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眼饞
雞叫頭遍時,天剛蒙蒙亮,鐵柱揣了兩個糜子面窩頭,拎著套索和牛角弓就往戈壁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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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土地凍得邦邦硬,腳底下的碎石子硌得生疼,他裹了裹身上打滿補丁的老棉襖,嘴裡呼出的白氣在眉毛上結了層霜。
窯洞裡,母親桂英正和小兒子黑娃圍著炕桌忙乎。
炕洞裡的驢糞蛋燒得旺,把土炕烘得暖烘烘的,媽倆手裡攥著羊皮,針線在粗布上穿梭得飛快。
「黑娃,把那截羊毛線遞過來,領口得縫厚實些,你哥天天在戈壁上跑,凍壞了脖子可不是耍的。」桂英的聲音帶著西北婆姨特有的粗糲,卻透著實在的暖。
黑娃才七歲,小手凍得紅彤彤的,卻攥著針線不肯停:「媽,等羊皮襖做好了,哥是不是就能套著更多黃羊了?「
「能,咋不能?「桂英咬斷線頭,抹了把額頭的汗,「你哥現在能耐了,以後能套更多的黃羊。」
鐵柱在戈壁上忙著下套時,桂英包了塊黃羊肉,往溝對面的大哥家走。
大哥趙滿囤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見桂英拎著肉來,黑黢黢的臉立刻沉了:「你咋又拿東西?家裡就這點嚼穀,留著給娃們吃。」
「大哥,你收下。」桂英把肉往炕桌上一放,嗓門亮堂起來,「鐵柱現在能下套了,前兒個還套著黃羊了,往後餓不著。」
趙滿囤眼睛一亮,手裡的旱菸鍋子差點掉地上:「真的?那碎娃能下套了?」
「咋不是?」桂英笑出滿臉褶子,「昨兒個套的,肉嫩得很,給你留了塊最好的。」
趙滿囤吧嗒著旱菸,突然起身往炕洞裡摸,掏出個用油布包著的東西。解開一看,是個磨得鋥亮的鐵矛頭,還有半捆削好的木箭杆。
「這是大早年打獵用的矛頭,雖說鏽了點,磨磨還能用。箭杆是我前兒個在溝里砍的酸棗木,結實。」他又從炕角拖出塊青石,「這砥石你拿上,磨箭頭用,比你那破瓦片強。」
桂英看著那鐵矛頭,眼圈一下子紅了。
這玩意兒她認得,當年爹就是憑著這矛頭,在戈壁上闖出了名,後來給了大哥。
「大哥,這……」
「拿上!」趙滿囤把東西往她懷裡一塞,嗓門沉了,「你娘仨在這破窯里熬著,我這當舅的心裡不是滋味。大那邊……唉,早晚是要知道的,可你也不能總躲著。」
趙桂英抹了把臉,把眼淚憋回去:「能瞞一天是一天。大那身子骨,經不起氣;媽眼窩子淺,知道了還不得哭瞎?大哥,你放心,咱現在有肉吃,凍不著。」
說著拎起東西就往回走,黃土地上的腳印深一腳淺一腳,很快就被風吹來的浮土填了一半。
趙滿囤站在窯門口瞅著她的背影,旱菸鍋子在鞋底上磕得邦邦響,嘴裡嘟囔著:「這苦命的娃……」
桂英回到窯洞,剛把矛頭和箭杆往炕邊一放,黑娃就跳著去摸:「媽,這是啥?能扎黃羊不?」
「這可是好東西。「桂英笑著揉了揉小兒子的頭,拿起砥石就磨起矛頭。
鐵鏽簌簌往下掉,露出裡面烏沉沉的鐵色,她一邊磨一邊念叨:「你哥有了這玩意兒,往後下套也能壯壯膽。戈壁上的狼多,可不敢大意。」
正磨著,窯洞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冷風卷著雪沫子灌進來。
馮蘭花裹著件打滿補丁的舊棉襖,跺著腳罵道:「這破地方,凍死個人!」
鐵柱剛從戈壁上回來,正往炕洞裡添驢糞蛋,見是二姐,臉一下子沉了。
馮蘭花在娘家時就尖酸,總覺得桂英這後媽占了她親媽的便宜,說話帶刺帶棱的,誰都不待見。
「喲,這不是我那能耐弟弟嗎?」
馮蘭花斜著眼掃過鐵柱,又瞅見炕邊的羊皮,眼睛一下子亮了,「好啊,藏在這破窯里偷著做皮衣,咋不給家裡捎點?我跟咱大在村里喝西北風,你們倒好,穿起皮襖了!」
桂英沒抬頭,手裡的砥石還在磨矛頭:「這是我娃憑本事套的野物,跟你沒關係。要穿,讓你媽給你做去。」
「你!」
馮蘭花氣得臉通紅,她瞥了眼鐵柱身上的舊棉襖,又挺了挺自己的胸脯,「我穿的可是咱大傳下來的棉襖,比你們這野羊皮金貴!」
話雖如此,眼睛卻直勾勾盯著那快成型的羊皮襖——她那件棉襖里的棉絮早就板結了,風一吹跟沒穿一樣。
這時候黑娃突然蹦到鐵柱跟前,他頭上戴著頂用兔皮縫的小帽子,耳朵邊耷拉著兩塊羊毛,活像只小獸:「哥,你看媽給我做的帽子!」
鐵柱摸了摸弟弟的頭,剛要說話,突然瞥見黑娃褲腳沾著的泥——不是黃土地的土黃色,是帶著點暗紅的濕泥。
他心裡咯噔一下,蹲下身捏起一點聞了聞,一股淡淡的腥氣鑽進鼻子。
「媽,我去拾點柴。「鐵柱猛地站起身,抓起大舅給的鐵矛頭就往外走。
戈壁上的風更緊了,他順著黑娃剛才跑出去的方向找,果然在溝邊看到一串腳印——不是人的,是狼的!足有巴掌大,一串接著一串,旁邊還有幾滴凍成冰碴的血。
鐵柱的後脖頸子瞬間冒了汗。
這幾年戈壁上不太平,狼崽子越來越多,前陣子鄰村還有個老漢被狼群拖走了,連骨頭都沒找著。
他攥緊了鐵矛頭,指節泛白——就這破窯洞,籬笆牆早就被風吹倒了,真要是狼群來了,娘仨就是給狼送肉的。
他不敢耽擱,拾了柴趕緊往回跑。
到了窯洞門口,正撞見馮蘭花在跟桂英吵:「我不管,這羊皮襖我得拿一件!不然我就回去告訴我大,說你們藏在這兒偷著吃肉!」
「你敢!」
鐵柱一腳踹開籬笆門,嗓門跟戈壁上的風一樣硬,「這是我家的東西,你再胡咧咧,我一矛頭攮你!」
他把鐵矛頭往地上一頓,黃土地被戳出個坑。
馮蘭花被嚇了一跳,隨即又梗著脖子:「你嚇唬誰?我這就回去叫人!」
「滾!」
桂英突然站起身,她平時說話總是溫吞的,這會兒卻像頭護崽的母獸,「我家的事不用你管!再在這兒聒噪,我就去找你們隊長,說你偷公社的柴火!」
馮蘭花被噎得說不出話,恨恨地瞪了他們一眼,裹緊棉襖跑了。
桂英看著鐵柱手裡的柴,又瞅見他攥著的鐵矛頭,心裡明白了大半:「戈壁上有狼?「
鐵柱點點頭,把腳印和血跡的事說了。
桂英的臉瞬間白了,手捂著胸口直喘:「造孽喲,這可咋整……」
「媽,別怕。」鐵柱把柴放下,拿起钁頭,「我這就把籬笆牆壘起來,再把窯洞的窗戶糊嚴實。今晚我守夜,有我在,狼進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