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皮影燈·未盡
山谷內比想像中更險惡。
嶙峋的怪石像巨獸的獠牙,從岩壁上猙獰地探出。
僅容兩馬並行的窄道蜿蜒向上,盡頭是一處天然形成的石台——那是整座山谷唯一的制高點。
謝祈舟剛帶人登上石台,谷口就傳來一陣刺耳的號角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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敵軍到了。
黑壓壓的騎兵如蟻群般湧入谷口,為首的將領戴著青銅鬼面,正是北戎敵軍主帥——「血狼」阿史那魯。
「謝祈舟!」阿史那魯猖狂的笑聲在谷中迴蕩,「你倒是給自己挑了塊好墳地!本將會成全你的!」
敵眾我寡,只能智取。
謝祈舟不語,只是默默摸向背在身後的箭囊,箭只剩下七支。
「將軍,他們開始爬坡了!」將士們低呼。
果然,敵軍已棄馬步行,舉著包鐵盾牌向石台逼近。
箭矢射在盾上,只能濺起零星火花。
「滾石!」謝祈舟厲喝。
將士們合力推下早就鬆動的巨石。
轟隆聲中,十幾名敵兵被碾成肉泥,但也有更多的敵兵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向上沖。
人數懸殊的血戰持續了半個時辰。
石台邊緣已經堆滿屍體,謝祈舟的左臂被長矛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然而最可怕的是——他的箭矢用盡了。
「將軍,西側岩壁有鬆動!」副將胡延突然喊道。
謝祈舟眯眼望去,果然看到一處風化的岩層。
他抓起長槍,猛地擲向那處岩壁。
「轟——」
脆弱的岩壁崩裂,無數碎石如暴雨般砸向下方的敵軍中,砸死了許多敵軍。
傷亡有些多,阿史那魯被迫下令撤退。
但謝祈舟知道,這只是暫時的喘息。
同樣是布滿血色的夜晚。
喊殺聲震天,血濺滿地。
謝祈舟單槍匹馬衝鋒,劍氣破風,砍翻數人,戰甲早已染紅。
可敵軍源源不斷,從山林、壕溝、暗道接連湧出,將他們牢牢圍困。
謝祈舟的馬被長槍刺中倒地,他翻身落地,踉蹌間躲過兩把砍刀,回身反刺,直中一人咽喉。
鮮血噴濺在他面龐,謝祈舟的長槍終究還是斷了,而他們也未等到援軍。
謝祈舟和剩餘的七人背靠背圍成一個圈,一起抵禦外敵,可惜敵軍人數太多,而他們寥寥七人皆深受重傷,已經撐不了多久了。
將士們一個個倒下,他們的鮮血染紅了地面。
一支箭矢破空而出,往謝祈舟的後背射去!
副將胡延見狀擋在謝祈舟的身前,箭矢穿透了他的胸口,滾燙的血液濺射到謝祈舟的臉上。
「胡延!」謝祈舟轉身就看到這殘酷的一幕。
「快走…將軍…」胡延嘴裡不斷湧出大量的鮮血,眼球布滿血絲,執著地看著謝祈舟,「將軍…對不起…最後還是…沒能…」
最終胡延閉上眼睛,結束了他短暫的人生。
「胡延!啊啊啊啊啊——」極致的痛苦讓謝祈舟不禁仰頭怒喊,最後的七人只剩下了謝祈舟。
「對不起……」謝祈舟雙眼通紅,「都是我的錯…是我判斷錯誤…害你們枉送性命…」
「我不能讓你們白死。」
謝祈舟緊緊握著斷裂的長槍,長槍上沾滿了無數人的血。
「哈哈哈哈哈!我說過,要讓這裡成為你的墳地!」敵軍將領阿史那魯握著彎刀就攻了上來。
兩人一來一回地打了起來,負傷的謝祈舟動作不如之前的靈敏,露出了很多破綻,讓阿史那魯搶占了先機,而他一開始就失去了優勢。
彎刀劃破了謝祈舟的右臂、大腿、後背……
謝祈舟被幾斤重的彎刀拍到後背,震傷了內腑,一陣悶痛讓他吐出一口血。
謝祈舟怒喝一聲,激起自己殘存的血性,持槍攻到阿史那魯的門面前,半截長槍狠狠插進阿史那魯的左胸處,卻被堅硬的護甲阻住,他怒喝一聲,用盡最後的力氣和信念持槍插破那護甲。
尖利的殘槍刺入阿史那魯的左胸,而謝祈舟自己的左胸也被阿史那魯的彎刀貫穿。
兩人都跌跪了下來。
鮮紅的血從傷口湧出,浸透了謝祈舟玄甲內襯的白色裡衣——那是顧明霜親手縫的。
謝祈舟單膝跪地,左手死死攥住透胸而出的刀鋒。
鐵手套與刀刃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阿史那魯的嘴角漸漸流出鮮血,他不甘地擰轉刀柄,攪動謝祈舟心臟里的血肉。
心臟傳來的劇痛讓謝祈舟的臉色越發蒼白,他不甘示弱地也擰轉著手中的刀柄,以牙還牙。
鮮血漸漸從謝祈舟的嘴裡湧出,滴落到腰間掛著的平安符上。
「聽說…你未婚妻…是容城第一…美人?」阿史那魯的臉幾乎貼上謝祈舟染血的面容,每說一個字,嘴裡就湧出更多的血。
「等我的…將士們…砍下你…的頭會…去見見…你的未…婚妻的…可惜你…再也見..不到…她了…哈哈哈哈…」
「做、夢。」謝祈舟咬牙一字一句地說道,赤紅的眸子如狼一樣盯著阿史那魯。
謝祈舟突然暴起,硬生生迅速拔出穿透阿史那魯的斷槍,再持槍劃開了阿史那魯的咽喉!
阿史那魯一臉不可置信,捂住自己的脖頸轟然倒地,大量的鮮血從傷口中流出。
阿史那魯的臉色逐漸變得死白,他的軀體猛然倒下,呼吸已經停止,卻還睜著眼睛。
謝祈舟的視線也開始模糊。
左胸里碎裂的刀片隨著呼吸在肺里晃動,每次吸氣都帶出血沫。
對不起,兄弟們,只殺了阿史那魯,也算幸不辱命,你們不會怪我的吧。
遠處,一支羽箭穿透謝祈舟的左膝,他悶哼一聲跪倒。
「放箭!殺了他!為主帥報仇!」敵陣中傳來號令。
謝祈舟看著漫天箭雨朝自己飛來,突然苦笑起來。
他想起臨行前,顧明霜為他系上平安符的模樣。
「平安順遂。」
她指尖的溫度,比此刻穿透他身體的箭矢更灼人。
敵軍圍上來時,謝祈舟已經徹底站不起來了。
他的玄甲碎了大半,露出裡面被血染紅的白袍,腰間掛著的平安符也脫落墜地。
敵兵的長矛同時貫穿了他的身體。
謝祈舟被長矛釘在地上,瞳孔已經開始擴散。
「把他的頭砍下,他的人頭可是值黃金萬兩。」
山林沉默,月光從烏雲後灑下,照在他破碎的鎧甲上。
刀光落下時,謝祈舟最後看的是容城的方向。
恍惚間,似乎看見顧明霜站在秋海棠下對他笑。
「對不起…明霜…我還是…食言了……」
鬼頭刀斬斷頸椎的悶響,蓋過了他未盡的話語。
夜晚再次回歸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