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幫忙


  回了窯洞,馮鐵柱早早吹了油燈,生怕第二日起遲誤了正事。

  天剛蒙蒙亮,馮鐵柱就著灶火啃了倆窩頭,拾掇停當正等在院畔。

  院裡的積雪還沒化透,剛把钁頭靠在牆根,院門外就傳來隊長的大嗓門,帶著人呼啦啦涌了進來。

  足足二十來號精壯後生,個個揣著钁頭扛著杴。

  王強瞅見馮鐵柱候在門口,糙臉上綻開笑紋:「人給你攢齊了,你說咋個分派?」

  馮鐵柱搓著凍紅的手:「一部分跟我進溝把羊弄回來,另一撥劈柴打樁,爭取晌午前都運回來。剩下的先把我院牆紮起來,再掏個新地窖。我還得做些機關,沿山根扎一排柵欄,在塬上弄層擋狼的屏障,這樣村里也能安穩些。」

  王強拍著大腿笑:「中!就是這點人怕不夠,晌午的吃食你家夠不?」

  馮鐵柱胸脯一挺:「肉管夠!就是面咱家見底了。」

  眾人一聽有肉,眼睛立馬亮得跟星星似的,這年月誰家不是半年沒沾葷腥了!

  王強哈哈大笑:「有肉就成!這是給公社築屏障的大事,晌午的乾糧大隊庫房勻!」

  🎸sto55.c💡om為您帶來最新章節

  「能吃公家糧還管肉,這活幹得值!」後生們立馬吆喝起來。

  王強點了十四個後生跟馮鐵柱走,留下幾個會木工的,又打發人回大隊再叫些婆媽來幫忙。

  人多膽壯,馮鐵柱帶著這隊人深一腳淺一腳往二道溝趕。

  冬月里的山風跟刀子似的刮臉,可大伙兒說說笑笑倒也不覺得冷,沿途的野物聞著人味兒早躥沒影了。

  這是馮鐵柱入冬後走得最遠的一趟,崖畔的冰稜子掛得老長,踩在上面咯吱作響。

  到了崖底,馮鐵柱很快尋著羊群墜崖的地方。雪窩裡凍著的山羊跟石頭似的硬邦邦,眾人七手八腳往爬犁上裝,個個樂得嘴都合不攏。

  「鐵柱你這本事咋練的?」有人咋舌問道。

  馮鐵柱怕說狼群嚇著他們,只嘿嘿笑:「瞅準頭羊往崖下趕,羊群自會跟著跳。」

  後生們聽得直咂舌,紛紛豎大拇指:「這本事真攢勁!」

  收拾了一個多時辰,三個爬犁都裝得冒了尖。眾人喊著號子往回拉,等回到村口已近晌午,日頭斜斜掛在塬頂上。

  王強瞅著爬犁上的山羊,眼睛瞪得溜圓:「你這娃從哪兒弄來這麼多?」

  一個後生搶著喊:「隊長!鐵柱能把領頭羊趕下崖,羊群跟著就跳下來了,真叫個紮實!」

  王強愣了愣,重重拍馮鐵柱的肩膀:「你這碎娃,真和你舅爺一樣!這本事是刻在骨頭裡的!」

  馮鐵柱撓撓頭:「王叔,我請大夥吃羊肉,讓幫我拾掇院子不虧吧?」

  王強笑得直咳嗽:「虧啥!這是給咱全隊謀福利!」

  這時候趙桂英挎著筐從灶房出來,瞅見這麼多山羊,眼角的皺紋都笑開了:「我的老天爺,鐵柱你從哪兒弄來的?」

  王強在旁打趣:「桂英妹子你養了個好娃,將來準是咱塬上最好的護林員,趕明兒比他舅爺還厲害!」

  趙桂英笑得合不攏嘴,拉著馮鐵柱的手:「累壞了吧?先上炕歇會兒,我叫幾個婆媽來拾掇羊。」

  馮鐵柱趕緊說:「媽,羊皮都捋乾淨攢著做氈,晌午熬羊雜湯,黑咧咱吃手抓羊肉。」

  王強立馬扯開嗓子:「來幾個手腳麻利的,晌午喝羊雜湯!黑咧鐵柱請咱吃羊肉!再去倆人回大隊庫房取些調料,叫幾個會做飯的婆姨來,別使喚人家孤兒寡母的,人家還得過冬呢!」

  「好嘞!」社員們個個精神頭十足。

  沒多大工夫,院裡就熱鬧起來。

  柵欄牆已經挖開了溝,冬月土硬得跟石頭似的,後生們就圍著溝沿燒柴火,把凍土烤軟了再挖。

  地窖也掏開了舊口子,正往深里擴,還在屋裡留了個通道,將來狼來了能直接鑽地窖。

  王強叫來的人多,幹活跟颳風似的,估摸著後晌就能弄完,最多黑咧多燒會兒松明火,咋也能收尾。

  幾個會做飯的婆姨挎著籃子來了,跟著趙桂英在灶房外收拾山羊。

  黑娃穿著棉襖在邊上跑前跑後,給這個遞抹布,給那個送熱水,活脫脫個開心果。

  馮鐵柱喝了碗熱水,也抄起斧頭劈木頭。

  柵欄用的都是碗口粗的楊木,砍成段埋進溝里,再用麻繩捆結實,看著簡陋,擋狼卻夠用。

  陷阱做的是套索,冬天挖深坑費勁,就照套兔子的法子放大了做。還有些木杈子削成拒馬,專門擋狼群衝擊。

  為了能瞅見塬上動靜,馮鐵柱選了棵老槐樹,在樹杈上搭了個瞭望台。

  這些都弄好,就能給村里當個哨卡了。

  灶房那邊飄來肉香,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馮鐵柱瞅著日頭差不多了,揚聲喊道:「大夥歇緩歇緩,準備吃晌午飯嘍!」

  這話剛落,幹活的人立馬撂下傢伙,齊刷刷圍向灶台。

  王強拍著馮鐵柱的後背:「碎娃好好干,將來我保舉你當護林隊的隊長!」

  馮鐵柱一愣,護林隊可是塬上的要緊差事,地位跟民兵隊長差不多,有時候還更金貴。

  他趕緊問:「王叔,我要是當了護林隊的,我媽能去大隊副業組不?賺不賺工分不要緊,她總在山裡待著會憋出病的。」

  王強笑著揉他的頭髮:「你這娃倒孝順。成!來年開春收成好些,就讓你媽去飼養員那幫忙,工分少不了。到時候讓你兄弟也去村小念書,識些字總是好的。」

  馮鐵柱心裡頭暖烘烘的,連忙點頭:「多謝王叔!」

  王強一巴掌拍在他背上:「謝啥!快去跟你大舅說說話,不然他還當你記恨上次的事呢!」

  ……

  馮鐵柱微微一怔,他倒是沒想到這茬。

  主要是馮鐵柱剛醒過來沒幾天,對這邊的親戚還生分著,說白了實在算不上親近。

  這些日子,馮鐵柱滿腦子都是咋能在這苦日子裡活下去,哪顧得上這些人情往來。

  被王強這麼一提醒,馮鐵柱倒真回過神來。

  是得顧顧大舅家,畢竟舅爺和大舅當年對自家幫扶不少。

  媽也是怕舅爺操心才不敢常回娘家,他對這兩位長輩自然沒啥怨言。

  只要能讓媽舒心,啥都值當。他撓撓頭,笑著湊了過去。

  此時大舅正蹲在柴柵欄跟前仔細檢查,旁人或許不上心,他卻不能含糊——一邊是親妹子,一邊是親外甥,哪能撒手不管。

  就在趙滿囤正用胳膊肘頂柵欄試結實的時候,馮鐵柱湊上來搭手,讓他不由得一愣。

  「鐵柱,你快歇著去,忙活一早上了。」趙滿囤直起腰說道。

  馮鐵柱咧嘴笑:「大舅,您不也忙一早上了?」

  趙滿囤憨憨一笑,又使勁晃了晃木桿子,見柵欄紋絲不動才放了心。

  「大舅,我妗子呢?咋沒來吃飯?今兒有肉吃。」馮鐵柱遞過塊擦汗的粗布巾。

  趙滿囤黝黑的臉上泛起紅:「不是在家看娃嘛。」

  「嗨,這話咋說的!娃一起帶來唄,有啥打緊的?一會兒讓我媽給舅爺舅奶包些肉帶回去。」

  趙滿囤心裡頭頓時暖烘烘的,這外甥是真長大了,懂得疼人了。妹子沒白養這個兒子,讓他這當哥的也能鬆口氣。

  「這麼些人呢,帶家裡人來不好吧?再說這是記工分的飯。」

  馮鐵柱忍不住笑了:「大舅您想啥呢!肉是我弄來的,自家人吃自家人的,旁人能說啥?快回去叫妗子她們來,一會兒開飯了!」

  趙滿囤哪能不動心,老婆娃娃能沾點葷腥可是天大的好事。

  他應了聲就往家跑,媽在屋裡聽見舅甥倆的話,端著碗熱水出來,眼眶有些發熱:「先歇會兒喝口水,飯馬上就好。」

  「媽,肉夠吃不?」馮鐵柱接過粗瓷碗。

  趙桂英點點頭:「夠,還能剩下些。這麼些羊皮,除了給咱仨做羊皮襖,再縫兩床褥子,還能餘下不少。」

  馮鐵柱眼睛一亮:「媽,咱這附近有黑市不?」

  趙桂英剛愣神,路過的王強就接話了:「有呢!想換糧食?山下溝里有,得傍黑去尋,他們就那會兒出來,你媽知道路。」

  一九六二年的西北山村,這種黑市雖說明令禁止,但有需求就有門路。

  村里誰家糧不夠吃,都得偷偷摸摸去換點。

  深山老林里,只要手腳乾淨,倒也沒人較真。況且獵槍子彈這些緊俏貨,不靠黑市還真弄不來。

  「隊長,槍和子彈能弄到不?」馮鐵柱往前湊了湊。

  王強吧嗒著旱菸袋:「咋不能?就是你這幾張羊皮不夠看,最便宜的老套筒也得兩三百塊。」

  「這麼貴?」趙桂英眉頭揪成了疙瘩,她知道槍桿子對兒子多重要。

  「這鐵傢伙能不貴?先弄把便宜的湊合用,開春鐵柱再進山弄些好東西,還愁換不到好槍?」王強磕了磕煙鍋。

  馮鐵柱點頭應著,王強又叮囑:「可當心些,被抓住要蹲號子的!別給隊裡惹麻煩!」

  「曉得了!」馮鐵柱笑著應下。

  沒會兒功夫,妗子就帶著倆娃來了。

  開飯時窩窩頭就著羊肉湯,大人娃娃都吃得額頭冒汗。

  這年月能敞開吃頓肉,簡直跟過年似的。

  下午馮鐵柱跟著大伙兒修柵欄,專門指導著設了幾個陷阱。

  媽和妗子在灶台忙活,妗子起初還拘謹,上手剁洋芋塊後也放開了。黑娃跟表弟表妹在院子裡追著雞跑,小丫頭笑得咯咯響。

  有肉吃的勁頭就是不一樣,日頭還沒落山,柵欄就全加固好了。

  馮鐵柱總算有了自己的小隔間,妗子特意從家裡抱來舊棉絮,鋪在土炕上厚實又暖和。

  地窖就在隔間牆根下,掀開石板蓋就能鑽進去,裡頭還能從裡面插上門閂,曬好的肉乾都藏在那兒。

  忙了一整天,馮鐵柱倒頭就想睡,可還得惦記著明天再管一天飯。

  等這撥活計了了,他就得趕緊進山打獵,不然這點家底幾天就吃光了,冬天非喝西北風不可。

  迷迷糊糊剛要睡著,院牆外忽然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聲音很輕,卻帶著規律的節奏。

  這聲音不對勁!

  他豎起耳朵細聽,隔著糊著泥巴的木牆,隱約辨出是急促的喘息聲,不像是人發出的,倒像是用嘴喘氣的動靜……

  不好!

  馮鐵柱猛地坐起身,幾步衝到外屋,見媽還在煤油燈下縫羊皮,急聲道:「媽!別縫了,快叫黑娃起來,鑽地窖!」

  趙桂英被嚇得一哆嗦,手裡的針線都掉了:「咋了這是?睡魘著了?」

  馮鐵柱趕緊捂住媽的嘴,壓低聲音:「狼!有狼來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