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皮影燈·明霜
那日過後,蘇凝與離洛便開始了他們在戲園內打雜的生活。
他們已在留影戲園內度過半月光陰,身為新入的小雜役,日常無非是掃地、送茶、抹燈、清台那些辛勞和瑣碎的雜活,倒也讓他們與園中眾人漸漸熟絡。
尤其是顧明霜,人長得貌美又技藝出眾,性子還不高傲,與蘇凝相處的時間漸多,二人也漸生些交情。
天剛蒙蒙亮,蘇凝就被一陣清脆的銅鈴聲驚醒。
她睜開眼,映入眼帘的是留影戲園女子雜役房的屋檐。
通鋪上,身旁幾個雜役丫鬟還在酣睡,不過她們也差不多該醒了,快到幹活的時間了。
蘇凝坐起身,這還是她第一次這麼長時間沒和離洛同床共枕,畢竟男女大防,離洛得住在男子雜役房。
窗外,晨霧未散,一道纖細的身影已經提著水桶穿過庭院——是顧明霜。
蘇凝輕手輕腳地下了床,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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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院井台邊,顧明霜正費力地搖著轆轤,她手腕上那根紅繩銅鈴隨著她的動作叮噹作響,在安靜的清晨中顯得格外響亮。
「明霜姑娘,我來幫你吧。」蘇凝上前幫顧明霜握住轆轤把手。
顧明霜嚇了一跳,轉頭見是她,才鬆了口氣:「是你啊。」
她擦了擦額角的汗,笑道,「凝姑娘,你怎麼起這麼早?」
「認床。」蘇凝隨口應道,暗中打量這個日後會成為怨魂的姑娘。
顧明霜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顯然睡得不好,但嘴角天生微微上揚,即便不笑也帶著三分溫柔。
經過這些時日的觀察,蘇凝看得出顧明霜是個很溫柔的人,對待雜役也沒有眼高於頂,非常好相處,蘇凝非常輕易地就和她成為了朋友。
水桶被搖拉了上來,兩人合力拎到灶房。
灶台旁堆著幾捆新削的竹篾和纖薄的皮料,顧明霜熟練地生火熬液,又從柜子里取出一包不知名的東西倒入鍋中。
「這是……?」蘇凝嗅到一絲腥甜味。
「司班主特製的漿糊原料。」顧明霜攪動著鍋里逐漸粘稠的液體,「皮影人的關節處要用這個漿糊粘,才牢固又不易斷裂。」
她忽然壓低聲音,「你可別往外說,這漿糊秘方可是戲園的鎮園之寶。」
蘇凝點頭,目光掃過那些皮料,在晨光下,某些邊緣處隱約能看到細小的毛孔。
早飯後,戲園漸漸變得熱鬧起來。
蘇凝被分去擦拭戲台欄杆,離洛則跟著武行搬箱籠。
雖然離洛眼盲,但這個世界似乎忽略了這點。
趁著四下無人,她悄悄靠近戲台後備房,吹了一個特別的口哨聲,這是給離洛的暗號,表示一切順利。
沒多久,離洛也回以了同樣的口哨聲。
蘇凝這才放下心來。
「你擦得太用力了,漆都快掉了。」一道調侃的聲音自蘇凝身後響起。
蘇凝回頭,見顧明霜抱著個食盒站在台階下,鬢角還沾著些金粉,正笑意盈盈地看著她。
「我來送頭面,正好看見你。」顧明霜笑著走到小亭子裡,放下食盒,「凝姑娘這是來會情郎的嗎?」
「沒有。」蘇凝莫名有些臉熱,耳朵悄悄紅了。
顧明霜見狀眼中的笑意都快溢出來了,她不再逗蘇凝,打開食盒,拿出塊杏脯遞給蘇凝,「嘗嘗?我家鄉的特產。」
蘇凝接過,順勢問道:「明霜姑娘不是容城人?」
「我老家在青州。」顧明霜望向遼闊的天際,腕間用紅繩繫著的銅鈴輕輕晃動,「十年前鬧饑荒,爹娘帶著我逃難到此,後來……」
她摸了摸紅繩,「後來就剩我一個人了。」
「這鈴鐺手繩是明霜姑娘的爹娘留下的嗎?」蘇凝好奇地問道。
「不是,是小時候一起長大的鄰家哥哥贈予的。」顧明霜突然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他說等長大後,就回來娶我,結果這傻子去從軍了,說要讓我風光當上將軍夫人,去年他還真當上將軍了。」
她從懷中掏出一封充滿摺痕的信,看得出經常翻出來查看,「上月還托人捎信,說等秋天回來,就帶我離開戲園成親。」
蘇凝看著信箋上挺拔的字跡。
【謝祈舟手書】
「你一直在這裡等他嗎?」蘇凝咬了一口杏脯。
顧明霜點了點頭,眉眼間儘是柔情,「我雙親皆亡,家中產業被遠親賣光,我無處可去,還和阿舟失聯了,後來是司班主收留了我,我也才能和阿舟重新聯繫上。」
「阿舟一直在找我,找到我時他就快從軍了,說要三媒六聘娶我,讓我等他,但因為他領軍行蹤不定,我們至今還未成親,再說司班主如兄長般待我,教我安身立命的本事,我總得報恩。」顧明霜漂亮的眼裡眼波流轉,秋水盈盈。
蘇凝心中嘆了口氣,恐怕最終並沒能如願。
***
夜幕低垂,容城的街道宛若織錦,燈火通明。
東街的留影戲園更是熱鬧非凡,霓虹彩燈綴滿戲園大門檐角,猶如璀璨星河墜落人間,引得行人紛紛駐足。
街邊小販沿途叫賣著糖葫蘆、糕點、燒酒與香茗,孩童們提著蓮花燈嬉笑奔跑,大人們三五成群,有的談笑風生,有的攜眷牽手,皆往戲園而來。
留影戲園座落於一處老宅改建的園林之中,前院設為觀眾席,席地圍坐,座位以樓下的漆木長椅與樓上廂房的貴婦榻為主,四周竹簾垂落,燈籠高掛,照亮處於中央的整個大戲台。
戲台後方則設影壁屏風,幕布之後正是皮影戲的幕後天地。
今夜所演之戲,乃是名為《白蛇傳·水漫金山》的傳統名段,早有風聲傳出由司顏班主親自製影,顧明霜協助置景和操縱影人,又有幾位學徒配音,整場演出必定精彩非凡。
戲還未開,園中早已座無虛席,不少人扶老攜幼,或是肩扛孩子,只為搶個好位置。
蘇凝坐於戲台一側的座位上,與離洛並肩而坐。
她目光掃過園內擁擠的人群,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看來今夜的戲,格外有看頭。」
離洛緊緊牽著她的手,兩個人的身影在角落中像漿糊一樣密不可分。
「你近日可好?沒人欺負你吧?」蘇凝捏捏離洛的手背,想到離洛一個人在男子雜役房住著。
離洛微微一笑,「放心吧,誰欺負誰還不一定。」
蘇凝聞言失笑,搖了搖頭。
忽然離洛摸索著湊得很近,在蘇凝耳後輕輕落下一吻,聲音低啞,「就是想你了。」
離洛的臉近在咫尺,五光十色的燈影落在他漂亮的臉上,把他無神的眼瞳顯得像散發著寶石般的光芒。
蘇凝的耳朵直接紅了,感覺心跳有些加速,她抬手捏住離洛的臉頰,「別鬧。」
離洛勾起唇角,安分地坐回去了,手卻展開摟住蘇凝的腰,蘇凝也由著他。
忽然一陣清脆的鈴聲響徹戲園,觀眾們立刻安靜下來。
所有燭光同時熄滅,只余戲台中央一排排燈籠幽幽亮著。
一道清麗的女聲從幕後傳來:「諸位貴客光臨留影戲園,今宵為諸位獻上《白蛇傳》,望君喜歡。」
銅鑼聲響起,幕布拉開,白色幕布後亮起燈光。
一隻精緻的白蛇皮影緩緩」游」上幕布,栩栩如生,仿佛真有一條白蛇在幕布上蜿蜒而行。
伴隨著清越的唱腔響起,那白娘子的影人輕盈起舞,披帛流轉如雲動水行。
觀眾席中此起彼伏地響起低低讚嘆,有人忍不住鼓掌,卻又被身邊人輕聲制止,生怕擾了戲味兒。
正當戲演至白娘子與許仙在西湖初遇,水光瀲灩之間,兩人影偶雙影交錯,柔情繾綣。
一陣清風拂過園中竹林,吹得燈火搖曳,給這幕戲平添幾分靈氣。
突然,門帘被掀開,一位一身戎裝的男人自門外緩步走入,身後跟著幾位也穿著戎裝的男人。
走在前頭的男人身形挺拔,神情溫和,眉眼間帶著旅途風塵未褪的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