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你也知道,世事無常
他伸出修長的手指,隔空虛虛地描繪著那束光的輪廓。
「我想把它留住。」
林詩瑤看著這幅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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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以前,她大概會感嘆一句「這畫能賣個天價」。
但現在,看著這幅傾注了少年全部靈魂的作品,她只覺得沉重。
「阿燁。」林詩瑤一邊擦著他指縫裡的那一抹群青色,一邊漫不經心地開口,「你最近,有沒有去你姐姐的公司轉轉?」
南宮燁愣了一下,搖頭:「沒有。我不喜歡那裡。人多,吵,而且……他們說話都很奇怪,明明心裡想的是黑色的東西,嘴裡吐出來的卻是粉色的泡泡。」
這是屬於他的獨特感知力。
能看穿謊言,看穿虛偽。
「不喜歡也要去。」林詩瑤將髒了的濕紙巾摺疊好,放在一邊,抬起頭,那雙桃花眼裡少了幾分笑意,多了幾分嚴肅,「南宮家那麼大的產業,以後總歸是要有人接手的。」
「有姐姐。」南宮燁理所當然地回答,「姐姐很厲害,她能處理好一切。」
「姐姐是厲害,但姐姐也是人。」林詩瑤看著他,語氣沉了下來,「她也會累,也會老,甚至……她也會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生活。」
南宮燁的眉頭微微皺起,似乎有些理解不了林詩瑤的話。
在他的認知里,世界很簡單:藝術,姐姐,林詩瑤。
這就構成了全部的穩態結構。
「阿燁,你要多長點心眼。」林詩瑤伸出手,指尖輕輕戳了戳他的心口,「這個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像你姐姐那樣毫無保留地對你好。更多的人,是因為你是南宮家的少爺,因為你有錢,因為你有利用價值,才會對你笑。」
「我知道。」南宮燁有些困惑地看著她,「所以我只和你,還有姐姐說話。其他人,我不理。」
「那如果有一天……」林詩瑤的聲音頓了頓,眼神變得有些幽深,「如果有一天,我和你姐姐都不在了呢?」
畫室里的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南宮燁猛地反手抓住了林詩瑤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
他那雙原本清澈平靜的眸子裡,瞬間湧上了一層巨大的恐慌,像是平靜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顆深水炸彈。
「不在了?」他的聲音都在發顫,「去哪?為什麼要不在?」
「我是說如果。」林詩瑤並沒有因為他的恐慌而停下,反而更加殘忍地繼續說道,「生老病死,悲歡離合,這是自然規律。南宮姐姐不能護著你一輩子,我也不能。」
「阿燁,你得學會自己分辨善惡,學會自己保護自己。如果有人欺負你,你要懂得反擊;如果有人騙你,你要懂得拆穿。你不能永遠躲在這裡,把這裡當成你的烏托邦。」
這一番話,說得語重心長,儼然一副長輩教導晚輩的姿態。
但在這種曖昧涌動的時刻說出來,卻顯得格外違和,甚至帶著一種交代後事的決絕。
南宮燁死死盯著她。
他雖然不通世故,雖然活在自己的世界裡,但他有著敏銳的直覺。
他能感覺到,眼前這個女人,雖然手是暖的,話是軟的,但她的靈魂……正在慢慢抽離。
就像是一隻準備起飛的鳥,在做最後的梳理羽毛。
「為什麼要跟我說這個?」
空氣里那種名為「離別」的因子濃度太高,嗆得人喉嚨發緊。
林詩瑤張了張嘴,那些無往不利的話術,此刻像是生了鏽的齒輪,卡在嗓子眼裡轉不動。
面對南宮燁,這雙乾淨得能映出靈魂污垢的眼睛,任何謊言都顯得拙劣且多餘。
「因為……」林詩瑤避開了那道灼人的視線,強行扯出一個不算難看的笑容,「因為我是個未雨綢繆的人啊。你也知道,世事無常。」
南宮燁沒說話,只是手上的力道鬆了幾分,卻依然固執地抓著她的手腕,仿佛只要一鬆手,她就會像那束光一樣,被黑暗吞沒。
「好了,別皺眉,會有皺紋的。」林詩瑤反手握住他冰涼的手指,輕輕捏了捏,「不說這些掃興的。阿燁,我想聽琴了。」
南宮燁睫毛顫了顫:「想聽什麼?」
「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你彈的那首曲子嗎?」林詩瑤輕聲問,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懷念,「我想再聽一遍。」
對林詩瑤來說,那是攻略的開始,卻是他淪陷的開端。
南宮燁定定地看了她三秒,眼底的慌亂逐漸沉澱成一種近乎死寂的順從。
「好。」
他鬆開手,轉身往外走:「去琴房。」
……
琴房在畫室的隔壁,卻像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這裡沒有刺鼻的松節油味,只有乾燥的木香和淡淡的薰香。
四面牆壁都做了極好的隔音處理,厚重的天鵝絨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將外界的一絲光亮都拒之門外。
南宮燁沒有開大燈,只按亮了鋼琴架上一盞暖黃色的小射燈。
光束落下,剛好籠罩在黑白琴鍵和他那雙蒼白修長的手上,像是舞台上唯一的焦點。
林詩瑤坐在不遠處的懶人沙發里,整個人陷進柔軟的絨布中。
依然是那首克勞德·德彪西的《月光》。
如果說別人的《月光》是塞納河畔的溫柔波光,那南宮燁的《月光》,就是深海海底那一抹照不進來的幽藍。
是獨自一人蜷縮在黑暗角落裡,透過鎖孔窺見的、那一縷可望而不可即的月輝。
極其壓抑,又極其渴望。
系統在她腦海里瘋狂吐槽:
【宿主,你剛才那些話是不是有點太猛了?這孩子要是真瘋了,把你囚禁起來做成標本怎麼辦?】
「這不是還沒瘋麼。」林詩瑤在腦海里淡定回應。
琴聲漸入佳境,進入了那段最為華彩的樂章。
南宮燁的身體隨著旋律微微晃動,那一刻,他不再是那個自閉的少爺,他是這方天地的王。
他轉過頭,視線越過琴蓋,準確地捕捉到了林詩瑤的眼睛。
四目相對。
沒有言語,只有流淌的音符在空氣中構建起一座看不見的橋樑。
他在笑。
那種毫無防備、全心全意的笑。
林詩瑤的心臟猛地抽痛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