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皮影燈·入燈
容城的夜,被染成了暗紅色。
天穹之上,一輪血月高懸,紅色月光將整座城池籠罩在一片不祥的紅霧之中。
街道上瀰漫著淡淡的黑霧,如同活物般纏繞著每一個行人。
臥於床榻的百姓們面色灰敗,眼窩深陷,咳嗽聲此起彼伏,仿佛整座城都在痛苦中喘息著。
城門外,一匹黑馬疾馳而入,馬蹄踏碎夜晚的沉寂。
馬背上,蘇凝眉頭緊鎖,指尖捏緊韁繩,腕間的手串鈴鐺瘋狂響動,淡淡的月光灑落在她略顯冷峻的側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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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氣……竟已經侵蝕到這種程度了。」她仰頭看向夜空中的血月。
坐在她身前的離洛也感到了來自濃郁怨氣的壓迫感,「再晚幾日,這座城怕是要變成死城。」
容城和桑城的距離非常遠,為了加快行程,蘇凝和離洛擯棄了搭馬車的想法,兩人直接共騎一匹馬前往容城,差點把幾匹馬跑死。
前方,候在城門口的許家主帶著數名家僕匆匆迎上,臉色蒼白如紙,「蘇天師!你們終於來了!」
蘇凝翻身下馬,目光落在許家主的身上,發現他的眉心纏繞著一縷黑氣,雖不致命,卻已侵染肺腑。
「你們城中近日是不是許多人突發惡疾?」她直接問道。
「是,七日前便開始了。」許家主嗓音沙啞,「起初只是幾個人咳嗽發熱,大夫說是風寒,可藥石無效,有些三日內便突如其來地死了,後來患病的人越來越多,症狀也越來越怪,有人突然發狂,撕扯自己的皮膚;有人整夜夢魘,尖叫至死;還有人……」
他頓了頓,眼中浮現恐懼:「還有人說自己看見了戲台上的皮影,在夢裡剝他們的皮……」
蘇凝聞言臉色凝重,聽起來情況有些嚴重,血月當空,今日不宜擅自行動。
於是,許家主先帶著風塵僕僕的蘇凝和離洛回到許府歇息,明日再前往留影戲園。
***
翌日,許家主便領著蘇凝和離洛前往留影戲園,其他家主並未出面,全權交由許家主負責。
三人走在街道上,越往裡走蘇凝便感覺到怨氣愈發濃重。
蘇凝指尖輕撥腕間的手串鈴鐺,手串漸漸散發光芒,藍光如漣漪般盪開,將周遭的怨氣化散。
可不過片刻,更多怨氣又翻湧著聚攏回來,仿佛生生不息。
「怨氣已成氣候。」離洛聽見蘇凝的動靜,沉聲道,「源頭不除,這些怨氣散不盡的。」
蘇凝輕嘆,不再做無用功,她的目光掃過城中的百姓,他們身上都纏繞著絲絲縷縷的怨氣,如同附骨之疽,吞噬著他們的生機。
莫城長明寺一行,蘇凝和離洛皆元氣大傷,整整休養了一月,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天道之眼出現的關係,那幕後之人近日安分了些,結果沒多久就有人上門來尋,她和離洛只得快馬加鞭地趕至容城。
「娘……我昨日看見穿紅衣服的…娃娃…站在……床頭…」
包子鋪前站著一對母女,皆臉色不好,像是夜裡無法安睡導致沒有精神氣的模樣。
女人嘆了口氣,把熱騰騰的包子塞到孩子手裡,「你只是做噩夢了。」
「不是夢!我真瞧見了!那娃娃還沒有臉!」孩童依舊執著地說道,突然腦中傳來一片暈眩,孩子的身軀搖搖欲墜,倒向正路過的蘇凝腳邊。
蘇凝連忙蹲下身接住孩子,藍光閃過,指尖在孩子眉心一點,一縷黑氣從孩子眉心傳出來。
孩童的眼神頓時清明了幾分,卻因虛弱而昏睡過去,蘇凝又以同樣的方式取出一些孩子母親體內的怨氣,孩子母親連忙道謝。
「阿凝,救不過來的。」離洛低聲道,「必須找到源頭解決才行。」
看了全程的許家主越發覺得蘇凝是有真本事的,他聲音發顫地問道:「蘇天師,這病……真是邪祟作祟?」
「不是病。」蘇凝要了搖頭,道,「是怨氣蝕體,久纏必死。」
許家主聞言腿一軟,險些跪倒,「那……那怎麼辦?」
若不是親眼看見蘇凝「治」好這對母女,許家主怎麼也不會相信留影戲園的鬧鬼傳聞竟是真的。
「得解決根源。」蘇凝不再多言,加快腳步。
他們很快便來到東街的盡頭。
留影戲園的斑駁大門半掩著,門縫裡滲出絲絲縷縷的怨氣,如同活物般纏繞上門楣。
蘇凝站在門前,腕間的手串鈴鐺瘋狂響動。
「就是這裡了。」許家主聲音發顫,雙眼通紅,他依舊無法忘記自己在這裡看見兒子慘不忍睹的屍身。
蘇凝知他觸景生情,「許家主就不用進去了,你先回府等侯消息吧,我們會在這裡徹底解決怨氣,勞煩許家主幫忙告知所有人這些時日都不要靠近這裡。」
「好。」許家主連連點頭,轉身離開了。
蘇凝牽著離洛進入了戲園,戲園占地非常廣,擁有閣樓和寬闊的戲台,可見曾經多麼輝煌。
戲台頂端懸著一盞散發著濃郁怨氣的皮影燈,燈罩上繪著精緻的皮影戲圖案,乍看尋常,細看卻詭異至極。
燈罩看起來薄如蟬翼,在風中輕輕顫動,仿佛隨時會活過來。
蘇凝眯起眼,祭出魂燈湊近,藍光映在皮影燈上,燈面竟浮現一張模糊的女子面孔,轉瞬即逝。
蘇凝並不打算浪費時間,直接入燈。
「願以一魂入冥火,照見未平之冤,問前塵,解宿怨。」
入燈者,勿忘本心。」
蘇凝對著皮影燈一手牽著離洛一手結印。
藍光漸漸把他們兩個人罩入其中,再睜眼時,已換了人間。
***
鑼鼓喧天,人聲鼎沸。
蘇凝睜開眼,發現自己站在一座雕樑畫棟的戲園內。
園中燈火通明,看客滿座,台上正演著一出《牡丹亭》皮影戲,艷麗的皮影惟妙惟肖,引得滿堂喝彩。
這是幾十年前的留影戲園。
「發什麼呆?」蘇凝的後腦勺突然挨了一記,一個滿臉褶子的男人瞪著眼,「還不快去給司顏班主送茶!」
蘇凝低頭,發現自己穿著一身粗布短打,腰間別著塊「雜役」的木牌。
不遠處,離洛也被個壯漢推搡著搬箱子,玄衣換成了灰撲撲的短褐。
他們成了留影戲園的雜役。
蘇凝過去把離洛解救出來,兩人攔下一個雜役詢問班主此刻在哪兒,被告知在後台小屋內。
穿過喧鬧的廊道,蘇凝端著茶盤來到後台小屋。
屋裡梳妝檯前正坐著一個身著靛青長袍的男子,正對鏡勾畫眼線。
鏡中映出的臉溫潤如玉,唯獨一雙眼睛黑得瘮人,像是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這位應該就是班主司顏了。
蘇凝垂首奉茶,餘光掃過妝檯,台上擺著許多胭脂水粉,還有一些做好的皮影人。
「新來的?」司顏突然開口。
蘇凝莫名心頭一跳,正要回答,卻聽見身後傳來一道清脆的女聲:「班主,可別嚇著了新人。」
蘇凝轉頭望去,是個十八九歲的姑娘,杏眼櫻唇,手腕繫著條紅繩,繩上墜著枚小銅鈴。
她沖蘇凝眨眨眼:「我是顧明霜,園裡製作皮影人的。」
蘇凝看清楚她的臉,瞳孔頓時驟縮——這就是皮影燈里那一閃而過的女人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