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槐下對冷月


  冰冷的殺意如水銀瀉地,瞬間灌滿了整個房間。

  蘇婉晴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她從未感受過如此純粹的惡意,不帶任何情緒,只是一種生物鏈頂端對底端的漠然審視,仿佛下一秒,自己就會被輕易地碾碎。

  但她沒有退。

  退一步,就是萬丈深淵。她身後是葉小七,是她在這座冰冷城市裡,唯一能抓住的一點聯繫。

  哪怕這聯繫是屈辱的,是被迫的。

  白瑾兒看著她,那雙桃花眼裡再無半分笑意。

  蘇婉晴的倔強,出乎她的意料。一隻被圈養的金絲雀,竟敢對自己齜牙。

  「有趣。」

  

  也僅限於有趣。

  「看來,你真的不知道死字怎麼寫。」白瑾兒向前一步,指尖縈繞起一縷若有若無的粉色妖氣。

  空氣的溫度驟然下降。

  就在這時,床上昏睡的葉小七忽然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眉頭緊緊地鎖在一起。

  兩人之間的劍拔弩張,被這聲悶哼瞬間打斷。

  白瑾兒的動作一頓,殺意也隨之收斂。

  她側頭看了一眼葉小七,終究是沒再動手。

  九劫天咒剛剛平息,現在不是節外生枝的時候。任何強烈的情緒波動,都可能再次引動他體內的咒力。

  更何況,眼前這個女人,還是壓制咒力的關鍵。

  殺了她,等於親手毀了最有用的工具。

  「呵。」白瑾兒忽然笑了,那股冰冷的殺意如潮水般退去,仿佛從未出現過。

  她懶洋洋地撥了撥自己的長髮,重新倚回床頭,用一種看小丑的姿態打量著蘇婉晴。

  「行了,不跟你這凡人計較。」

  「看在你還有點用的份上,這次就饒了你。」

  這番話,比直接動手更具侮辱性。

  它將蘇婉晴剛剛鼓起的全部勇氣,瞬間貶低得一文不值。

  你不是我的對手,你只是一個有用的工具,所以我懶得殺你。

  蘇婉晴的臉頰漲得通紅,身體因極致的憤怒和屈辱而微微顫抖。

  白瑾兒卻不再看她,徑直走向門口。

  「屋裡太悶,我出去透透氣。」

  她拉開門,回頭嫵媚一笑,「對了,蘇小姐,這碗藥,還是你自己想辦法餵吧。畢竟,你才是他的『逆靈冥婚契的未婚妻』,不是嗎?」

  房門被輕輕關上。

  蘇婉晴獨自站在房間裡,像一尊被抽空了靈魂的雕像。

  她看著床上毫無知覺的葉小七,又看了看床頭那碗冰冷的藥,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將她徹底淹沒。

  是啊,我連一碗藥都餵不進去。

  我還能做什麼?

  深夜的公寓樓下,萬籟俱寂。

  只有那株老槐樹,在清冷的月光下,枝葉搖曳,投下大片斑駁的陰影。

  白瑾兒倚靠在粗糙的樹幹上,無聊地賞著月。

  葉小七一時半會兒醒不來,那個叫蘇婉晴的女人又是個無趣的悶葫蘆。

  這趟人間之行,似乎比想像中要乏味一些。

  不過,七竅玲瓏心的出現,是個意外之喜。

  只要能掌控這顆心,再利用葉小七體內的九劫天咒……

  她的紅唇勾起一抹算計的弧度。

  就在這時,她臉上的媚笑忽然一僵。

  一股清冷、純淨,卻又帶著磅礴生機的氣息,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她面前。

  沒有腳步聲,沒有空氣的流動。

  仿佛那個人,本就站在那裡。

  月華如水,一個白裙女子立於樹影的邊緣,赤著雙足,肌膚在月色下瑩白如玉。

  她就那麼靜靜地站著,整個人像是從月亮里走出來的精魄,清冷,孤高,不染一絲塵埃。

  白瑾兒眯起了眼。

  好純粹的靈力。

  不是人,也不是鬼。

  是精怪。

  而且道行,深不可測。

  「五百年狐妖?」

  清冷的聲音響起,像山巔的寒泉,敲在玉石上,帶著不含感情的質問。

  「為何滯留他身側?他身上咒印初定,你若引動妖氣,只會加重其劫!」

  白瑾兒心中一凜。

  對方一口就道破了她的原形和修為,還知道葉小七身中咒印。

  來者不善。

  但她面上依舊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甚至還對著來人拋了個媚眼。

  「哎呀,哪來的樹精姐姐?管天管地,還管我和小道士報恩?」

  她口中調笑,體內的妖力卻已悄然運轉,暗自戒備。

  這附近,除了這株老槐樹有些年頭,就只有……

  白瑾兒的記憶在腦中不停回想,她在城郊某處那裡見過,是一株看不出年歲的巨大古柳。

  白裙女子沒有理會她的挑釁,只是向前踏了一步。

  僅僅一步,一股無形的壓力便籠罩下來。

  那不是殺氣,而是一種源自生命層次的壓制。就像百獸之王巡視自己的領地,萬物都要為之臣服。

  「報恩?」女子重複著這兩個字,語氣裡帶著一絲嘲弄,「是報恩,還是想將他連同那凡人女子體內的『七竅玲瓏心』,一併吞噬,化為己用?」

  白瑾兒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知道七竅玲瓏心!

  這件事,除了自己和葉小七還有那個凡人女人,絕不可能有第四人知曉!

  她是誰?

  「你到底是誰?」白瑾兒臉上的媚笑終於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我是誰不重要。」

  林雪的聲音依舊清冷,「重要的是,葉玄青將他託付於我。你若想動他,便是與我為敵。」

  葉玄青!

  那個瘋癲的老道士!

  白瑾兒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她一直以為葉小七下山,是那老傢伙撒手不管了。卻沒想到,他竟還留了這麼一個強大的後手。

  難怪……難怪這股氣息如此熟悉。

  是草木的精氣,卻又帶著一絲道門的清正。

  原來是葉玄青的人。

  不,是妖。

  「原來是小道士的長輩,失敬失敬。」白瑾兒臉上重新掛起笑容,只是這次的笑,多了幾分試探和忌憚。

  「不過,姐姐這話就說得不對了。我若想害他,昨夜就不會出手救他。他現在,可是欠了我一條命呢。」

  她刻意加重了「欠」字。

  林雪靜靜地看著她,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偽裝。

  「你救他,不過是為了更好地利用他。你的妖氣駁雜,帶著紅塵的欲望與貪婪,瞞不過我。」

  「你……」白瑾兒一時語塞。

  在絕對的實力和活了不知多少歲月的老怪物面前,任何話術都顯得蒼白無力。

  「我不管你和他之間有何恩怨糾葛。」林雪的語氣不帶絲毫波瀾,「我只給你一個選擇。」

  「離開他,現在就走。」

  「否則,我不介意讓你這五百年的道行,在此地化為飛灰。」

  空氣仿佛凝固了。

  月光下的林雪身後仿佛有顆龐大樹柳,無風自動,萬千柳條如同蓄勢待發的長鞭,散發出令人心悸的恐怖氣息。

  白瑾兒毫不懷疑,對方說得出,就做得到。

  千年柳妖。

  她惹上了一個真正的大麻煩。

  可就這麼放棄?

  她不甘心。

  七竅玲瓏心,九劫天咒,這是千載難逢的機緣。一旦成功,她甚至可以一步登天,窺得那傳說中的妖王之境。

  富貴險中求。

  「姐姐說笑了。」白瑾兒強壓下心中的翻騰,再次露出招牌的媚笑,「我與小道士之間的因果,可不是你一句話就能斬斷的。」

  「我們之間,可是有『契約』的。」

  她故意模糊了契約的內容,試圖讓對方產生誤判。

  林雪的黛眉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契約?

  她知道葉玄青為葉小七定下了「逆靈冥婚」,但那契約對象,是那個擁有七竅玲瓏心的凡人女子。

  和這隻狐妖,又有什麼關係?

  「什麼契約?」

  「這嘛……」白瑾兒故作神秘地眨了眨眼,「就是我們之間的小秘密了,不足為外人道也。」

  她見林雪似乎被鎮住,心中稍定,膽子也大了起來。

  「姐姐,你雖受他師父所託,可畢竟是方外之人,不染紅塵。這凡塵俗世的糾葛,你又懂多少?」

  「他身中奇咒,命不久矣。我留在他身邊,是幫他,也是幫我自己。我們各取所需,豈不兩全其美?」

  「倒是姐姐你,一身清氣,與這污濁的城市格格不入。強行留下,於你的修行,恐怕有百害而無一利吧?」

  這番話,半是試探,半是挑撥。

  林雪沉默了。

  她確實厭惡紅塵。若非受葉玄青所託,她絕不會踏出自己的領地半步。

  這狐妖說得沒錯,強行干預,沾染因果,對她並非好事。

  白瑾兒見她動搖,心中暗喜,決定再加一把火。

  「再者說,那『七竅玲瓏心』雖然能暫時壓制咒力,但終究是治標不治本。那女孩只是個凡人,又能催動幾次?每一次,都是在消耗她的本源生命。」

  「只有我,只有我懂得如何引導那股力量,如何利用它,去真正地化解咒力。」

  「姐姐,你是想看著他死,還是想看著我們……一起活下去?」

  白瑾兒的語氣充滿了蠱惑。

  林雪抬起頭,清冷的月光映在她毫無波動的瞳孔里。

  「說完了?」

  白瑾兒一愣。

  「你的算盤,打錯了。」林雪緩緩開口,「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想利用玲瓏心和九劫天咒,行『陰陽互補,竊天換命』之術?」

  「此法,確實能讓你道行大增。」

  「但代價是,他會徹底淪為你的爐鼎,神魂俱滅。而那個女孩,也會因心力耗盡而死。」

  白瑾兒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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