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山城品酒遇故交


  南域的風,似乎也識得酒香,一路追著二人一羊。

  將那股混合著穀物發酵的醇厚、靈泉清冽的甘甜氣息,越來越濃地送入鼻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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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勢漸緩,人煙稠密起來。

  層層疊疊的梯田沿著山坡鋪展,種的不是尋常稻穀。

  而是一種葉片狹長、穗頭飽滿、在陽光下泛著淡淡金芒的靈禾。

  微風吹過,金浪翻滾,散發出沁人心脾的穀物芬芳。

  再往前,地勢豁然開朗。

  一座大城依著碧波萬頃的醉仙湖而建,白牆黛瓦,飛檐斗拱,鱗次櫛比。

  正是南域名城,酒鄉魁首——醉仙城。

  尚未入城,那醇厚馥郁的酒香已如同實質,瀰漫在每一縷空氣里,鑽入每一個毛孔,熏得人未飲先醉。

  酒肆幡旗招展,沿街鋪開,各色酒罈堆積如山。

  有粗獷的陶瓮,有溫潤的玉壇,更有散發著寒氣的冰晶石桶。

  酒客如織,吆喝聲、碰杯聲、笑談聲匯成一片喧囂的海洋,連空氣都仿佛被這濃烈的酒意染成了微醺的暖金色。

  「醉仙城……」

  葉傾仙立於城外高坡,望著下方這座被酒香浸透的城池,清冷的眸子裡也掠過一絲新奇。

  黑風谷的血腥與瀑布下的苦修,仿佛已是隔世的記憶。

  雲逍騎在小七背上,青衫微敞,山風吹拂著他散落的髮絲。

  他深深吸了一口那濃郁到化不開的酒氣,深邃的眼眸中難得地泛起一絲如同老饕見到珍饈般的興致。

  「走,帶你去嘗嘗此地最負盛名的『醉仙釀』」他拍了拍小七脖頸。

  小七耷拉著的腦袋微微抬了抬,渾濁的老眼瞥了一眼下方酒氣熏天的城池。

  喉嚨里滾出一聲代表「還算有點意思」的咕嚕,拖著懶散的步子,慢悠悠地踱下高坡,匯入通往城門的官道。

  城中最大的酒肆「千壇香」,臨湖而建,三層樓閣飛檐翹角,氣派非凡。還未進門,那勾魂奪魄的酒香已如實質般湧出。

  雲逍選了二樓臨湖的雅間「攬月軒」。

  推開雕花木窗,醉仙湖的萬頃碧波盡收眼底,湖風帶著水汽與酒香撲面而來,令人心曠神怡。

  「兩壇『百年醉仙釀』頭窖,幾樣下酒小菜,要你們大師傅最拿手的。」

  雲逍隨意吩咐侍者,姿態閒適地靠窗坐下。

  葉傾仙侍立一旁,看著師父難得流露出的興致,心中也微感放鬆。

  她將一直小心捧著的白玉花盆置於窗邊陽光充足之處。

  盆中那株空冥花嫩芽頂端銀芒微閃,在湖光映襯下更顯靈動。

  很快,酒菜上桌。

  兩隻造型古拙的墨玉酒罈,壇口泥封厚重,隱隱透出歲月沉澱的氣息。

  壇蓋揭開,一股難以形容的醇香瞬間爆發出來。

  那香氣濃郁卻不刺鼻,如同將千百種靈果、穀物、仙泉的精華融為一體。

  又經歲月沉澱,化作了玉液瓊漿。

  僅僅是聞上一口,便覺四肢百骸都舒泰了幾分,連靈力運轉都似乎順暢了一絲。

  小菜也頗為精緻:冰鎮湖蝦晶瑩剔透,醉鹵靈禽翅尖油潤誘人,清炒時蔬翠色慾滴,還有一碟香氣撲鼻的椒鹽靈菇。

  雲逍拍開泥封,親自執起一隻溫潤的白玉酒斗,舀起一斗琥珀色的酒液。

  酒液晶瑩剔透,在玉斗中微微蕩漾,酒香更是濃郁了數倍。

  他沒有立刻飲下。

  而是將玉斗湊近鼻端,閉上眼,極其專注地、深深地嗅了一口。

  那神情,如同鑑賞稀世奇珍。

  葉傾仙屏息凝神,看著師父。

  片刻,雲逍睜開眼,深邃的眸中掠過一絲瞭然。

  他並未立刻品嘗,而是將玉斗傾斜,讓琥珀色的酒液在玉斗內壁緩緩流淌。

  「此酒……」他開口,聲音平淡,卻清晰地穿透了雅間的喧囂。

  「當以『三蒸三釀』之法,取『金穗靈禾』之精魄為主,輔以『玉髓寒泉』、『九葉醉仙草』……窖藏於湖底寒玉洞中,當有……一百一十七載春秋。」

  侍者端著下一道菜正欲進門,聞言猛地頓住腳步,臉上瞬間寫滿了驚駭,如同見了鬼魅。

  一百一十七年?

  這年份連他們酒肆最老的老師傅都未必記得如此精準。

  更別提那些秘而不宣的原料和窖藏地點!

  雲逍仿佛未覺,修長的手指輕輕在玉斗邊緣一彈。

  叮!

  一聲極其清脆悅耳的玉鳴。

  他目光落在酒液表面極其細微、幾乎難以察覺的一絲漣漪上,微微搖頭。

  「可惜了。」

  「可惜?」侍者下意識地脫口而出,聲音發顫。

  「寒玉洞深處,當有一處細微地脈裂隙,時而有陰煞寒氣滲出,雖被寒玉中和大半,然積年累月,終究侵染了靠近洞壁的幾壇酒氣,使其靈力鎖存……差了半分圓滿。」

  雲逍的語氣如同陳述一個再尋常不過的事實,將玉斗遞到唇邊,淺淺啜飲了一口。

  酒液入喉,他閉上眼,似在細細品味那百年的醇厚與歲月賦予的複雜層次。

  侍者端著托盤的手抖得厲害,菜碟叮噹作響,臉色煞白,額頭瞬間布滿了冷汗。

  這……這簡直是神鬼之能。

  連窖藏深處地脈的細微瑕疵都能品出來?

  雅間隔壁。

  一名身著樸素葛布長衫、背負著一個半舊藥簍的清癯老者,正自斟自飲。

  他鬚髮皆白,面容古拙,眼神卻溫潤平和,帶著一種常年與草木靈藥打交道蘊養出的沉靜氣質。

  正是藥王谷外門長老,人稱「百草翁」的葛玄。

  方才雲逍那番品評,一字不落地傳入他耳中。

  葛玄執杯的手猛地一頓。

  杯中清澈的酒液劇烈晃動,險些潑灑出來。

  他那雙溫潤平和的眼睛驟然睜大,瞳孔深處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駭光芒。

  這聲音……這聲音……

  絕不會錯。

  他猛地放下酒杯,甚至來不及放下手中的筷子,霍然起身。

  動作之急促,帶倒了身下的圓凳,發出「哐當」一聲悶響。

  他渾然不顧,一步跨出雅間,目光如同探照燈般,瞬間鎖定了隔壁臨窗而坐的那襲青衫背影。

  那熟悉的、仿佛刻在記憶深處的輪廓……

  那旁若無人、專注於杯中瓊漿的閒適姿態……

  還有……那頭趴在桌腳邊、對滿桌佳肴美酒興趣缺缺、只懶洋洋地嗅著玉斗里酒液、喉嚨里偶爾滾出代表「尚可」咕嚕聲的灰白老山羊……

  是他!

  真的是他!

  葛玄的身體因為巨大的激動而微微顫抖起來,古拙的臉上瞬間湧起一片潮紅。

  他幾乎是踉蹌著衝到雲逍桌前,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和發自肺腑的敬畏,脫口而出:

  「恩……雲先生!一別經年,不想在此得見仙蹤!」

  聲音不高,卻在這雅間內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

  葉傾仙清冷的眸子瞬間抬起,銳利如電,帶著一絲戒備,落在突然闖入、氣息明顯不凡的老者身上。

  恩……?

  先生?

  她敏銳地捕捉到了老者稱呼中那瞬間的改口和發自內心的恭敬。

  雲逍緩緩放下手中玉斗,目光從琥珀色的酒液上移開,落在葛玄那張因激動而漲紅的臉上。

  深邃的眼眸平靜無波,如同古井深潭,不起半分漣漪。

  仿佛眼前這突然出現、情緒激動的老者,只是湖面偶然飛過的一隻水鳥。

  「葛長老。」雲逍微微頷首,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任何久別重逢的波瀾,「別來無恙。」

  簡單的四個字,如同定身法咒,讓激動得渾身顫抖的葛玄瞬間冷靜了幾分。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對著雲逍深深一揖,姿態放得極低:

  「托先生的福,老朽這把老骨頭還算硬朗。

  一別十數載,先生風采更勝往昔。

  今日能在此得遇先生,實乃老朽三生之幸。」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掃過侍立雲逍身旁、氣質清冷出塵的葉傾仙,眼中閃過一絲驚艷與探尋。

  這少女……是先生的弟子?

  竟有如此風姿!

  隨即,他的目光又落在窗邊那盆看似普通、卻隱隱散發奇異空間波動的白玉花盆上。

  以他藥王谷長老的眼力,自然能察覺到那株嫩芽的不凡,心中更是凜然。

  「先生此番遊歷南域,不知……」

  葛玄小心翼翼地開口,眼中帶著熱切的期盼。

  「可否移步鄙谷盤桓數日?谷主及諸位長老若知先生駕臨,定當掃榻相迎!」

  藥王谷?

  葉傾仙心中微動。

  南域名門,以丹道和培育靈植聞名遐邇。

  這老者竟是藥王谷長老?

  而且對師父如此恭敬?

  甚至用了「駕臨」二字?

  雲逍的目光重新落回杯中琥珀色的酒液,修長的手指輕輕摩挲著溫潤的玉斗邊緣。

  「不必了。」

  他語氣隨意,如同拂去衣袖上的微塵,「只是路過,品品酒,看看山水。」

  拒絕了。

  乾脆利落,沒有半分轉圜餘地。

  葛玄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失落,但更多的卻是瞭然與敬畏。

  這位先生行事,向來隨心所欲,豈是世俗禮法所能約束?

  能在此偶遇,已是天大機緣。

  「是,是!是老朽唐突了!」

  他連忙躬身告罪,不敢再有絲毫勉強。

  「先生雅興,老朽不敢打擾。只盼先生若有閒暇,能想起鄙谷,便是鄙谷天大的福分。」

  他再次深深一揖,這才帶著滿心的激動與敬畏,一步三回頭地退出了「攬月軒」。

  背影消失在樓梯口,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他身上淡淡的草木藥香。

  雅間內恢復了寧靜。

  湖風帶著酒香和水汽,從敞開的窗戶湧入。

  葉傾仙看著師父依舊專注於杯中酒液的側臉,清冷的眸子裡翻湧著巨大的波瀾。

  藥王谷長老……

  如此恭敬,甚至帶著卑微的敬畏……

  稱師父為「恩」?「先生」?

  師父他……究竟是何等人物?

  那看似慵懶散漫的青衫之下,到底隱藏著何等深不可測的過往?

  她第一次如此強烈地意識到,自己拜入的這位師尊,其神秘與高度,遠超她之前的任何想像。

  窗邊,空冥花的嫩芽在湖光下微微搖曳,散發出的穩定空間漣漪,似乎也帶著一絲好奇的波動。

  桌腳邊,小七終於慢悠悠地抬起頭,渾濁的老眼極其嫌棄地瞥了一眼葛玄消失的方向。

  喉嚨里滾出一聲代表「聒噪」的低沉咕嚕。

  然後,它才將目光投向雲逍手中那玉斗里香氣四溢的琥珀色液體。

  鼻子用力嗅了嗅,眼中似乎閃過一絲掙扎的……渴望?

  它慢吞吞地蠕動了一下,把腦袋湊近了一點,眼巴巴地看著雲逍。

  雲逍仿佛未覺,依舊慢條斯理地品著杯中百年佳釀。

  小七喉嚨里的咕嚕聲變得有些急促,帶著一絲不滿的催促意味。

  雲逍終於側過臉,垂眸瞥了它一眼。

  那眼神平淡無波,卻讓小七瞬間縮了縮脖子,極其不滿地、重重地哼了一聲,扭過頭去,重新將腦袋砸在冰涼的地板上。

  喉嚨里滾出一連串代表「小氣!吝嗇!本大爺不稀罕!」的、低沉而連續的咕嚕聲。

  葉傾仙看著這一人一羊無聲的「交鋒」,清冷的嘴角,再次忍不住,極其細微地向上彎起了一個小小的弧度。

  ---

  「千壇香」一樓喧囂的大堂角落。

  一名穿著普通行商服飾、面容平凡無奇的中年男子,正低頭小口啜飲著杯中的濁酒,仿佛一個再尋常不過的旅人。

  正是風塵僕僕、一路追尋而來的夜梟。

  他氣息收斂到極致,如同融入喧囂背景里的一塊石頭。

  然而,當葛玄那一聲帶著巨大激動與敬畏的「恩……雲先生!」清晰地穿透樓板,落入他耳中時。

  夜梟端杯的手,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那雙看似渾濁、實則精光內蘊的眼睛,瞬間抬起,如同最敏銳的鷹隼,精準地捕捉到了二樓「攬月軒」的方向。

  古井無波的眼底深處,掠過一絲銳利如刀的光芒。

  找到了!

  青衫,騎羊。

  還有……藥王谷的葛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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