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國策 下西洋
「非是束手束腳。」
一名年方三十的編修自人群中緩步走出,他雖官職不大,但還是忍俊不禁說了出來。
沈周望去,從方中憲的那片段的記憶中知道,此人不是別人,正是日後輔佐三朝、位列三楊之首的楊士奇。
此刻雖僅是翰林院編修,但眉宇間已然有了些許首輔的神色。
「只是剿寇非一日之功,倭寇之所以屢禁不絕,正因海禁嚴苛,民間貿易不通,才讓走私集團與倭寇勾結,借海疆之險牟利。
若一味用兵,今日剿了這群,明日還會有新的倭寇冒出來,終究是治標不治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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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群臣。
「依臣之見,或許可弛海禁,設市舶司,將民間貿易納入官府監管,如此一來,走私無利可圖,倭寇便失了勾結的根基,再以貿易之利充盈國庫,反能添造戰船、訓練水師,豈不是兩全之策?」
這話一出,殿內頓時靜了靜。
主張剿寇的官員愣住了,他們從未想過,對付倭寇竟能與開海扯上關係。
方塵此時驚訝,他沒有想到,楊士奇居然有這種見解。
如果方塵是這個時代的人,那麼他也不可能意識到倭寇其實是和走私船合作,才有了如今倭寇橫行的現狀。
「古人並不愚昧,只是接觸的東西不夠全面而已。」
方塵腦海想著這些時,也許可以提前讓鄭和下西洋,那樣自己獲得獎勵也可以提升進程。
浙江御史非常急切,他連忙回答,「楊編修此言差矣!開海豈不是給倭寇可乘之機?他們若混在商船中上岸,禍患更烈!」
「不然。」楊士奇搖頭反駁。
「設市舶司便可驗明商船身份,嚴查夾帶,再輔以水師巡邏,倭寇縱有通天本事,也難混進來。況且……」
他話鋒微轉,「西洋諸國多有珍奇,若能通商,所得利錢足以養一支精銳水師,何愁倭寇不平?」
爭論瞬間轉向。有人拍案贊同,稱以商養兵,方為長久之計。
也有人怒斥此乃飲鴆止渴,堅稱海禁是祖宗定下的防倭良策。
就在雙方爭執不下時,方塵穩步出列,朗聲道。
「陛下,臣倒以為,開海非止揚威,更有實實在在的好處…」
他抬眼掃過群臣,語氣篤定。
「西洋諸國素來痴迷我朝瓷器、絲綢,尋常青花瓷在國內不過幾十文錢,運至海外,怕是能換數百兩白銀。」
「一匹江南錦緞,國內五兩銀子頂天了,到了古里、滿剌加這些地方,能換十匹駱駝的香料,這利潤,翻數百倍、上千倍也不在話下!」
「有了這般利錢,國庫何愁不豐?」
他話鋒一轉,看向和他一樣建議出海的楊士奇。
「屆時增兵備、修水利、賑災民,乃至北伐蒙古、安撫邊疆,皆可從容調度,有了錢以後…」
這話沒說完,尾音卻像鉤子,勾得眾臣心頭一動。
誰都明白,國庫充盈意味著什麼。
可殿內靜了片刻,隨即響起低低的嗤笑,有官員忍不住出聲。
「方大人怕不是聽戲文聽多了?幾十文的瓷器換數百兩白銀?天下哪有這等離譜的事!」
多數人搖頭,只當他在胡扯。
唯有楊士奇,和戶部尚書夏元吉相信方塵的話。
夏元吉猛地往前一步,雙眼滿是亮光,他幾乎是雀躍著躬身。
「陛下!臣信方學士所言!若真有這般利潤,不出三年,國庫便能填滿!臣懇請陛下開海!」
朱棣看向方塵的目光帶著幾分驚奇,「方愛卿,你說的利潤,果真有數百倍上千倍?」
「陛下明鑑。」方中憲垂首道。
「臣雖未親至西洋,卻聽海商私下說過,蘇門答剌的酋長為求一隻宣德青花碗,願以十匹良馬交換。
忽魯謨斯的商人見了江南妝花緞,竟肯用三倍重量的珍珠來換,這些雖非官檔記載,卻也能窺得海外市場的追捧。」
方塵心裡清楚,這全因朝廷厲行禁海之策,這類資源在海外流通極少,唯有零星走私貨物才敢悄然流入,數量本就寥寥。
但他也料定,待日後開海之令解除,資源的流通渠道一旦通暢,價格自會逐步回升,回歸其本應有的價值。
而眼下,正值禁海令下資源稀缺之際,恰恰能賣出這般高昂的價錢,倒是難得的時機。
方塵頓了頓,話鋒轉向歷史中的宋朝。
「陛下不妨想想宋朝,北宋常年給遼國、西夏歲幣,南宋偏安江南,半壁江山卻能支撐龐大軍費,甚至成史上最富之朝,憑什麼?不就是靠著泉州、廣州的市舶司,海上貿易的利錢撐起來的嗎?」
這話如一聲驚雷,讓原本嗤笑的官員們漸漸斂了聲。幾位通曉史書的老臣低頭細思。
是啊,宋朝疆域遠不及漢唐,卻能常年維持富庶,海上貿易確是關鍵。
先前只覺方中憲離譜,此刻兩兩相照,倒真品出幾分道理來。
殿內議論再起,贊同開海的人漸漸多了。
卻仍有一部分大臣緊鎖眉頭,臉色難看,眼神閃爍,像是藏著什麼隱秘。
方中憲瞥向他們,心中冷笑。
方塵早就知道,洪武以來海禁雖嚴,江南豪強士紳卻借著走私賺得盆滿缽滿,如今要開海通商,斷了他們的壟斷財路,自然要拼命阻攔。
朱棣靜靜聽著,見贊同者已占多數,終於抬手止住議論,朗聲道。
「眾卿所言,朕已盡知,海禁積弊,該破了!」
他目光轉向鄭和,「三寶,你熟悉海事,且隨朕多年,沉穩可靠,朕命你督造海船,一年之後,統領船隊下西洋!
宣大明威德,通諸國貿易,務必不辱使命!」
鄭和猛地出列,跪地叩首。「臣遵旨!必為陛下揚威四海,不負聖托!」
鄭和叩首的聲響在奉天殿內未落,方塵立在朝臣末列,指尖幾乎要掐進掌心。
他望著那道跪地的身影,蟒袍曳地,脊背挺得像杆標槍,聲音里的鏗鏘能撞碎殿角的冰棱。這就是鄭和?
是那個率數百艘巨艦劈波斬浪,七下西洋,將大明旗幟插遍印度洋沿岸的三寶太監?
歷史書上的字忽然活了過來,課本里說他遍歷三十餘國,宣天子詔,示中國富強。
說他的寶船長四十三丈,寬十七丈,甲板能容千人列陣。
說他帶去的瓷器、絲綢換來了長頸鹿、珊瑚樹,換來了滿剌加國王的臣服,換來了古里國的金葉表文。
那些曾被他在圖書館裡反覆描摹的航海圖,此刻仿佛在眼前鋪展開來,從劉家港出發,經馬六甲,過印度洋,直抵紅海之濱。
「好一個揚威四海!」
方塵喉頭髮緊,後世多少人扼腕,說這是中國古代航海史的巔峰,也是絕唱。
他忽然想起課本里的另一段記載,鄭和之後,再無下海。
成化年間,劉大夏一把火燒了航海檔案。
說「三保下西洋,費錢糧數十萬,軍民死且萬計,縱得奇寶而回,於國家何益。」