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知道我媽不是兇手,你為什麼一個字都不提?


  顧決沒有說話。

  「我雖然很恨她,但我有我的驕傲。」溫婉深吸一口氣,盯著顧訣的眼睛,「我不屑於在一個孕婦的手術台上動手腳,而且,如果我真要動手腳,你也不可能活下來,而且我……」

  「我知道你沒有。」

  顧訣打斷了她。

  這幾個字一出,病房裡那種隨時可能爆炸的火藥味,瞬間變成了一種詭異的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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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明淵愣住了。

  顧修平抓著毛毯的手猛地一松。

  溫婉更是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睛:「你……你說什麼?」

  「我說,我知道。」

  顧訣伸手從桌上抽了一張紙巾,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指上沾染的蘋果汁。

  「得知自己身份的第一周,我就去查了當年的舊檔。那個主刀醫生早就退休移民了,躲在加拿大一個小鎮上養老。我把他『請』了出來,聊了整整一宿。」

  顧訣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視線越過溫婉,直直地刺向輪椅上的顧修平。

  「老頭子,你知道那個醫生說什麼嗎?」

  顧修平的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響,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咽喉。

  「他說,當年那個女人——也就是我媽,本來就是高危產婦,加上長期鬱結於心,生產時突發羊水栓塞。」顧訣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完全不像是在敘述自己生母的死因,「那種情況,大羅神仙來了也難救。」

  「至於為什麼你會覺得是人為……」

  顧訣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顧修平面前。他彎下腰,雙手撐在輪椅扶手上,那張年輕而充滿野性的臉逼近那張蒼老枯槁的臉。

  「因為你當時太嚇人了啊,父親。」

  顧訣咧開嘴,露出一排森白的牙齒,笑意卻不達眼底,「你在產房外發瘋,揚言如果大人孩子保不住就要讓整個醫院陪葬。那個醫生怕擔責,怕你遷怒,更怕你真的弄死他。」

  「所以,當有人暗示是不是『後宅爭鬥』導致的時候,他順水推舟,含糊其辭。讓你把所有的恨意都轉移到了……這位顧夫人的身上。」

  顧訣伸手指了指身後僵立的溫婉。

  「畢竟,恨一個是恨,恨兩個也是恨。讓你去恨你的正妻,總比讓他一個小醫生承擔『治死人』的責任要安全得多,對吧?」

  死寂。

  絕對的死寂。

  窗外的雨聲仿佛都被隔絕在了另一個維度。

  顧修平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癱軟在輪椅上。

  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震驚、錯愕、懷疑,最後一點點化為了某種巨大的、空洞的荒謬感。

  十九年。

  整整十九年。

  他恨溫婉心狠手辣,恨她容不下一個弱女子。

  溫婉恨那個死去的女人奪走了丈夫的心,恨這個私生子是她婚姻的污點。

  顧明淵夾在父母中間,變得冷血偏執。

  顧訣流落在外,活成了陰暗裡的老鼠。

  結果到頭來,這這一出豪門恩怨大戲,竟然只是因為一個懦弱醫生的明哲保身?

  「哈……」

  顧修平突然笑了一聲。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那笑聲乾癟、沙啞,像是老舊的風箱在拉扯,聽得人頭皮發麻。

  他笑著笑著,眼淚順著那溝壑縱橫的臉頰流了下來。

  「報應……都是報應……」顧修平喃喃自語,雙手捂住了臉,「蠢貨……我就是個徹頭徹尾的蠢貨……」

  溫婉站在原地,眼淚無聲地滑落。

  她沒有因為洗清冤屈而狂喜,只覺得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

  病房內,空氣像是被抽乾了水分,乾燥得令人喉嚨發癢。

  顧訣的話音落下後,足足有一分鐘,沒人說話。

  只有心電監護儀發出規律且單調的「滴——滴——」聲,像是在給這荒謬的十九年做倒計時。

  顧明淵死死盯著顧訣。

  他受傷的肋骨隱隱作痛,但此刻,腦子裡的那根弦崩得更緊。

  他了解顧訣,這是一頭餵不熟的狼,也是一把傷人的刀,但他從未想過,這把刀早在幾個月前就已經生了鏽,鈍了刃。

  「既然你知道……」顧明淵的聲音有些啞,像是含著一口粗糲的沙礫,「為什麼不說?」

  他那雙深邃的眼睛裡滿是血絲,帶著一股子難以理解的憤怒:「你回國幾個月了,在我眼皮子底下晃悠……你明明知道真相,知道我媽不是兇手,你為什麼一個字都不提?」

  「提?」

  顧訣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他重新坐回沙發上,那把滴著果汁的水果刀在他指尖靈活地翻轉,折射出冷冽的寒光。

  「提了又怎麼樣?顧大少爺。」

  顧訣歪著頭,嘴角掛著那抹標誌性的、令人火大的嘲諷笑容:「我要是早說了,這齣戲還怎麼唱?我要是說了,我是不是還得跟你們抱頭痛哭,上演一出『相親相愛一家人』的狗血劇碼?」

  他猛地將水果刀「篤」的一聲插進面前的蘋果里,汁水四濺。

  「別逗了。」

  顧訣身子後仰,懶洋洋地靠在沙發背上,他嗤笑一聲,眼底卻泛起一層薄紅:「我有病嗎?」

  病房裡再次陷入死寂。

  林詩瑤靜靜地看著顧訣。

  旁人只覺得這人瘋癲、不可理喻。

  但她看懂了。

  那是一個長期處於黑暗中的人,突然被強光刺瞎雙眼後的應激反應。

  恨意是他與這個家族唯一的連結。

  切斷了恨,他就真的成了徹頭徹尾的局外人。他不是不想認,他是不知道該怎麼認,更怕認了之後,發現自己依然是被遺棄的那個。

  傲嬌的瘋狗。

  「都是我的錯……」

  輪椅上,那個曾經叱吒江城的顧修平,此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

  他雙手捂著臉,聲音從指縫裡傳出來,蒼老,破碎,帶著濃濃的嗚咽。

  「是我太狂妄,太自負……我以為我能掌控一切,結果我連枕邊人都沒看清,連自己的兒子都護不住……」

  顧修平緩緩放下手,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的悔恨。

  他看向顧訣,嘴唇顫抖:「阿訣,爸對不起你。把你扔在國外那麼多年,讓你受苦了。」

  他又看向顧明淵,眼神愧疚:「明淵,我也對不起你。把你逼成了一個沒有感情的機器,讓你替我背負了這麼多年的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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