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皮影燈·將離


  寒風卷著砂礫,颳得人臉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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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祈舟策馬疾馳,風卷殘葉,身後的旌旗早已被火箭吞噬。

  他們這一支小隊原本不過是例行巡邊,卻沒料到敵軍竟埋伏於密林中,以數倍兵力突然襲擊。

  最初的十數人,如今只剩寥寥七人。

  「將軍,往西三里便是回營的岔口!」副將胡延扯著嗓子喊。

  謝祈舟冷目一掃,手中長槍沾的血尚未乾,「那處太顯眼,敵軍怕是早已設伏,況且也不能把敵人引回去,往東,入山。」

  「入山?可東面是死谷!」副將驚呼。

  「死谷再險,總好過在原地等死!」謝祈舟勒馬轉向,帶頭殺入東邊山道。

  死谷,顧名思義,是一處兩壁高崖、中間狹道的封閉山谷,只有死路。

  此前曾為盜匪巢穴,山道複雜,易守難出,亦因久年不通,常年雲霧繚繞,野獸盤踞。

  數騎飛掠入谷,身後敵軍的馬蹄聲如潮水逼近。

  甫一入谷,便覺山風撲面帶寒,霧氣森森壓下。

  崎嶇不平的亂石地上,馬蹄打滑,幾人險些墜落。

  「將軍,再往裡走,就是真正的『死地』了!」副將胡延咬牙。

  「我們本就是在死人堆里爬出來的,還怕這個?」謝祈舟冷聲一笑,胯下戰馬和主人一樣果斷踏入死谷,他的眼神越發冷銳。

  他們在谷中急行了一炷香的時間,才暫得片刻喘息。

  一處狹窄石隙後是一塊三面環壁的崖底平台,背靠崖壁,勉強可擋。

  謝祈舟翻身下馬,將長槍倒插地面,沉聲下令:「布陣。」

  「將軍,這裡雖易守……但也難出。」胡延低聲道。

  「我寧困死此地,也不願讓無辜百姓遭殃,我已經傳信,相信援軍很快就會來到。」謝祈舟聽著逐漸靠近的馬蹄聲,緩緩拔出佩刀,「我們七人,擋他們百騎,一日。」

  「是!」眾人拱手。

  濃霧中,第一支黑箭破風而來。

  謝祈舟抬槍一擋,箭頭堪堪擦過肩甲。

  他怒喝一聲,飛身躍上岩石,長槍擲出,正中一名敵軍哨騎!

  一擊驚魂,敵軍攻勢稍緩,似也忌憚地形,未敢貿然逼近。

  山谷間,風聲怒號,霧氣中閃著一雙雙潛伏的眼。

  胡延在他身側低語:「將軍,他們為何能埋伏得如此恰巧……我們的路線從未泄露。」

  謝祈舟眼中浮現一絲狐疑,但他終究只是冷冷吐出一句:「說明……有人一直在暗中盯著我們。」

  崖壁之上,一隻受驚飛起的山鷹撲扇著翅膀沖天而去,發出一道尖銳哀鳴,回音久久迴蕩在谷中——

  死谷之中,命懸一線。

  ***

  暮春的細雨連綿不斷,打濕了戲園裡斑駁的木廊,濕氣瀰漫,皮影人像被風吹得生動了些許,帷幕輕飄,恍若鬼魅。

  顧明霜戴著斗笠,腳步急促,穿過戲園正堂,徑直來到司顏的院門前。

  她手中握著一封封口的信,那是她這三個月內最新寫給謝祈舟的第七封信。

  之前寄出的信沒有一封回信,這有些奇怪,謝祈舟往日最遲兩月便會回信,如今已經快入秋了,謝祈舟毫無音訊,他答應過她會回來的。

  「謝將軍還是沒消息嗎?」司顏抬頭,聲音溫和。

  近幾月因擔憂謝祈舟而夜不能寐的顧明霜眼下泛青,神色卻帶著幾分堅定:「班主,我是來和你辭行的,我想親自去找他。」

  司顏一愣,握著描筆的手頓了一下。

  他坐在簾幕後,面上看不出什麼情緒,燈光將他的身影拉得狹長,落在帘子上,如一個巨大的皮影輪廓。

  「明霜,你知不知道那一帶正在交戰?你一個弱女子去那兒只有死路一條。」司顏緩聲問道。

  「我知道,但我找遍了謝家的人,也托人跑了三處軍營,都說祈舟一行人全都失聯了……我不能坐以待斃。」顧明霜這些時日日日都如坐針氈,很是煎熬。

  「班主,你放心,我雇了鏢局護送我,不會有事的。」顧明霜抬頭看著司顏,眼中滿是焦急和悲切,「我不能再等了,我怕……我怕他出事了。」

  「出事?明霜你是不是想多了,謝將軍是什麼人,哪有這麼容易出事?」司顏嘆了口氣。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顧明霜卻已經打定了主意。

  司顏站起身,走出簾幕後,向顧明霜靠近,「明霜,你知不知道,你現在是留影戲園裡最重要的制影師?你若去了,若真沒回來,以後誰來幫我製作《長亭》的影人?誰來替我置景那出《折柳》?你打算棄之而去嗎?」

  顧明霜怔了怔,卻並不退縮:「班主,是我對不起你,你授我技藝,我卻忘恩負義離去,班主的恩情只能來時再報了。」

  司顏看著她許久,沒有回話。

  最後,他微微頷首,像是妥協,「好吧,你要走,我也攔不住。但走前,我請你吃最後一頓飯,當作為你辭行吧。」

  顧明霜猶豫了一瞬,終究點了頭。

  ……

  當天夜裡,司顏的後院灶房燈火通明。

  他親自下廚煮了一鍋雞湯麵,香氣四溢。

  顧明霜沒想到會是司顏親手下面給她,心裡更加愧疚了,但她放不下謝祈舟。

  「快趁熱吃吧。」司顏把熱騰騰的雞湯麵放到顧明霜的面前。

  顧明霜含淚吃了幾口,「謝謝班主。」

  「明霜,自已一人在外要對外人有警惕心,別再像我之前撿到你時那樣,差點被人騙走。」司顏親自給顧明霜倒了一杯酒。

  「我會的,班主。」顧明霜點了點頭,沒有多想,拿起酒杯仰頭飲盡,「班主放心,我已經把所有事務都交接予小滿了,一定不會影響你的戲。」

  「好,明霜還是如此貼心。」司顏笑了起來,笑意卻不達眼底。

  顧明霜又喝了幾口,忽覺頭昏目眩,手一松,酒杯掉落在地,酒水灑了一地。

  她扶著桌沿想站起來,卻腿軟得厲害。

  顧明霜此刻也察覺到了不對勁。

  「你……」顧明霜費勁地抬起頭,看到司顏坐在她對面,目光漠然,仿佛已不是她熟悉的那人。

  「明霜,真是抱歉,你不能走。」他說,「你不止是顧明霜,還是我人生中不可或缺的一角。」

  顧明霜意識徹底沉沒之前,她聽見司顏輕聲說:「你是最完美的料子,我不能錯過。」

  ……

  顧明霜醒來時,眼前一片昏暗。

  她的手腕和腳踝都被冰涼的金屬鐵環環扣住,身下是光滑如鏡的石台。

  濃重的草藥味里,混著一絲刺鼻的血腥味。

  「醒了?」寂靜中響起司顏溫柔的聲音。

  燭火次第亮起,映出司顏那張溫潤的面容。

  他手中把玩著一把弧形薄刃,刀鋒在光下泛著青芒。

  「你……」顧明霜掙扎著想起身,卻發現四肢綿軟無力,她死死盯著司顏,不明白為什麼認識了幾年的人可以在一夜之間像變了一個樣,或許是她從來沒看清司顏。

  「你在酒里下藥?為什麼?」四肢的綿軟和被捆綁太久讓顧明霜覺得有些乏力和呼吸困難。

  司顏嘆息,「那是曼陀羅花粉,只是讓你睡得更安穩些。」

  他俯身,指尖撫過她的臉頰,「明霜,何必急著走呢?你的皮,可是我見過最完美的,你怎麼能走?」

  顧明霜抬眸看向前方一個個如人高的架子,一個個皮影人似曾相識的臉,頓時渾身發冷。

  那些年失蹤的人全在這裡了,司顏…竟以人皮製作皮影。

  其中一個架子裡立著一個與她等高的木架,上面繃著一張半成品皮影人——那輪廓分明是照著她的身形裁製的!

  這是司顏那嚴禁他人進出的小作坊,沒想到裡頭竟是如此駭人驚俗。

  「司顏,你要幹什麼?你瘋了嗎?這些皮影人每一個是不是就是一條生命!」顧明霜臉色煞白,眼露驚恐,她沒想到溫潤如玉的司顏竟是如此瘋魔!

  「秋分未至,月華不夠。」司顏遺憾地搖頭,「可你偏要提前離開……我只好提前取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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