚至……
她舔了舔紅唇,一個更加大膽的計劃在心中成型。
白瑾兒聽到了門鎖轉動的輕響。
動作一頓,側過頭,似笑非笑地看著門口。
門被推開一條縫。
蘇婉晴端著那碗已經涼透的藥,站在門外。
她一夜未睡,雙眼布滿了血絲,臉色蒼白得像紙,但整個人卻像一根繃緊到極致的弦。
「你想做什麼?」白瑾兒雙臂環胸,好整以暇地倚在床頭。
蘇婉晴沒有回答,徑直走了進來,將藥碗重重地放在床頭柜上。
重重的一聲,褐色的藥汁濺出幾滴,落在潔白的床單上,格外刺眼。
「出去。」蘇婉晴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命令。
「哦?」白瑾兒挑了挑眉,「蘇小姐這是……在跟我說話?」
「這裡是我的家,這張床,也是我的。現在,請你出去。」蘇婉晴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昨夜的屈辱和腦補的畫面,已經將她的理智燃燒殆盡。
她不管這妖女有多厲害,也不管自己是不是她的對手。
她只知道,不能再讓這個女人,待在葉小七身邊。
一秒鐘都不能。
「你的家?」白瑾兒笑了,笑得花枝亂顫,「蘇小姐,你是不是忘了,如果不是我,你現在住的就不是家,而是墳了。」
她站起身,一步步逼近蘇婉晴。
「如果不是我,你現在面對的,就是一具被咒力撐爆的屍體。」
「現在,你救了他一次,就覺得有資格對我指手畫腳了?」
白瑾兒的身高本就比蘇婉晴高出一些,此刻居高臨下,壓迫感十足。
「我……」蘇婉晴被她堵得說不出話,只能攥緊拳頭。
「你什麼?」白瑾兒的指尖輕輕划過蘇婉晴的臉頰,冰涼的觸感讓她身體一僵。
「是,你是有七竅玲心,你了不起。」
「可你懂怎麼用嗎?」
「你知道怎麼引導它的力量嗎?」
「你知道它每一次催動,對你自己的身體是多大的負擔嗎?」
白瑾兒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錐子,精準地扎在蘇婉晴的痛處。
「我不需要你管!」蘇婉晴猛地拍開她的手。
「是不需要我管,還是沒能力管?」白瑾兒收回手,臉上的笑容變得冰冷,「蘇婉晴,收起你那可憐的自尊心吧。」
「你除了能像個移動血包一樣,在他快死的時候給他輸送點能量,還能做什麼?」
「你能幫他找來壓制咒力的凶物嗎?」
「你能在他被幻術反噬的時候護住他的心神嗎?」
「你甚至……連一碗藥都餵不進去。」
白瑾兒的視線落在床頭那碗藥上,充滿了不屑。
蘇婉晴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臉色由白轉紅,再由紅轉青。
羞辱,憤怒,無力……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她撕裂。
「滾!」她終於情緒失控,用盡全身力氣,一把將白瑾兒推開。
白瑾兒猝不及防,後退了兩步,撞在床沿上。
她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一股冰冷的殺意,瞬間籠罩了整個房間。
「蘇婉晴,你當真以為我不敢動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