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殺狼


  黃土地里颳了一天的風,到夜裡才歇下。

  馮鐵柱攥著汗濕的手心貼在土牆上,耳朵支棱著聽著院外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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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柵欄還有半截沒夯結實,就靠幾捆硬柴堵著,能不能擋住那些餓瘋了的畜生,他心裡實在沒底。

  「狼?咋可能?白日裡才新紮的籬笆,這黑天半夜的……」趙桂英抱著剛哄睡的小兒子,聲音抖得像風中的油燈芯。

  「白日宰羊燉肉的腥氣,早把山裡的餓狼招來了。」馮鐵柱壓著嗓子,喉結在昏暗中上下滾動,「媽,快帶黑娃進窖。」

  趙桂英抱著熟睡的黑娃踉蹌著鑽進窖口,剛要回頭拉兒子,就見馮鐵柱搬過石板蓋住窖口,還用碾場的石滾子死死壓住。

  「鐵柱!你瘋了?快下來!」窖里傳來趙桂英帶著哭腔的捶打聲。

  馮鐵柱抹了把臉,沒回頭。

  他摘下牆上掛著的牛角弓,又抄起炕邊那根磨得鋥亮的棗木短矛,弓身被汗水浸得發滑。

  「媽,看好碎弟,我沒事。」他啞著嗓子應了句,反手吹滅了窗台上的油燈。

  黑暗瞬間吞沒了窯洞,馮鐵柱縮在門後陰影里,連呼吸都放輕了。

  院外傳來木頭斷裂的咔嚓聲,那些畜生果然從柵欄最薄弱的拐角鑽了進來——幸好沒踩進白日挖好的陷阱溝。

  三隻狼影在月光下晃動,綠幽幽的眼睛在院子裡逡巡。

  這些西北狼狡猾得很,光憑白日裡飄出去的肉香就認準了這院裡有活物,卻沒急著撞門,反倒在牆根下用爪子刨著土。

  馮鐵柱捏緊了短矛,後脖頸的寒毛直豎。

  他知道狼在打什麼主意,這些畜生想挖穿牆根的黃土鑽進來。

  他屏著氣等,手指在冰涼的矛杆上摩挲。

  門縫裡透進的月光突然晃了晃,一隻狼嗅到了門縫裡的人氣,試探著把腦袋探進來。

  馮鐵柱盯著那油光水滑的狼頭,心裡默念著老人們說的「銅頭鐵尾棉花腰」。這畜生把頭低著,喉嚨藏得嚴實,顯然是只老謀深算的頭狼。

  狼爪扒著門板往裡頂,腥臭的氣息順著門縫湧進來。

  馮鐵柱瞅準時機猛地踹上門板,狼頭被夾得嗷嗚一聲,趁著它吃痛縮頸的瞬間,短矛帶著風聲刺進狼腹!

  「嗷——」

  悽厲的狼嚎在院子裡炸開,馮鐵柱死死按住掙扎的狼身,另一隻手摸出腰間的剝皮刀,順著狼頸猛劃下去。

  溫熱的血濺了滿臉,他卻連眼都沒眨。

  院外的狼立刻有了反應,嗚嗚的低吼聲貼著地面滾過來。

  馮鐵柱反手閂上門,抄起牆角的牛角弓,剛搭好箭就聽見門板被撞得咚咚響。

  他突然拉開門閂,黑暗中射出的箭矢帶著破空聲,正中一隻撲上來的狼眼!

  中箭的狼在地上翻滾哀嚎,另一隻嚇得夾著尾巴就往柵欄缺口跑。

  馮鐵柱沒追,他知道這山裡的狼群都是一家子出動,追出去就是自投羅網。

  他轉身走向那隻還在抽搐的狼,短矛精準地扎進狼心。

  「鐵柱!你咋樣了?」窖里傳來趙桂英帶著哭腔的呼喊。

  馮鐵柱抹了把臉上的血,扯開嗓子應:「媽,沒事!宰了兩隻,跑了一隻!」

  他拖著狼屍堵在柵欄缺口,又搬來幾塊青石,直到確認堵嚴實了,才掀開地窖蓋板。

  油燈的光映出趙桂英煞白的臉,她一把抱住兒子沾滿血污的胳膊,手指抖得厲害:「你個憨娃!傷著沒?快讓媽看看!」

  「沒事沒事,都是狼血。」馮鐵柱笑著掀起衣角,露出結實的胳膊,「你看,好好的。」

  趙桂英舉著油燈照見地上的狼屍,倒抽一口冷氣:「老天爺!你這娃……」

  話沒說完就紅了眼圈,伸手去摸兒子臉上的血污,卻又怕碰疼了他。

  「媽,明兒把狼皮剝了,你給我縫個坎肩。」馮鐵柱用袖子擦著臉,「老人們說狼皮辟邪,以後就不怕畜生再來了。」

  ……

  要不是親眼瞅見狼的屍身躺在院當心,趙桂英死也不敢信。

  剛才院裡的廝打聲她聽得真真的,錯不了。

  這荒僻山坳里的土坯院,除了她兒馮鐵柱再沒旁人。

  莫非……馮鐵柱是塊打獵的好料子?

  要是這樣,他說不定能混上守山人的差事。

  在這隴東深山裡,雖說管得不算死,拾柴禾不至於被扣上挖集體牆角的罪名,但終歸得看隊長臉色。

  可守山人是隊上認的獵手,山里野物隨便打,只要不開荒種地,基本沒人管。

  馮鐵柱要是能得著這身份,雖說隊裡不分口糧,好歹能混口飯吃了!

  想到這,趙桂英趕緊用粗布巾擦淨兒子臉上的血污:「就算你小子有幾分能耐,也不能胡來!山裡的畜生凶得很,稍不留意就被陰了。你舅爺當年就是被條孤狼算計,不然他那腿咋到老了就挪不動窩?"

  馮鐵柱嘿嘿一笑,撓著後腦勺說:」我知道,打獵就是眼下混口飯吃的法子。媽你放心,我指定當心。"

  趙桂英笑了,指尖蹭過他帶血的顴骨:"我娃就是有本事,才十七歲就能打狼,你舅爺知道了保准樂壞。"

  馮鐵柱傻笑時,趙桂英把黑娃抱出來,小孩嚇得直抽噎,眼裡還汪著淚。

  "黑娃別怕,有哥在呢!"馮鐵柱抱起弟弟顛了顛,「有哥在,啥都不用怕!"

  "哥,我怕......"小孩攥著他的粗布褂子,指節都發白了。

  馮鐵柱心疼地摸她枯黃的頭髮:」不哭不哭,哥給你拍怕毛,嚇不著~"

  黑娃像只受驚的小貓,在他懷裡蹭來蹭去。

  趙桂英看著渾身是血的兒子和哭成淚人的小兒子,眼眶一熱,趕緊轉身往灶房走,鐵鍋里的水正咕嘟冒泡。

  收拾停當後,趙桂英借著油燈昏黃的光剝狼皮、剔狼肉。

  狼血濺在她補丁摞補丁的褲腿上,結成了黑痂。

  忙完這一切,雞都叫頭遍了,馮鐵柱在土炕上睡得正沉,嘴角還帶著憨笑。

  第二天日頭剛爬上山坳,村口的人就瞅見馮家院牆上晾著兩張狼皮,頓時炸了鍋。

  "那是狼皮吧?"

  "可不咋地!瞅著血還新鮮呢!"

  "誰打的?馮鐵柱?那半大娃能弄死狼?"

  "說不定是狼自己病死的?要不就是這些狼其實不經打?"

  正議論著,隊長王強撥開人群,煙鍋子在鞋底磕得邦邦響。

  他眯眼瞅著牆上的狼皮,大步走過去摸了摸:"剛打的,短矛捅的要害,手法地道!"

  趙桂英正好端著泔水桶出來,見了王強趕緊停住腳。

  "桂英,這狼皮哪來的?"王強的煙鍋子指著狼皮問。

  "王哥,昨兒後半夜狼闖進來了,鐵柱為了護著俺媽仨,把狼宰了。"趙桂英低聲說,"他還睡著呢,讓娃多歇會兒。"

  王強瞪圓了眼:「馮鐵柱自個兒殺了倆狼?"

  "來了三隻,殺了倆,跑了一隻。"

  "好傢夥!"王強把煙鍋子往腰裡一別,放聲大笑,「咱隊裡出了個好獵手!鐵柱有這本事,往後咱都能睡安穩覺了!"

  他轉身沖看熱鬧的人大喊:」都瞅啥?人家娃都能打狼護院,咱還不快把柵欄修利索!天黑前必須弄好!"

  "好嘞!"眾人齊聲應著,扛起鋤頭鐵鍬就往村口走。

  柵欄本就快修好了,日頭過晌時,最後一段土牆也砌好了。

  王強踩著梯子驗完柵欄,跟趙桂英說留倆勞力中午燉狼肉,這時馮鐵柱才揉著眼睛從屋裡出來。

  見院子修得整整齊齊,土牆上還曬著狼皮,他咧嘴笑了。

  "醒了?"趙桂英端來粗瓷碗,裡面是冒著熱氣的狼肉和一塊玉米面餅,」隊長給的任命書,你瞅瞅。"

  一張糙紙捏在媽的手裡,上面蓋著大隊的紅戳子。

  馮鐵柱看完樂得直拍大腿:「媽,咱往後能正經打獵了!"

  "可別大意,山裡的兇險多著呢。」趙桂英看著兒子狼吞虎咽的樣子,眼裡泛著光,「你可是咱隊最年輕的守山人。"

  馮鐵柱三口兩口吃完肉,抹了抹嘴說:」媽,多餘的狼皮換點糧食吧?眼看要落雪,得存點口糧。"

  趙桂英往灶房外瞅了瞅,壓低聲音:"得去三十里外的黑市,被抓住要遊街的。"

  "咱這是正經獵獲,沒人管。"馮鐵柱拍著胸脯,"再說誰樂意管咱這窮山溝的事?"

  趙桂英咬了咬嘴唇,把狼皮仔細捲起來:"成,吃完晌午飯咱就去。你舅爺以前常去那,熟門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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